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众人俯身退下,这个嬖妃很神秘,似乎特别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他们已经习惯了。

倾群撩了撩水花,按捺住心中的烦乱不安,将繁琐厚重的衣袍脱掉,换了一身普通宫人的衣服,绕到殿后,推门悄悄溜了出去。

走到宫门口,明亮的灯笼高悬,东方玖和南宫肆仗剑站立,如屹立不倒的神将。倾群见到他们脚步不由迟疑了一下,虽然知道他们是无是的人,可她还是打怵。

两人听到声音回头,看见倾群,慢慢转回头对视了一眼,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倾群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从他们中间走过。她吁了口气,快步走进了黑暗。

要走出后宫很容易,弘国的后宫虽大,弘洛的后宫却很空旷,很多地方都人迹稀少。

倾群成功地穿过一座座花园,一条条小河,路过一处处院落。大门就在前面,她激动起来,加快了步子。

“臣妾给皇后请安。”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在倾群耳边无限放大。她正迈出一步,闻言瞬间定在那里。

倾群转过僵硬的脖子,才看清七步之外,陈妃正在给琰眉请安。两人身后还跟着几个宫女。

二人感觉到不对齐齐转过头,看到倾群,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惊讶程度不亚于见到太后重返青春、弘洛变成女人。陈妃还保持着屈膝的姿势,琰眉刚抬起手来示意她免礼。

该死,倾群无比懊悔,竟然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人,这下怎么办,皇后和陈妃看到了,那么多宫女都看到了。她们会抓住自己然后告诉太后,然后弘洛回来……

这电光火石的刹那,倾群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沉默在空气中肆虐着,无比难熬。

琰眉似乎只是顿了顿,伸手虚虚地扶了陈妃一下,“这么晚了,妹妹是刚从佛堂回来?”

陈妃脸上的神色一僵,继而绽放出笑容,“正是,臣妾担心皇上,也只能尽这点微薄之力。皇后怎么还没休息?”

“本宫刚陪太后回宫。”

“皇后这些天辛苦了。”

“哪里,妹妹不也成日诵经。”

“这是臣妾应该做的。”

“妹妹真是乖巧贤惠。”

“不敢当,皇后谬赞了。”

“今晚月色很好。”

“可不是,星星也很亮。”

……

倾群愣在那里,看着皇后和陈妃执手相看,聊得起劲儿,亲热如失散多年的姐妹,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连眼角都没放。

她试着迈了一步,琰眉和陈妃全然不见。她们身后的宫女有的看见倾群,认出她就是嬖妃。她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夜里竟然穿着宫女的衣服到这里,难道是要私自出宫?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两位主子都不说话,宫女们不知背后是什么原因,怕自己多嘴惹祸上身,又怕日后在皇上那里担个知而不告的罪名,一个个争先恐后转过头去,生怕被别人发现自己看见了嬖妃。

她们的心情倾群想了想便了然,琰眉和陈妃巴不得嬖妃消失,如今就算把她抓回去交给太后,碍于弘洛,太后顶多也就是罚她禁足面壁。虽解了一时之气,但不是长久之计。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溜走岂不干净,就算日后她被抓回来,她们只说天黑没看清便能轻易洗脱。

倾群想明白了利害关系,放下心来,快步走出后宫。边走边暗自庆幸,宫里的女人就算再不济,也是人精。

出了后宫,便进入大内侍卫管辖的领域,这些人才是最难缠的。

她对着苍天暗暗祈祷,四下看了看道路,前面是一个分岔路口,她紧张地攥紧了拳,低头贴着宫墙走进了左边那一条。

皇宫守卫森严,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去,下面的路线,早走一步,或晚走一步,所有计划就前功尽弃。

守卫的侍卫只觉余光中人影闪过,警惕地低声喝道:“谁!”说着提刀走了过来。可眼前人影一晃,已转入另一个路口。

侍卫跑过去,头瞬间大了,四面是个十字路口。巡夜的侍卫们听见响动赶到,领头的侍卫一挥手,众人分成三路追去。

这时却听见不远处又骚动起来,原来另一处宫门的侍卫也看到了人影,便追了上去,追进一条狭窄小巷,走到尽头,又是三个出口。

他们刚要向前追,迎面就来了三路侍卫。领头的侍卫气得骂道:“奶奶的,这不是自己人追自己人!”

这时众人又听见墙后有窸窣的脚步声,忙绕墙追去,无论如何跑,脚步声都是不远不近,不可企及,直累得他们气喘吁吁。脚步声也终于停下了,侍卫们冲上去,傻了眼,竟是另几名侍卫,两队人在皇宫内院里转起了圈圈。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脊背一阵发凉,“见鬼了。”皇宫自古以来便是杀人不见血的地方,历朝历代杖毙的大臣、被赐死的妃嫔、被设计害死的婴孩、卷入争斗而被灭口的宫人,长年累月便有不少冤魂的传说,每个侍卫都知道一两个。

领头侍卫伸手拍了一下一个小个子,“你到底有没有看清!瞎嚷嚷什么,大惊小怪的。”小个子吓得不敢说话,另一个侍卫站出来说道:“我看见了,一定有人。”

领头侍卫沉吟道:“去通知宫内守卫和宫门守卫,快去!接着追!”

可是再追起来,有些人胆子小,不敢独自行动。目光也不犀利了,脚步也慢了,兜兜转转绕了几圈,大惊小怪了几回,早不见了倾群的踪影。

宫门守卫派了人过来,几个留守的人伸着脖子张望着,倾群躲在墙后,尖叫了一声,“啊!”

这声音在寂静的宫里显得分外凄厉,听者心里一紧,门口的侍卫你看我我看你,“怎么回事,去看看。”

“我们一起去,你在这守着。”

几个人拔出刀,蹑手蹑脚上前,侧耳听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可转到墙后,却什么也没有。

“啊!”身后一声惨叫。

众人心里一凛,回头只见留守的侍卫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直直地倒了下去。众人只觉身上的寒毛都立了起来,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时宫门“吱呀”一声,似是有人出去又合上了门。侍卫们如梦初醒,敢情是一时糊涂,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他们胆子本来就大,只是从没见过这样诡异的走法,一时懵住,让倾群钻了空子。这时他们有了精神,奔过去扶起倒下的侍卫,只见他背上插着一把匕首,伤口还汩汩地流着血,“快送太医院!其他人快追!”





☆、一百五十四、杀机骤现

宫门内一阵骚乱,侍卫们训练有素,立刻集合起来,一队人追了出去,剩下的人有的严守城门,有的去向南宫营报信。

倾群跑出城,夜已深了,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漆黑的背街上摸索着。刚刚在宫里绕来绕去已经让她筋疲力尽,此刻她的心就要跳出胸膛,喉咙处无比疼痛,好像一张口就能咳出血来。她跑不动了,可是身后还是有追兵的脚步声。

她咬紧牙关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奔走,左转右拐,可是这茫茫黑夜一旦过去,她要到哪里躲避搜查,她的头也跟着痛了起来。

突然一个人从阴影中闪出,一语不发地拉住倾群的手腕,倏地奔入一条小巷。

倾群刚刚装完鬼,不由也感染了些惊悚的气息,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影吓得手都凉了,只觉被抓着的手腕一下了麻了起来,被拖着跑了好几步,她才缓过气来,“你是谁。”

“还有谁这么好心。”黑暗中低低的声音带着怨气。

倾群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反手抓住他的手,喘着粗气道:“你怎么在这……我跑不动了。”

云溯已感觉她脚步的沉重,他走到巷口探头望了望,只看见远远的城门上狼烟四起,再回头一看,皇宫门楼上也有狼烟升起,两处遥相呼应。城门下士兵紧急集合,一片灯火通明。

云溯重又躲进阴影里,黑暗中他的眸子明亮狡黠如夜里的狼,“走不成了。”

倾群眉头皱了皱,她没想到无是说的接应她的人,竟是云溯。她本没想能立刻出城,甚至以后能不能出城都是未知。她心里有些难过,这下很可能把云溯也给连累了。

云溯侧耳听了听,四周都有追兵,想安然而退是不可能的。他拉着倾群,“走!”两人冲出小巷。

巷口举着火把搜索的追兵发现了他们,“是谁!别跑!”说着就围了过来。

云溯不说话,转眼间已冲到士兵中间,扼断一个侍卫的脖子,劈手夺过一把刀,反身划破了一个侍卫的喉咙,他根本不待人还手,最多两招便置人于死地。一会儿他脚边便躺了几具尸体。

倾群虽和他一同长大,却从未见过他这般狠辣地下死手,平日里的他倒一直是用嘴杀人。

云溯扔了刀,跳过来一拍她的头,“愣什么,快走啊。”

两人绕过这条血路,绕了几圈,追杀声渐渐远去。倾群已经迷失了方向,云溯却似乎是轻车熟路。走进一条背街,他忽然停下,推开虚掩的木门,带倾群走了进去。黑夜中看不清楚,倾群只觉这似乎是一个后院,不远处是一座小楼,楼后面的一座厢房里有隐约的灯光,他们走了进去。

浓墨般夜色渐渐被冲淡,倾群坐在木床上,紧张地听着窗外。云溯走进内室将血衣脱下,换上一身灰得发白的布衣。

这时一个女子走了进来,端着茶水,又黑又长的辫子搭在肩头,“容姑娘,压压惊吧。”

倾群抬起头,“小珀?你怎么在这儿?”

“这家酒楼是公子秘密开在弘国的,多年来终于等到一个任务,就是救小姐。公子不放心别人,况且我一个女子,住在京城不会有人怀疑。我就来到了这里等候,没想到真的等到了。”

倾群心里一暖,“谢谢你。”小珀对她一直是没有缘由的好。

小珀羞赧地低头笑了笑,“以后姑娘就住在这里,尽量不要出去,等风头过了再作打算。”

倾群点点头,“也只有这样了。”

小珀走过去接过云溯的血衣,明亮的大眼睛望着他,“云公子,我这就去烧了它。”

云溯应了一声,坐在太师椅上翘起了二郎腿,顺手拿起一杯茶,一夜的奔波后终于能松口气了。倾群看他悠然得几乎没心没肺样子,和刚才杀气腾腾的杀手判若两人。

“你怎么在这?”

“我护送依沅到离河,便来接应无是,他把事情都告诉我了,非要我亲自来他才放心。”云溯说着有些愤愤,“没想到,这该死的弘洛竟然劫持你,幸亏救了你出来,不然一旦开战你沦为人质就糟了。”

倾群关切地问道:“就要打仗了吗?无是可有准备?”

“这你放心,这一年他把相思之苦都发泄在了练兵上。”

倾群一时被抢白得无话可说。小珀想了想打破了沉默,“既然弘洛身边的侍卫都有公子的人,为何不杀了弘洛。”

一语既出,却带来了更长久的沉默。倾群和云溯相视一眼,这看似浅显的道理,背后却是为君治国的大道无形。

倾群叹了口气,娓娓说道:“天地万物,相生相克,要处在平衡的状态,才能不荣不毁,长治久安。弘洛死了,弘琰对峙的平衡被破坏,弘国势必被不同的势力瓜分,天下便将进入群雄逐鹿的乱世,寻找一个新的稳态。而这个过程,可能是几年,甚至几十年,没人愿意舍弃盛世,去成就这样旷日持久的霸业。自古也只有区区几个帝王有大动干戈的野心。”

小珀仔细地听着,她过去从没想到,波诡云谲的权力角逐背后竟有这样的道理。云溯接着说道:“现在早已不是弘琰独大的时代,多方势力虎视眈眈,誉国,陈国这样的小国方兴未艾,今年东方又出了一个墨国,迅速扩张,一旦弘琰有任何异动,他们的力量也可能掣肘。所以即使弘洛有野心,他也选择用战争来蚕食琰国而非一朝之变,这样可以步步为营。”

小珀点了点头,又幽幽地叹了口气,“没想到世事竟是这样复杂,人为什么要有那么多争斗,百年后还不都是宏图霸业终成空。”

清晨的晨曦透进窗来,又是一个平凡的早晨,三个人坐在屋子里,静静的,谁都不愿动,仿佛听到了响彻了千载的战鼓马蹄声。

白天京城里的气氛明显的紧张起来,听说南宫营竟下令封闭了城门,百姓们不能自由出入,一时怨声载道,猜测纷纷,传说宫里走失了一个很要紧的人,皇帝的亲卫已经将皇宫搜了个遍,马上就要挨家挨户地查人了。

小珀听到了消息,忙来到后院,“容小姐,今天是第一天,京城里难免查得紧,委屈你到暗室里躲一躲。”

倾群站起身,无是倒是考虑的周到,在弘国京城开的酒楼就建了暗室,“不要紧,你和云溯不会有危险吧。”

小珀摇摇头,“小姐放心,我在酒楼卖酒,云公子扮成了小二,也没人认得我们。”

倾群微微吃了一惊,云溯扮成小二,若不是碍于官兵,她可真想看看去。小珀看透了她的心思,抿嘴笑了笑,挪开一张黄花梨的桌子,用力按下墙角的一块砖,地面上的几块砖便沉了下去,她伸手沿着中间的缝隙将砖向两边一推,便露出一截石级。

“小姐,下面我已经收拾好了,被子都是新的,万一我不能给你送饭,还有足够吃五天的干粮,以备不时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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