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尖长的剪刀在月光下分外的闪亮,突然从噩梦中惊醒的男孩呆呆的看著清亮的光芒在利刃边缘游走,似乎在那个瞬间凝固了呼吸与时间。

“母亲大人…?”

没有回答…只有在黑暗中的视线…像是比那凶器更为冰冷凌厉的眼神…将全部的鲜血结块…

他惊慌失措的跳起身来,大声的喊叫著一直以来负责照顾他的婆婆的名字,然後赤足飞奔向门口的方向。发紧的头皮…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头发被抓住了。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旋转,他被迫的转过脸来对视著些许扭曲的美丽脸庞。

同母亲残留下来的相片里她的模样相同的漆黑的漂亮的眼眸,白皙的光滑的皮肤,带著憎恶之笑的红豔豔的嘴唇笑得令人胆寒,低沈的声音里语无伦次的说著他无法理解的支离破碎的词句。

“…比我更漂亮的姐姐…夺走了他的姐姐…抢去了我的一切的姐姐…”

摇摇晃晃的月光,落在眼里不甚分明却又异常残酷的勾勒出一切。明明是这样仇恨的视线,却如此温柔的微笑著,碎片一样的声音,画面,还有冰冷的空气亲吻著皮肤的痛觉,像洪水一般涌入大脑。

“即便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她的儿子如今也要夺走我还没有出世的孩子的一切…”平日里看起来这麽纤细的女性的手臂,却能够这麽轻易的拎起这个四岁的孩子。睡衣领口勒紧了脖子,白哉有些难以呼吸的咳嗽起来。

猛地推开的门扉,灌进耳膜的惊慌的大叫,红豔豔的渲染了整个视野的鲜血…

撞上坚硬的地板的时候钻心的痛,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庞,还有鲜红的和服之上披散开来的长长的乌发。

也许是不能够理解,也许是没有看清全部,也许是下定决心要遗忘,白哉所能记得的也只剩下残缺不全的画面与永远也不会改变的结局。

那个会做很美味的糕点的老人无法再呼吸了,空洞的眼注视著窗外清冷的月光,胸口插著十字架一般矗立的剪刀。

那个笑容令人战栗的继母从阶梯上摔了下去,像是断线的娃娃那般躺在地板的血泊之中,手术之後再也不可能怀上孩子。

那个一贯身体不甚康健的父亲大人紧紧地抱著自己,像是担忧会让他看见更多似地用身体挡住一切,哽咽著的叹息里混杂著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或许在背负著这个沈重的名字诞生之日起,什麽就早已扭曲了吧。甚至不能够见到一面的母亲大人,终日回避著自己的视线的父亲大人,带著令人胆寒的神情默默注视著自己的继母,与那个什麽没有人知道全名的老人简陋的坟墓。

在那扇富有气派的绝不会有丝毫玷污最高爵位公家贵族身份的地狱之门的背後,他跪在父亲的灵位前面,听著身後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的继母的声音在宽敞的灵堂里面回荡。坠入了螺旋的噩梦之中一般,努力地直起纤瘦的腰的他独自跪坐在巨大的房间之中,所剩下的只有面无表情罢了。

“…你是不可能逃出去的,”温柔的这麽说著,女人伸手抚摸著孩子的黑发,“这是你永远也不能从我这里夺走的东西,白哉。那就是自由啊…因为你也会是一样的一无所有…”

暂任当家与少主监护人的男子,背负著“父亲”之名入赘的外姓人,是纯粹的政治婚姻与门当户对的门户观念选择的另一个牺牲品。这个男人能够担负起银行的责任的能力,换来了继母在这个家里的绝对权威。

…下一个将会将自己的後半生埋葬在这个老宅之中的傀儡,只是他还不会是最後一个…

注视著极尽奢华的婚礼仪式,白哉知道,哪怕是最後的血脉关联也彻底的淡薄了。

又或者,从很久之前起,那里就已经不是家了吧。

染上白色的朽木家樱花仙鹤家纹的黑羽二重纹服,深色的仙台平,最後披上白色的羽织。当年的那个瘦小的孩子,如今也成长为了一个高大而俊美的男子。津泽这麽想著微微叹了口气,取出手帕来擦擦额角的汗水。

“还是短了寸许…但是今天就算是补做也没法赶上明天的仪式了。真是抱歉,津泽又做了件拙事。”

“好些年没有回来过,衣服会不合适并不奇怪。”白哉抬起手来试了试袖长,“您也无需为此太过费心,即便是西装也没有关系。”

“虽然少爷不论怎麽打扮都很帅气,但是规矩毕竟坏不得。”老执事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啊,桌上的这些是新做的莺豆粉,少爷在赶过来的路上该是没有来得及用午餐吧。晚饭之前还请先用这些垫一下。”

乳白色的瓷盘上是淡玫瑰色的樱瓣形状花纹,小巧的绿色豆糕上面洒著莺豆磨做的薄粉。许久没有看见过的糕点了,曾经是自己最喜欢的点心…在那个老婆婆还在世的时候。

凝视著桌上的莺豆粉沈默了片刻的男人在心里叹了口气,收起了脸上瞬间柔软的表情。

“津泽先生,母亲大人仍在房中等候吗?”

已拒绝了许多次来参加这个所谓的正月仪式,之所以今年却不得不回来只是因为那则有著明显含义的留言。浮竹医生虽然是个外人,但是对本家里的风吹草动还是相当的敏感。说什麽倘若今年愿意回本家来的话,请务必在除夕时回来试一下许久未使用过的纹服。

这很显然只是个表示著“在跟众分家宣布之前,某些事情需要商讨一下”的意思。白哉对朽木家这种“决不会把内心真实的想法直说出来”的特点再熟悉也不过了。

“是这样的。少爷这就过去吗?”

“恩。最近…津泽先生有没有察觉到什麽不太对劲的事情?”

老人的神情有些许的改变。他侧脸看看白哉,然後低声的说道:“如果说是不对劲的话…大概就是在每月的那个送达之後吧。”

…果然是那件事啊。

TBC

(白一)LC 章三 下

如果需要形容一下的话,现任朽木家当家夫人朽木华子是宛如白藤花那样的女性。

并未随著年岁增长而失去的美丽与她愈加成熟沈静的气质相得益彰,漆黑的眼眸里像是潜伏著足以刺穿他人胸口那般凌厉的光芒,红润的嘴唇却总是温和的弯起。高贵而美豔,却又同时令人不寒而栗。

“白哉见过母亲大人。”

如果要说有什麽人是白哉最不愿见到的,恐怕这个继母会是首当其冲的第一个。并不像朽木宅其他的地方即便是开著最强的暖气也会让人觉得冷清,在这个女性的面前,即便是在隆冬大开门窗,白哉也会在二十分锺之内冒汗。

“说起来,白哉也已经有五年没有回过家了吧。在外面一个人一定很辛苦吧,脸也消瘦得多了,”华子温言说道,“无论怎麽想要联系也从来没有接通过电话,即便想要听听你的声音也办不到呢。”

“有劳母亲大人费心。”白哉目不斜视的盯著面前的茶水嫋嫋升起的白雾,毫无语调起伏的回答。

“白哉也是知道的,露琪亚下个月就要成年了。”话锋一转,女人说起了件白哉没料到会插进来的话题。不过…打直球并不是朽木家的传统,白哉警惕地想到。

“即便血统上来说并不是朽木家的子孙,毕竟也是入籍了朽木家的本家,成年仪式的诸多事宜果然还是需要正式些来办。我相信白哉也会希望亲自来主持某些事项吧。”

听起来相当的合情合理,不过这还只是继母惯用的最浅显的伎俩。像是这种分家的当家与长辈们都会在场的本家小姐成年仪式,若是自己负责主持大局的话,无疑就是昭告了全家自己已认同了“成为下任当家”并且家内事物的权力已经部分接手了。

对付这种手段第一要紧的就是直接切断她继续混淆视听的任何可能性。

“许久不在家中,这样的重要仪式未免会出纰漏。果然还是交由母亲大人出面比较妥当。”

“只要回到本家来,很快白哉也就会熟悉起来的。毕竟白哉离开的时候还在继续学业,对家族事务了解也都不深,不过往後的时间还很充裕。”女人安然的微笑应道。

“抱歉,母亲大人,白哉还不打算回来。”断然的摆明了态度,白哉的声音相当有力度。

“唉,白哉,你可是本家唯一的继承人,不要说你已过时的父亲大人,一贯疼爱你的祖父大人也一定在天国等待著看见你成为当家的那天啊。”华子适时的搬出了白哉敬重的长辈们施加压力。

“母亲大人,分家不会同意一个既不愿娶妻也不肯接受家业的当家的。”

“妻子什麽的,只要有这麽一个名分在,哪怕只是摆出来看的娃娃也会有女性愿意的,”女人连眼都不眨一下的回答说,“至於白哉是喜欢跟男人还是跟女人在一起,分家的人也没有那个权力去过问。”

“母亲大人,您刚才说什麽?”白哉神色一凛,冷冷的问道。

“白哉若是喜欢那个名叫黑崎一护的年轻人,自然也很希望能够保护他完好不是吗?”华子的眼眸里有著阴冷的光芒,“在白哉没有妻室的情况之下,很难不认定这个人不是最碍眼的存在啊。还是说白哉一直以为我们不会把他从有几根头发带有几分资产都摸个清楚?”

…喜欢?!

白哉在听见这番话之後第一反应不是啼笑皆非,而是好像给人狠狠打了一巴掌似的受到了极端侮辱的恼怒感。

同一护认识到慢慢熟悉的这半年里面,可以说虽然交谈甚少却有著相知极深这样的感觉。这个努力的想要做出“有著幸福的味道”的点心的青年,即便生活得紧巴巴却还总是为了别人的开怀而微笑著。

绝不廉价的高档咖啡豆,在顾客等候时送上的热腾腾的曲奇,每月拎著蛋糕去看望那些残疾儿童与孤儿。在这麽一个追逐利润的城市之中,他那独特的光芒是由他那无可替代的灵魂所燃烧出的最真挚的美好。即便是这麽微弱…却是这麽温暖。

玲珑而明净的那双眼眸,恍似一看即透的澄亮溪水。不论何时都不会沮丧,也不会怨恨他人的这个青年,只是顾著拼命为别人著想而甚至能够原谅任何伤害他的人吧。白哉在他的身边的时候,深深地被这种温暖的气场所感染,渐渐地便上瘾一般,难以控制自己起来。

常年生活在压抑的家族之中,成日处理的都是社会阴暗面的案件,时刻如影随形的渗进每个毛孔的寂寞。“恐怕就会保持著这样的情况终老一生吧”,不是什麽消极而该说是对自己的现实的最准确的把握,确实一直这麽对自己说的生存下去。一直到遇见他的时候,突然之间被领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里面。

灰色的心情也好,飘渺的幸福难以触及也好,不会完结的噩梦般的现实还会继续下去也好,最起码在那麽短暂的一瞬间,接触到他那仿佛也在微笑地视线的时候,都忘怀了吧。无数次的在注视他的时候,发觉自己原来还是记得如何微笑的。

西点师傅与一个过路的客人,注定只会在那间小小的房间之中相逢然後匆匆别离。这一星半点的缘分却足以让人感恩一生吧。情不自禁的想要用心去呵护彼此之间这点头之交的小小情谊,只是希望能够更久更久的停留在他的身边。但是,却从未想过…

这本身就足够脆弱的感情竟然被歪曲至此!

白哉可以想象家族之中的流言最终会变成如何丑陋情色,而任何这样令人难堪的评价,哪怕只是一句他也绝不愿意加诸於那个干净的青年身上。白哉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改变了脸色难掩怒意,他素来知晓只要在母亲大人面前流露半分真实的情感也足以致命,但是他已经花费了全部的自制力令自己不愤然起身了。

“母亲大人,我同黑崎一护之间的关系,并非是您所想的那样!”深呼吸之後终於能够用平静的语调来回答了。

“…是麽。”华子的神情几分高深莫测,“那麽白哉不妨再考虑一下我之前的建议。不论将来是否会另外有喜欢的人,只要顺著长辈们的意思有了夫人,其余的我们都不会干涉的。”

拐弯抹角的威胁说法。白哉在心里冷哼一声,捏紧了放在大腿上的双手。倘若我不顺你们的意思,不论我是否对一护有那方面的兴趣,他都将会成为你们的重点关注对象不是麽。

…不肯为本家留下一星半点血脉的原因是有个XXXXXX的男X存在的关系,所以绝不能放纵他再继续迷惑少爷…说起来拥有了非常充分的理由,所以就能够名正言顺的开始迫害行动了。实质上分家的当家们的心思其实白哉再明白也不过了,只有利用这样的办法首先逼走本家的继承人或者是夺去他的斗志与信念,自己才能够有机会通过继承顺位走上家族的顶峰啊。

“至於家业的话…其实能够出任董事长的有才之士要多少就能找多少,分家里也不乏有才干的青年,只不过是苦於名不正言不顺罢了。”华子眯起眼来注视著白哉冰冷的黑眸微笑著轻快地这麽说下去,“但是露琪亚也出落得这般明豔动人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今年的…最後一场雪,终於飘飘扬扬的从阴沈的云端坠下了。

本是如此洁白无瑕的天使们,坠落凡尘的那一瞬羽翼上便沾染了无数人的血泪与悲戚,所以所化作的雪花才会变得如此冰冷了吧。

绯真离开之後,悲戚之中的自己倘若能够尽早的找到露琪亚,一切或许还会有转机的可能吧、即便当时已有觉悟这个无辜的少女将会被戴上沈重的镣铐,还是尽力的想要将她从这一切之中拯救出来…动摇的自己,确实也几乎是走到了绝路之中。而如今,也同样因为我的黑暗命运而将一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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