第4章

这一年倾群在费无是的指点下潜心苦练,不知在竹林里流了多少汗水。费无是眼中的赞许之色也越来越多。

倾群正想着,已陪任清欢过了几招,她没有看台下注视的目光,剑招凌乱,施展轻功步步后退,又被任清欢逼的满场后退。几位师父叹了口气,没大进步,不过也是情理当中的事,侯宗只教这孩子轻功,也就只能用来逃跑。女孩子家,会点飞檐走壁的本事也就够了。

倾群剑脱了手,摔在地上,任清欢没有收手,而是走上前,木剑抵着倾群的脖子,既然胜了,就要有胜利的姿势。

台下一片唏嘘之声,倾群充耳不闻,站起身,扑了扑身上的土,捡起剑,一步一步走下台去。

晚上倾群坐在竹下,闭目等待。突然她闪过身,躲过一击,同时出手,急如闪电。费无是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他手中拿着竹枝,她已经可以配得上让他持竹枝交手了。

倾群第一次分心看他,眸子如天上的繁星,一袭黑衣随风轻轻翻动,手中是翠绿的竹枝带着风声。她知道,稍稍的分心便会换来身上的血痕,可是今天她却一点也不在乎。几个回合,她忘了躲,竹枝抽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淋淋血痕,倾群只觉项上火辣辣的痛,眼中一下子涌上泪水。她一个站不稳,扶住竹子。伸手一摸,浑身痛得一抖,摸得一手湿热的血。

费无是眸中光芒一凝,扔了竹枝,大走上前来扶她坐下,伸手掏出一个小药瓶。倾群六神无主地靠着竹子坐着,她不用担心,有他在,他带了药。她不关心伤口有多深多痛,只觉四周萦绕的都是他身上的温热气息。他蘸着药的手指触到她的脖子,灼得她一抖。他一顿,继而手放轻了些。

“知道痛了,刚才怎么不躲?”他专心地上着药,淡淡地问。

“不然你不会停下来跟我说话。”倾群垂下眼帘,摆弄着竹枝,好像受伤流血的不是她。

费无是眼光一转,看了她一眼,倒了些药粉,继续上药。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嘴角忍不住翘起,“傻。”

涂完药,费无是收起药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倾群对面,看着她道:“想说什么,现在说罢。”

“为什么教我武功。”

费无是做出松了口气的样子,“就为了问这个,我以为什么难题。”他转过头去,这么简单的问题,他却给不出答案。

倾群抬起头看着他,一抱臂,“好,你说。”

“是我好为人师吧。”费无是自嘲地笑笑,眸中清明如水,坦然答道。“该我问你了。”

倾群攥起拳,手心有些湿冷,等他开口。

“比武时为什么?”

倾群本来想说,赢了任清欢就会让师父们看出来,以后就不能跟你习武了。话到口边,变成一句无所谓,“为什么不赢吗?你自己不也守拙藏愚,问我为什么干嘛。”

费无是一笑,“人不大,这么狡猾。”他突然若有所思地说:“笨有什么好装的?不过你也不用装,你是真的笨。”

倾群笑盈盈地看着他,心想,你才笨。





☆、八、离谷

两年的光阴无声地流过。

清欢谷的竹林依旧常年青翠,跳上跳下的鸟儿偶尔鸣叫着,清风送来阵阵琴声,鸟儿静静地立着,歪着脑袋好似在侧耳倾听,呆了一会儿,便张开翅膀,“扑”地飞走。

乐声正来自这把古朴无华的兰琴,一双素手弹拨,琴声于弦上倾泻,在琴腔中回旋跌宕,流淌在空气中,如空谷泄泉,奔流而下,路遇白石,竟碰撞出铿锵金石之声,泉溪亦可大气磅礴。

弹琴的女子垂颈信手,长长的睫毛在叶尖滴下的阳光中,弯出优雅的弧度。平静柔和的目光落在微颤地琴弦上,却又似看着别处。她布衣布裙,未施粉黛,长发散下,柔软如上好的丝绸。

她的面前是两个纷飞的人影,一白一灰,衣袂撩起猎猎风声,足下落地之处落叶纷飞,却无声无息。白茫茫的剑光笼罩,寒铁碰撞之声震人心魄。与萦绕的乐声相得益彰,婉转高雅中不失铁血豪情。

远远的一个绿衣侍者走了过来,站定道:“我家小姐要借容小姐这把琴。”高傲的口气不似请求,反如命令。

琴声悠悠停止,舞剑的两人停下来,走到一边坐在藤椅上,桌上有适口的香茗和各式精致糕点。两人慢条斯理地品尝着,灰衣男子对绿衣侍者和倾群的几百回合已见怪不怪,白衣男子冷眼旁观,这一幕幕好戏百看不厌。

倾群站起来,嘴角撇起一抹笑,抱起琴,“这位侍者,不是我不想借,只是这琴任小姐弹不了。”她爱怜地抚了抚琴身,好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一串清隽的声音流出,宛如天籁。

“这琴要运用内力才能弹得。任小姐没有学过这运功之法,拿了去也是徒然。”倾群表情严肃,侍者狐疑地看着她。

倾群叹了口气,把琴放回到桌上,“不信的话,你试试就知道了。”

侍者小心翼翼地上前,抬手弹拨了几下,琴声果然喑哑难听,没有了音调。他神色大惊,不敢相信,又试了几下,这琴真的像一段朽木一般,没了灵性。

倾群不愿再多说,“信了吧,这琴带回去也是找骂,讨好你家小姐,也用不着偷鸡不成蚀把米。不送。”

侍者满腹狐疑,憋了一肚子气,愤愤离去。

这时如儿从屋里走出来,挽着袖子,一双漆黑的眼睛骨碌碌转着,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小姐,刚刚抹布还在这呢,你看见了没?”

倾群一伸手,从琴腔中慢慢抽出一块白色麻布,如儿上前一把抓了过来,“都是你害的我天天被玉娘骂丢三落四。”

云溯叹了口气,“谷里侍者的挑衅真是越来越没有悬念了。”

温若景同情地看了看他,“我早就已经放弃猜测结局了。”

这时一个人走过来,白衣青靴,朴素的衣着掩不住惊若天人的风华,目若星辰,星星点点的光芒直落到人的心底,高挺的鼻梁仿佛宣称着他的高傲与优雅,唇上一抹笑意带着淡淡的光泽,如此精致的五官,竟叫人不由想起一个魅字。不过硬朗的面部轮廓,完美的身型压倒了过于美丽带来的一丝阴柔。

他微微皱着眉,看到林中的几个人,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一上午不见,干什么去了?”云溯一边吃着栗子酪,一边问候着。

“府里来信有些事情。”

三人抬头看着他,“无是?”温若景关心地问道。

“恐怕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他顿了顿,遇上倾群的目光。“发生什么事?”

“生意上的事。”

“你爹是不是打算让你接手生意了?这庸碌奔波的一生正式开始了。”云溯轻描淡写地说。

倾群递给无是一杯茶,听了这句话,回头对云溯道:“那你不也快了。”

云溯回应一句,“可不是,你都老到能嫁人了。”

“是啊,不知道哪个男人有福了。”

“是下辈子有福了。这辈子娶你算是积德。”

“吵什么吵,吃饭了!”如儿站在门口,扯嗓子大喊了一声,天地之间霎时安静,让人神清气爽。

晚上倾群和无是在竹林练剑,他们已经可以用剑了,只是寒铁相碰之声太大,二人用的是木剑。

练到一半倾群草草收式,没有心情,“明天要走,今晚早些休息吧。”

两人站着不动,“我可能去的时间比较久。”

“我在及笄礼上总会见到你吧。那时我也回家了。你会来吗?”

无是点点头,“当然。”

倾群伸出小指,等着无是,无是一愣无奈地笑了,“刚刚我还以为你长大了。”他伸出小指跟她勾了勾。

倾群自信又期待地对他说:“等你再见我,我就是大人了。”

第二天费无是离谷回府,半年后云溯温若景也接到家信离谷。倾群的日子又安静下来,十五岁她便可以回家了,见到爹娘和哥哥,心中有所期待,日子便过得不那么无聊。





☆、九、送我回府

一道闪电在天空蜿蜒裂开,仿佛天幕被劈开,支离破碎。一声霹雷炸裂在空中,怒云翻滚,暴雨倾盆,竹林在雷电中呼啸着,在狂风中摇摆着,仿佛世界的清明就此结束,亘古的混沌纪元已经开启。

敲门声响起,没有人应,门被轻轻推开,阴暗的屋子里投入一道同样昏暗的光,一个女子坐在床上,满面泪痕,地上一封信被穿门而过的一阵风吹起,飘到门口之人的脚边。

“倾群。”来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倾群像被惊醒一般,抬头看着眼前的人,迷离的目光渐渐清晰,泪水也随着涌了上来。

“无是。”这是梦吗?是她神志不清了吗?她努力地站起身,想向他走过去,可是虚弱的身体支撑不到了,她倒在地上。

无是惊得跑过去抱起她,“倾群,怎么会这样,倾群!”

如儿撑着伞和玉娘从外面跑了进来,玉娘怀里抱着紫砂药壶。见到无是不由一愣,待看到他怀中昏迷不醒的倾群,两人慌了起来,无是把倾群放在床上,如儿手忙脚乱地给她盖好被子,呼唤着,“小姐,小姐?”

玉娘滤着药,强作镇定地说:“不打紧,这孩子悲伤过度,又着了凉,捱过了这段就好了。”

无是看了看倾群苍白的脸,拾起地上的信,皱着眉问道:“她什么时候知道的,病成这样。”

玉娘难过地看着倾群,“四天前接到的消息,本来还满心欢喜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府过生日,办及笄礼,可偏偏……是大公子福薄,这么好的女儿,竟没能再见上一面。”说着她有些哽咽,转过头去擦了擦泪,端起药,如儿扶起倾群,玉娘坐在床边一勺勺喂药。

倾群看了看无是,虚弱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渺而来,“玉娘,站在那里的可是无是?”玉娘点了点头,“是。”

倾群看着无是,惨然一笑,“你看不到我的及笄礼了。”

她抬头对玉娘和如儿歉然道:“我知道这样病下去无济于事,可是我没有力气好起来,玉娘,倾群不争气……”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玉娘怜惜地抱着她,只有反复地说着:“傻孩子,你这傻孩子。”

无是只能站在一边,看着她伏在玉娘怀中恸哭。

倾群哭累了便睡着了,玉娘放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站起身对无是说:“能哭出来就好了。这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哭。”

无是点点头,“我陪着她吧。”

玉娘抬头看了看无是,眼中满是怜爱,还有感激,她柔和地一笑,“专程回来的?”

“是,听到这个消息就赶过来了,她像我妹妹一样,怎么能不担心。”无是缓缓地说道。

玉娘脸上的担忧淡去,是自己多虑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怎么会呢。她对无是点了点头,和如儿出门去。

倾群只觉冰冷的手被轻轻揉搓温暖着,梦中再没有狂风暴雨,她的庇荫又回来了,又是晴空万里了。一切都没有发生,只是一个梦而已。

不知什么时候,她醒来,屋里昏昏沉沉,透过窗纸可以看见外面的天色也是昏暗的。床前一个人影,让她想起遮风挡雨的屋檐。

“你来了。”

“嗯,办事顺路。”

倾群坐起身来,无是端过一碗粥,“吃点东西吧。”

倾群接过,一言不发地喝了下去,喝完递给无是。

“你好好养病,我在谷里陪着你。”

“求你帮我一件事。”黑暗中倾群目光灼灼。无是走过去点燃了灯。灯焰猛地一跃,照亮了他英俊的侧面,房中光影飘动着,宛如水波荡漾。无是罩好灯,“什么事。”

“送我回家。”

无是站在那,放下灯,耐心地等倾群继续说。

“现在我应给和母亲,哥哥在一起,而不是躲在这谷里生病。”

无是这才说:“不过要等你好些才能上路。”

倾群摇摇头,“若你不答应我,我就不治病。”

无是一皱眉,对这个威胁感到不悦,“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倾群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说:“有你在,一路上我不会有事的。”

次日,倾群向任谷主告辞,她面色红润,顾盼有神,只是说话稍稍虚弱,想来是哭得多了,却丝毫不显病态。

任谷主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也就放心让你去了。前几日真是吓死伯伯了。等回到家中,也转告你母亲和兄长,千万节哀顺变。他日我也会登门拜访。”

倾群跪倒拜了一拜,“清欢谷就像倾群的家一样,八年的收留之恩倾群铭记在心,希望日后可以报答,谷主保重,清欢姐姐保重。”

任清欢淡漠地应了,任谷主却十分不舍,叹了口气,对无是说:“这一路就拜托你了。”无是简单地说:“放心。”

说罢带着倾群出去,走到马车旁边,倾群支撑不住,眼前模糊,耳中一阵轰鸣,要向下倒去,无是扶住她的胳膊,好像是扶她上车一般,实则臂上一用力,把她托上车去,如儿和玉娘在里面接应,七手八脚的把倾群接了进去。

无是上了马,再次跟送出来的谷主道了别,护着马车一行人远去了。

元旦乐乐要出去度假,可能1月7号恢复更新,大家节日快乐啦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