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来到楼上雅间,饭菜已备好,倾群被放在椅子上,七个人在另一桌围桌而坐。

倾群一一扫视着他们,七个人鸦雀无声,并无交流。令人毛骨悚然。少年拿起筷子,其他几个人齐齐也拿起筷子,悄无声息地吃起饭来。

倾群压住内心的狂躁,看他们的样子,是受人差遣的。又不像是江湖上受人雇佣的一般武士,那么他们的主人是谁,是谁养了这么多手下,又来劫持自己?

倾群望着眼前的饭菜,似乎无法以绝食来胁迫这些人,她端起碗,吃了起来。

就这样,一行人慢慢向西行,吃的酒楼住的客栈,似乎都是他们的同伙,倾群的心境越来越阴郁,她以为琰国上下平静,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周密的组织。渐渐地她放弃了追问,习惯了沉默。

路上倾群生了一场风寒,一半是她故意着凉拖延时间,一半是她真的心情抑郁,忧思成疾。

一行人因为倾群的病耽搁了两个多月,可少年似乎并不急着交差,照常请医生为倾群诊病开药。两个月中倾群无数次寻机会脱身,可是他们日夜看守着她,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等到倾群痊愈了,已经入了夏,一行人上路,天气虽然热了起来,少年赶起路来却丝毫没有懈怠。可是路上各个关口的守卫都严了起来,士兵们拿着倾群的画像一个个核对出入的人,据说是宫中一个宫女携国宝出逃,太后震怒,敕令众人务必将此人捉回亲自惩治。

少年走到城门口看了看图像,回头瞥了倾群一眼,这让他们耽搁了四天都没有出城。

倾群心中又喜又急,无是一定已经发觉她不见了,可大将军又不能假公济私,大张旗鼓地找女人,便联合如儿编造了这样的谎言。他一定很着急吧,自己又让他担心了。

虽然路上关卡重重,走的慢了些,少年还是有惊无险地突破了重重阻碍。这日,他们走出了琰国最后一个关口,走出了琰国!

倾群已经沉不住气了,自己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不知去往何方,不知何时才能回到无是身边,希望渐渐渺茫,这感觉真是生不如死。

在关外吃完饭,少年依旧扣住了倾群的手臂,带她下楼,马车还在原地,就在倾群上车之时,少年的手松了松,倾群猛地挣脱,飞身跃到车后,解了自己的哑穴,“救命啊!”

身后一阵冷风,几个武士已经如影随形跟上,倾群左躲右闪,她的轻功上乘,几人虽身形如鬼魅,一时也抓不到她,“我是太后……要找的人!”倾群冲着来往的人大喊。

在一旁注视了片刻的少年忽地上前,拔剑,跃步,出手,收剑,几乎在一瞬间完成。人们刚一眨眼,便看到倾群跪倒在地,腿上流血不止,少年如青松般站在不远处,衣袂微微飘动着。

两个武士提起倾群扔上马车,拿着绳子上前,倾群唇色惨白,半昏半醒,大病初愈又添新伤,血在裤脚处慢慢殷开。少年皱了皱眉,挥手让黑衣人退下。他掏出药,撒在倾群的伤口处,止了血。放下车帘,一行人迅速地离开了酒楼。

马车平稳而单调地走了起来,倾群睁开眼,脸上原本痛苦的神色消失了,她倾耳听了听外面的声音,然后轻手轻脚的把伤口处的药涂好。一处伤口换来了手脚的自由,她躺在车里,脑中飞速地思考着。

外面传来苍茫流水声,似乎马车走了很久,水声一直存在,不时有水波拍在岸上破碎的声音。倾群轻轻吹了下窗帘,窗帘遇风稍稍掀起,武士察觉异动,余光一扫,帘内是倾群苍白的脸,她似乎已经昏迷。

只需一瞥倾群就已看清,路边是一条河。

倾群忍痛按了按伤口,又流出血来,她倒在车里,“救救我……好冷……”声音渐渐变弱。一会儿马车门开了,一只手提过她,探了探她的额头,并不热,却出了很多汗。倾群战栗着,双目紧闭,神情苦楚,伤口依旧汩汩的流血。

一条清凉的手巾覆上她的额头,擦去她的汗水,动作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和着阳光,给人温暖的感觉。

可她的伤口流血很多,擦几下手巾便红了,炎热的夏天极易感染。少年带人驾车向河边走去。

一个武士在河里洗了手巾,递给少年,他给倾群擦去伤口处的血,撒上药,就要离去。想了想,又转身把药涂匀,阖上了车门。

一行人就要离开河边上路,突然马车门被撞开,倾群飞身跳进了河里,几个沉浮,就没了踪迹,河面上只剩圈圈水波。

几个武士紧跟着跳入水中,分头分方向去追,只见一片白水茫茫,倾群水中功夫世上罕有人能及,终究是追不到了。少年驻马立在江边,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手巾不知何时丢在地上,马儿踏了踏步,便蒙上一层尘土。

倾群潜游了好久,才敢稍稍伸头吸口气。顺流而下,伤口被水一浸火辣辣的刺痛,她挣扎着向对岸游去。

她侧耳听听,除了涓涓流水声,头上并没有嘈杂的人声,安静得很。她吐气冒出水面,却差点撞上一人。

倾群定睛一看,前方是一片荷花,接天莲叶,碧波万顷。那人正在河边捧水洗脸,警惕而惊讶地看着她,漆黑的眸子如最浓郁的夜色,晶莹的水滴蜿蜒过他英俊的面庞,落在水中,激起小小涟漪,水中两个相对的人影晃动。

倾群只觉此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虚弱地说声,“救命……”





☆、一百三十三、月夜遇袭

迷蒙的雾里,倾群提着裙子跑着,雾打湿了衣群,使她的步子分外沉重。她拼尽力气却跑不动,浓浓的雾里随时都有可能伸出一只冰冷的手,拉住她的衣服,将她拖回无限黑暗中。

倾群猛地惊醒,烛光摇曳,小屋外不知名的小虫在鸣叫,一个高大的身影投在墙上,他坐在床边,一个手下正端了饭菜放在桌上。

倾群撑起身,“谢谢你。”

他端了一碗粥走来,“吃些东西吧。”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倾群看了他一眼,不禁眯起眼睛,这人到底在哪里见过?

他眸中泛起的一丝戏谑让倾群猛地醒转,意识到自己盯着人看十分失礼,她低下头道了声谢,顿了顿问道:“请问您叫什么?”

“恪。”那人淡淡地说,“这里很安全,你不必担心。”说罢就转身走了出去。倾群一个人在半明半暗的屋子里,静悄悄的,让她觉得莫名地安稳。

清晨,倾群朦胧地听见外面马儿打响鼻的声音,有几匹马儿在门外闲来踱步,响起清脆的蹄声。这是一个典型的出门在外的清晨,马声,饭香,柴火的淡淡烟气,门缝中白色的日光。

门口是一盆清水,倾群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洗了脸,枕边放着干净的粗布衣服,倾群换掉身上泛着潮的衣服,换上灰色布衣,长发用头巾裹起。推开门,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昨夜下了雨,地上微湿。

恪负手站在不远处,望着远山,迎风傲立,如一棵断崖孤松,永不会倒下,他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却没有一个少年应有的阳光,他一直是阴郁的。不远处他的两个手下正喂马擦剑,旁边的小屋里升起炊烟袅袅。

恪似有感应,回过头来,却良久才说话,“我家中有急事,不能耽搁。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回到府中我可以派人护送你回家。”

倾群眼睛扫过恪的脸,“你就不问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你也没有问我。”恪转过身去,又沉浸在遥遥山色之中,似乎不想再继续这段对话。

倾群略一思忖,抬起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等我伤好了,我就离开,不再拖累你。”

恪抬起头,嘴角微微一翘,山色尽印眼底。

一行人一路向西,路上两个随从交替前行打探,行进得很快,倾群眼看着离琰国越来越远,愈发觉得腿上的伤愈合得缓慢,勉强可以骑马,几人就又加快了速度。

夜里投宿,恪来到倾群处送药,倾群正坐在屋里读书,布衣荆钗,一张素面并未施妆,沉浸在书中的她,一缕发丝无意地垂下,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谢谢你。”

“怎么不关门。”

“晚上天气闷热,对伤口不好。”倾群放下书,接过药,“等我要睡了就关上。”

“心急了反而好不了。”恪云淡风轻地吐出这么一句。

“我想早点回家。”

“伤你的那些人呢?”恪走到门口,忽然回身。

“我自己能应付。”过了这么些天,他们应该找不到自己了吧。

“那可不一定。”恪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目光渐渐凌厉起来,身上漫起杀气。

倾群慢慢走近桌子,耳中听得细微如蚊蚋的弓弦声,慢慢地拉紧,再紧。命悬一线的颤动在她耳中格外清晰,一瞬间声音停住,倾群猛地一掌挥灭蜡烛,恪飞起一脚踢起桌子,迎着窗口,啪啪几声,桌面上已钉满了箭。

恪拉着倾群破窗而出,一肘击倒弓箭手,倾群腿上有伤跑得不快,恪抱着她飞身上马,一把竟扯断了缰绳,如闪电般向远方的黑暗中奔去。

身后传来兵刃相接的打斗声,倾群不禁担忧地回头看去,头上传来恪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他们应付得来。”

马儿奔跑在一片平原上,及膝的青草丛生,恪呼吸平稳,倾群伤口被扯得疼痛,她眼前一黑,差点摔下马去,只能死死地抓住缰绳,这时小腿上一热,刚刚愈合的伤口又流血了。

后面的人紧追不舍,又响起了弓弦渐渐拉紧的吱吱声,倾群心里一沉,黑夜里那缓缓的木制弓绷紧的声音牵着她的神经。

忽然一只手环上她的腰,恪结实的胸膛紧紧地贴着她,耳边的风呼啸而过,倾群刚想起身。“别动。”低低的声音响起,恪出其不意地一旋马,倾群只觉天地都旋转了一下子,隐隐感到恪紧紧笼她在怀中,一刻也没有放松,马儿向左一偏,飞驰而去,右边三支箭嗖地飞过,刺破空气。倾群侧耳听着,久久没有听到射中的声音。

这平原如此广阔,连个障碍都没有。他们怎能躲过追杀。

“下马。”恪悄悄地说,却有着指挥千军万马的威严。

倾群仰头,皓月当空,清辉满地,一朵云正慢慢向月亮靠拢,身后又传来张弓的声音。

倾群低声数着,“四,三。”

云朵慢慢覆上明月,夜色似是笼上了一层薄雾,如梦如幻,烟波缥缈。

“二,一。”

两人齐齐跌下马去,倾群闭上眼,咬着牙关等待头破血流,两人一路翻滚,跌入草丛深处,并不觉疼痛。

马儿依旧向前飞驰,蹄声远去。此时云朵已完全将月亮拢住,夜空骤暗,没人能看见他们跳下马来。

倾群睁开眼,才发觉自己被恪抱在怀中,死死地压着他的手臂。黑暗中两人面对面,屏住呼吸,倾群能听见他依旧平稳的心跳声,草轻轻滑过她的脸颊,如不是后有追兵,险象迭生,此时的云淡风轻,倒是让人想在无边的宁静中沉沉睡去,心无旁骛。

他们耳朵贴着地面,听见马蹄声远去,云慢慢飘移,月光一点点透出来。倾群抬眼对上恪的眼睛,才发觉离他那么近,就在他的怀中,温热的气息吹着她的额头。

倾群动了动,想向后退。恪突然勾住她的腰,用目光示意她不要出声。地面微微震动,听着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倾群一抖,他们又回来了。恪感觉到她的害怕,眸中竟闪过一丝笑意。倾群不作声,紧张地听着。

几个人循着来时的路来来回回地搜寻,倾群听见他们拨弄草的哗哗声,这轻微的窸窣与他们,却是死亡之音。

突然一柄剑扫到倾群头上,倾群惊得浑身一凛,恪的手臂一紧,她竟一动也动弹不得,剑又扫过去,滑过倾群的头巾。倾群早出了一身冷汗,手脚冰凉,似乎已不是自己的了。

他们不知疲倦地搜了半夜,如鬼魅般,无声无影,几次都差点碰到了倾群和恪。直到他们走了,两人也久久不敢动,防止他们再回来突袭。

阳光叫醒了倾群,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只觉什么东西在面颊旁轻轻拂动,痒痒的。她伸手摸了摸,是飘摆的草叶。

“醒了?”

倾群一惊,翻身坐起来,自己昨天竟然躺在恪的怀里睡着了。她懊恼不已地问道:“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恪慵懒地卧在地上,好像身处荼蘼的宫殿,而非荒郊野外,“你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倾群心里一沉,是啊,究竟是什么人,对自己这样穷追不舍。她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掩饰自己的慌乱。

恪起身打了个唿哨,远远的马儿跑了过来。恪一言不发地把倾群举上马,自己随后坐在后面,换了一条路,向客栈奔去。

远远地,就看见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其中两个人正跪在地上垂泪,“这可怎么办,主人一定是凶多吉少了。”

“都是我们的错,我们对不起主人!”两个铁打铜铸一般的汉子竟抱头痛哭了起来。

“我们,我们只能以死谢罪了。”

“我们这就去地下陪主人。”

倾群回头看了看恪,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恐怕我没这个荣幸。”

清风将他的声音吹送过去,两人泪流满面地抬起头,看到骑在马上的恪,眼里竟放出兴奋的光芒,“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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