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桑知不由得撑起身,看了看门口,眸中的惊慌一闪而过。倾群已一撩帘走了进来,夏末的时节,热气还没退,她穿了件水蓝色齐胸纱裙,白色的袖子也退到臂上,露出一截玉臂,竟如那白纱一般细嫩,臂膊上挽着长长的透明纱帔,随她的步子轻轻飘逸着。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看到桑知,目光掠过她的腹部,柔声道:“这几日身体可好?”

桑知报以一笑,“很好,谢谢关心。”

倾群叹了口气,“本来想早些来看你,但是昨天你也知道,小涵那孩子太让人操心。”

“出了什么事?”桑知关心地问。

倾群不说话,只是慢慢看了她一眼,然后嘴角动了动,“他跑出去胡闹,发烧了。”她摆弄着纱帔,“有人说我惯着他,不过谁让他是我的心肝呢。任谁动一下,都疼得要命。”她抬头看着桑知哑口无言的样子,忽而莞尔,“你说我是不是太宠他了,你的孩子以后可不能这样宠。”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桑知的琰国话说得已经很流畅,只是有些慢,过了一会儿碧儿走进来,“姑娘,夫人,老师来了,在外面候着。”

倾群挽了挽头发,有些奇怪地看着桑知,“什么老师?”

“是我央轻骥请的老师,教我琰国话。”桑知解释道,“也能用家乡话陪我聊天解闷。”

倾群没想到李轻骥还有这么体贴的一面,干笑了一声,“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什么时候闷了想说家乡话了,也可以来找我。”

桑知猛然抬眼看了看她,脸上的笑容减退了些,“我自是知道你会说即诨话的。”她喃喃道,有些走神。

倾群知道她想起了即诨灭亡的事,和自己不无关联。她只装着没注意,转身出门。

晚上倾群逗弄着猫儿,养病期间玉娘硬是改掉了她嗜书如命的习惯,弄了只猫让她玩。李轻骥走到门口,看见她趴在床边和一只猫玩得开心,最后猫被她惹恼了,扑过去就咬,吓得倾群大叫着钻进被子里。

李轻骥走过去,作势一挥手,猫儿吓跑了。他扯了扯倾群露在外面的裙角,倾群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喊:“玉娘,把猫儿弄走!”

玉娘站在一边,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李轻骥摆摆手让她退下。倾群听外面没有声音,疑惑地一掀被子,李轻骥突然凑过去,吼了一声,“啊!”

吓得倾群手一抖被子落在床上,看清了是李轻骥,她又气又笑,踢了他一下,“讨厌。”说着下了床,拿起一盏冰镇水果吃了起来。

李轻骥走过去,倾群把水果递给他,“在这睡?我叫人服侍。”

“不用叫人。”李轻骥坐下,倾群过去解开他的头发,拿玉梳一下下为他梳着。李轻骥一回身把她抱在怀中,倾群搂着他的脖子,只觉一阵眩晕。看着他英俊的面容近在咫尺,鼻尖萦绕的是他身上的清凉气息,还有他逐渐炽热的呼吸。

“三年了。”他低低地说,不待她回应便封住她的唇,她被他霸道的吻逼得向后仰去,背后却有他的手托着,这让她喘不过气来。李轻骥拦腰抱起她向床走去,倾群伏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自己的心里却有些慌乱。正如他说,三年了,她都快要忘了他的身体。而三年前和她缠绵的最后一个男人,不是他。

他解开她的衣服,温热的唇印在她的肩头,倾群抚摸着他的头发,过去不一直是这样?可不知为何,今夜她突然很不安,好像在悬崖一足踏空,不停坠落,而周围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她闭上眼,放在他背上的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脑海中忽然出现幽澈山庄水池中无是迷离而狂乱的眸子,粗重的呼吸就在耳边。

倾群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推李轻骥,坐了起来。他眯起眼看着她,漆黑的眸子中炽热渐渐熄灭。倾群只觉他像一头危险的豹子,随时可能让她粉身碎骨,她只觉被他看到心里去,张了张嘴才说出,“我,我去给你备水沐浴。”说着下了床,落荒而逃。

倾群怅然地回来时,不出所料,屋里已空荡荡,她坐在床上,被子上还有刚刚压出的褶皱,真实却又让人不敢相信。李轻骥已不再如过去,过去他会赖在床上不走,他会霸道地忽略倾群小小的抗拒。现在,他们越来越有相敬如宾的味道。

倾群倒在床上,“容倾群,从未得到过,才能不怕失去。”

无是坐在书房里,拿着一本书,却无法平心静气。上午倾群来看小涵,他引她进去之后便来到书房,一个人关起门。无是站起身,踱到对面将银炉里的尘缘香拨了拨,淡雅的香气袅袅,让他的心境宁静下来。

门被推开,无是合上香炉,“看过涵儿了?我送你。”

“我是来找你的。”倾群将门关上,回身看着无是,紧张地捏着手指。

无是看到她的小动作,便靠着桌子站了,“怎么了?”

“我要你派人,刺杀李轻骥。”倾群看着无是,一字一句地说。





☆、九十九、活着回去

无是抬眸望着倾群,他并没有怎样惊讶。也许已没什么能让他动心。倾群向他走近了一步,垂下眼帘,声音稍稍压低了些,“博和是我放的。我偷拿了李轻骥的御风令。”

无是的剑眉渐渐皱了起来,“你疯了!”

“为了锦崖,我没得选。”倾群抬眼哀求而无助地看着无是,“博和走了,和太后联手,皇上就不敢杀锦崖。”

无是定定地看着她,半晌不语,似乎在串联着前后发生的事情,“逼宫之事你为什么第一个知道?”过去他就有些许疑惑,现在一想也许一切不是巧合。

“我在太后身边放了人。所谓的蛊术是我传进宫的,根本不能鉴父子。”倾群说着冷笑了出来,那虫儿本是遇血即死,但若用臻的血循序喂养它几日,它便能适应。太后若想事先试验,在宫里除了皇上和臻,再找不到其他父子,所以太后亲眼所见的,都是非父子的血让虫儿死掉的结果。而那些民间的试验,只要威逼利诱,又有花采声的帮忙,伪造结果轻而易举。

“逼宫之后,皇上暂时放过了我哥。但这只是暂时,我哥还是有性命之忧,而且回不了京城。”倾群眼中一抹凌厉之色闪过,“只有放了博和,皇上才能意识到我哥的作用。”

无是听她一番话脸色沉了下来,良久才缓缓道:“你若在乎一个人,便要给他这世上最好的。可是经过这些风波,有些事已无力回天,锦崖想做回大将军,你就不惜一切代价达到他的意愿么?”

“做一介布衣,对锦崖来说生不如死。”倾群左右为难。

无是气极反而哑然失笑,“不如意的事真是太多了。次次你要都这样铤而走险吗?”

倾群眸光忽地黯淡下去,她好像一下子没了力气,慢慢坐在椅子上,“我这一生,不如意、不可挽回的事只有一件。”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其他的,我怎么也要搏一搏。”

无是只觉心里一阵闷痛,他怅然长叹,“为什么刺杀李轻骥。”

“皇上如今稳坐泰山,就是料到博和走不出方圆百里。一旦博和在千里之外起兵,皇上定会怀疑到他手中有御风令。李轻骥也会发现御风令失窃。”倾群面露忧色,仿佛看见了琰异震怒的脸,“皇上怪罪李轻骥,李轻骥也会查到我身上。”

无是静静地听着,没有丝毫紧张不安,书房里安静得只有倾群略显沙哑的声音。

“李轻骥有一个即诨女人,叫桑知……”倾群说到这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无是捕捉到她的表情变化,抱起臂,眸光深邃了起来。

晚上倾群沐浴后,趴在床上露着玉背,玉娘帮她擦着香粉,“似乎又瘦了些。”玉娘叹道。倾群闭起眼,喃喃道:“眼下保命要紧。”

玉娘无奈地摇摇头,眼角露出一丝沧桑倦态,“荣华富贵都有了,偏偏求不来一个安心。”

门口一声响,李轻骥走了进来,“找我什么事。”

倾群转头对玉娘示意,玉娘带着婢女们退下。倾群合衣起身,款款走到李轻骥跟前,“我若不叫你,你就在那院歇了?”

李轻骥瞟了她一眼,并不打算回答,倾群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不再期待他的答案,黯然上前环住他,久久不语。

“若想回来,就不许离开。”倾群有些哽咽。伏在李轻骥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李轻骥托起她的下巴,灯下才见她脸上的泪痕,明眸闪闪注视着他,吹弹即破的娇颜,樱唇微微颤抖着,一时恍若垂泪的仙子。他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倾群的泪却如泉涌,擦过了泪滴便又落下来,李轻骥低低叹了一声,将她揽进怀中。

倾群被他抱上床,像个孩子一样躺在他怀中,哭累了才沉沉睡去,半夜她醒来,下意识地伸手,直到摸到了他的中衣才放下心。她睁开眼发现他也醒着,黑夜中他的眸光中没有丝毫睡意,却还是那么疲惫,不知他这样看了她多久。

倾群心里闷闷的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可她还是定了定神,在他怀中缓缓说:“明天我想去明觉寺,听说那里求姻缘很灵验。”

李轻骥无声地一笑,“嫁都嫁了,你还想求什么。”

倾群抓着他的衣襟,“但求个顺遂,这些年跌跌撞撞,你我真心相待之时太少。”她听着他平静的心跳,没有丝毫波澜,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说:“若说真心,该去求的是我。”她在他的怀中,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他是玩笑还是认真。

第二天天气正好,李轻骥退了早朝回府,“夫人呢?”倾群不在房里。

“夫人去看桑知姑娘了。”丫鬟答道,“要不要奴婢去叫?”

“不用了,”李轻骥想了想,“我自己去。”

他转到桑知的院落,丫鬟为他掀开湘妃竹帘,只见倾群正靠在榻上和桑知聊天。她神情依旧有些慵懒,一双眸子似乎能洞察尘世,却又懒得插手。一屋子的婢女,桑知也坐在她对面,偏偏她有着说不出的与众不同,带着吸引人目光的隐隐傲气。

桑知看到李轻骥,起身先说道:“听姐姐说你们要去明觉寺。”

倾群听到她一声姐姐,嘴角不由撇了撇。李轻骥瞄到她的表情只觉好笑,那厢对桑知答道:“正是。”

桑知有些失落,还是强带笑意,给李轻骥斟了一碗冰糖银耳羹,“我命人为你熬的,喝些再去吧。”

倾群展开檀香小扇,掩了面悠悠地扇着风,饶有兴致地旁观郎情妾意,没有起身的意思。李轻骥喝了一碗银耳羹,又坐了一会儿,三个人没甚好说。倾群这才起身,“我也该走了。你好好休息。”她说了我,但是李轻骥也不得不起身,无奈地扫了倾群一眼。

倾群没看见似的,自顾自地向外走去,桑知送他们到门口,倾群回眸一笑,目光一深,“等我回来,再来看你。”

桑知看着他们相伴离去的背影,不知怎的,背上升起一股寒意。

明觉寺钟声悠扬,香客并不是很多,这里在京郊,环境幽静,一般都是富贵人家乘着马车前来。

倾群虔诚地在佛前跪拜,求了姻缘牌,亲笔提下李轻骥容倾群。李轻骥负手站在她身边,倾群抬头对他一笑,“要不要写上百年好合。”

“不用了,免得我做不到。”李轻骥皱着眉,却带了一丝自嘲的笑,做不到的明明是她,他却枉担了用情不专的虚名。他们就是这样,他是外冷内热,她是外热内冷。

“你就是骗骗我也好。”倾群虽怪他不解风情,还是走到院落中,踮起脚尖将牌子系在百年老树上。

李轻骥靠近她,揽着她的肩,低声道:“你先回府。”

倾群诧异地回头看他,李轻骥伸手帮她系好牌子,“银耳羹里有化功散。”他慢慢翻过牌子,目光掠过上面的名字,“给我活着回去。”

倾群不解地皱起眉,“桑知?”她正要说什么,李轻骥一把抱住她,力大得让她咬住了唇,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待会我引开他们,你上马车。”虽然有随行侍卫,但是能刺杀他的人定已做了周全的准备。

倾群推开他,看了他一会儿,她不解,她怜悯,她替他感到愤怒,她厌恶着自己的卑鄙。所有的情愫都化作一声喟然,“我不会走。”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我没有喝银耳羹。”

李轻骥注视着她,很平静,仿佛寻常携手来祈福的夫妻,站在树下执手相看。看到这一幕的人谁也不会想到,马上就要上演一场生死之战。

利器出鞘的声音,震动着空气中飘浮的尘埃,纵使微不可闻,在他们耳中也清晰如霹雳。

李府里,玉娘和桑知在房中独对。桑知指着玉娘,手指颤抖着,“你,你们陷害我!”说着就要下榻。玉娘伸手拦住她,面色平静,“听我说完,再做决断。”

桑知脸色苍白,额上渗出微微汗来,扶着腰,重又坐下,惊慌地看着玉娘。

玉娘看着她受惊小鹿一般的眸子,在心里叹了口气,“银耳羹里有化功散,现在倾群他们应该已经遇刺,刺客是即诨人。”

桑知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她扶住榻上的栏杆方能稳住,玉娘继续说:“事已至此,李轻骥是不会信你了。不过,他能不能活着,还要看你。”

“你们要怎么样。”桑知听到李轻骥有危险,忘了自己的处境。

“你答应我一个条件,然后你可以派人去救他。”玉娘稳稳地坐在桑知对面,拿起一盏茶吹了吹,“倾群必定没事,不过要是救兵去晚了,李轻骥的命就保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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