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二。”她探头出屏风叫人,那头有人应了,跑过来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你们这里有饭吗?”

“……饭?”

“白米饭。”小妹眨眨眼,“最好还有泡菜。”

雷震端着杯子转头看下面唱戏,努力当做自己和柳小妹不熟,那小二却是愣了半天才道:“不好意思……我们这里只有茶和零嘴。”

他指了指楼下,卖花生瓜子的人正吆喝得起劲。



小妹叹气一声,似乎觉得惋惜。

“那算了,你走吧。”

她又坐下来继续吃鸡。

“除了吃,你没别的想法了吗?”雷震转头看她,突然有些后悔跟她合作。

小妹却突然脆生生道:“有啊。”

雷震一愣,“什么想法?”

“有个人说不定知道什么叛徒不叛徒的事。”她舔舔嘴角,露出若有所思的面容,“一会儿我带你去见一个赌鬼。”



胡贵家里有父母,还未娶妻,家里还有两个兄弟。

一家人突然得到这个噩耗自然是痛不欲生,周大查来查去,除了胡贵偶尔喜欢去些风月场所之外,其他什么消息都没得到。

和黄牛不同,胡贵也没欠过钱,更没有赌债,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

也许只是因为对方看见了杀人凶手,所以被无辜牵连了。若真是这样,他们查找的方向可能就出了错。

刚从赌坊里出来,周大呼出胸口里的废气,只觉得赌坊的空气里似乎有毒似的,一进去就让人有一种浑浑噩噩的错觉。

耳边似乎还响着筛子滚来滚去的声音,周大掏了掏耳朵,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办,就见不远处一个衙差飞奔过来。

“不好了!”那衙差气喘吁吁道:“衙门里刚才有人报案,一个修鞋匠被人杀了!”



雷震被柳小妹带到了城郊一户农家前,小妹手里还抱着一只叫花鸡,雷震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胃口不错。”

“啊?”小妹愣了愣,反应过来他指什么,皱眉道:“这只不是我要吃的。”

“哦。”雷震了然,随后又道:“给周大他们的?”

他知道小妹和衙门里的一帮男人关系亲如兄妹。

小妹点头,也不多说,两人到了农家前,绕过前面的院子,翻过后面的小山坡,远远就看见一幢独立的小木屋孤独的矗立在山头,周围地皮十分荒凉,菜园没人打理,长满了齐膝的野草。

“这里?”雷震四处看看,感觉这里不像有人住。

“是前面那家主人的养父,一个人住在这边。”小妹解释,又上前叩门,“有人在吗?”

隔了会儿,门才被打开了,一个老头站在门后皱眉道:“找谁?”

“你。”小妹一笑,开门见山道:“你认识黄牛吧?你知道他背叛过谁吗?”

雷震本没想过这人能真的知道什么,不过是赌友,黄牛应该不会说一些私事。却不想那老头突然惨白了一张脸,神情可谓惊悚,让人不由自主的怀疑起来。

雷震慢慢皱起眉,上前一步盯着他道:“你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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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案(八)



雷震长得很有气势,虽然小妹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雷震长相俊朗又出生将才之家,即便平日里看起来漫不经心,似乎风吹雨打都动摇不了他淡漠又痞气的笑容,但一旦严肃起来,双眸一瞪的样子还是有些看头的。

那老头一下被雷震唬住了,别开眼战战兢兢道:“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小妹瞧他这样子,突然伸手将怀里的叫花鸡递了过去,“吃吗?”

老头一愣,随后腹中一阵咕噜噜响。

雷震也没料到气氛会这样缓和下来,他无奈地看了小妹一眼,往后退了些。他一退开,那种压迫人的气势就好了许多,老头脸色也恢复了些,看着小妹道:“你很眼熟。”

“昨日我来查你儿子家的偷鸡案。”小妹看了一眼老头家徒四壁的样子,“我还以为这几日的鸡让你很享受。”

老头侧过身挡住她往屋里打量的视线,有些不悦,“我吃什么不用你管。”

“嗯。”小妹点头,又将油纸包往前送了送,“吃吗?我请。”

老头吞了半天的唾沫,终于是忍不住,伸手一把抢过来,转身往屋里走的同时还道:“你说你请客的,一会儿要钱我也没钱给。”

“只要你回答我们的问题,明儿个我也送来给你。”

老头一顿,“当真?”

小妹四下张望一圈,发现这屋子昏暗潮湿,窗户紧闭着挡着破布帘子,灶上虽放着一些碗罐,却没什么吃食,墙角边一只大米缸,里面却是空的。

她想了想又道:“我给你送一个月的饭,如何?”

老头抱着油纸包惊讶看她,“三餐?”

“三餐。”小妹点头。

雷震似乎有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他若有所思的看了小妹一眼,撩袍往长条凳上坐了。

“老人家,你只要回答问题就行,我会再派人送些碎银子来。”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老头显然被说动了,他在桌子另一端坐下来,一边拆开油纸包吃鸡,一边道:“你们若是要黄牛的事,问我就算找对人了,不过没多少人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你们是赌友。”小妹道:“听你媳妇说的。”

说起媳妇,老头恶狠狠的骂了几句,雷震听得直皱眉,老头也会看眼色,知道这是位大官人,便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吮了吮手指道:“黄牛赌钱那是没办法,他有个小情人在洛阳,本来说好成婚后将她接到长安来,结果被洛阳一大户人家给霸去做了妾侍。等黄牛知道的时候,那姑娘已经自尽了。”

小妹吃了一惊,她看向雷震,雷震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个源头,他又问:“那之后呢?”

“黄牛为人最是重情义,他发誓要给那姑娘报仇,但凭他自己又没这个办法,于是想出钱买凶杀人。”

小妹皱眉,虽说一命偿一命,可这也未免……

“他为何不报官?”

老头撕下一块肉似笑非笑地看她,“我说姑娘,你这是装傻还是说正经的?亏你还在衙门做事呢,这种事不是很显而易见吗?”

小妹抿了抿唇,没答话。雷震适时的将话题引开,“他钱不够,所以才去赌?”

“没错。”老头点头,“买凶杀人要花得钱可是笔大数目,黄牛就是把自己给卖咯也抵不上,所以他就去赌。”

小妹觉得不对,“既然如此他还去喝花酒?”

“这个嘛……”老头咂咂嘴,“你们若是先去芙蓉阁问过话的话,恐怕她们说的都是谎话。”

“谎话?”小妹吃了已经。

“黄牛偶尔会去给芙蓉阁做掌勺厨师,他做的菜那是没得说,芙蓉阁的姑娘们和别的青楼也不一样,知书达理,弹琴唱曲吟诗作对那也是家常便饭,久而久之,姑娘们跟他攀谈起来,却是知道了这件事。”

老头叹口气,起身去倒了杯凉茶喝,又看雷震他们,“你们喝吗?”

雷震见他仅有的几个杯子破破烂烂,婉转的谢绝了,老头又坐回来,“女人家总是更懂这些事,见黄牛是个痴情人,那些姑娘也是感动,于是就决定了每个月将得来的赏钱分一些给黄牛。”

雷震动容,“风月场所的女子却是更懂世故。”

老头也道:“谁说不是呢?她们是见惯冷暖的了,遇到这种事总是比别人更容易感动一些。”

小妹皱眉,心里想的却是不知言笑笑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老头继续道:“所以看上去好像每个月他都去喝花酒,给出去的钱其实不多,姑娘们赠与他的还能留下很多来。黄牛也说过,等他大仇得报,就会为芙蓉阁出生入死,做牛做马。”

“他为何又要对你说呢?”小妹问。

“我是常去赌坊的客人啊,里面哪些是赌坊联合耍诈的,那些是坑钱的,问我再明白不过了。”

雷震了然,“他是为了多赢钱,所以主动接近你。”

小妹狐疑的打量老头,“这么说来,你应该赢得最多才是啊。”

老头脸色尴尬,“虽然我知道,可我的赌运差啊!唉,真是时不运我,每次我押大,就一定开小,押小就一定押大,连赌坊里耍诈的人都不屑对我用计。”

小妹脸色古怪,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雷震接着问:“黄牛最后凑够钱了吗?”

“听说还差一点就够了。”老头道:“但上个月……”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上个月他突然不来赌坊了,我以为他凑到了钱,在酒庄遇到他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他喝得酩酊大醉正在发酒疯。”

“我过去想帮他,却听他说,他找到一个专门帮人报仇的组织,钱收得不多,他现在的钱就刚刚好,他已经把钱全部给出去了,对方也答应了说是一个月内就帮他杀掉对方,但是……有一个要求。”

小妹敏锐地道:“难道要黄牛加入那个杀手组织?”

老头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雷震也转头看小妹,小妹摸摸下巴,“只有这样才能说通为什么说是叛徒。”

雷震恍然大悟,看向老头,“他加入了?”

“他答应了,可后来后悔了。”老头道:“他酒醒之后就一直发呆,后来将这事告诉了我,他说那组织很厉害,听说背叛的人就会被杀死。原本他想自己既然买凶杀人,已经不再是什么正直的人了,可承蒙芙蓉阁众姑娘的关心,他承诺过报完仇这条命就是芙蓉阁的,所以他不能进什么杀手组织。”

小妹叹息,“可他已经答应了,这么说来却是迟了。”

“谁说不是呢,后来他就一直心事重重,也许是想去报官……”说到这里老头一脸惊恐道,“我最近都不敢出门,万一那什么组织知道我知道这件事,也许我也……”

老头战战兢兢,小妹这才明白为何他最近会躲在屋里,让孙子去给自己偷鸡来的原因。若不是这个案子,她也不会查到这许多事,雷震就算手里捏着叛徒的纸条,也不知道从何找起。这也算是注定的,没有包不住的火,凡事总有因缘结果。

小妹总算将黄牛的事拼出了个七七八八,这才道:“胡贵呢?你知道多少?”



“那就是个色胚。”老头唾了一口,“平日里人模人样,看着好看姑娘就什么尾巴都露出来了。”

“听说他和黄牛关系不好。”

“黄牛碰着过他调戏一个大姑娘,对他印象很差。但后来不知怎么的,胡贵却缠着他要去芙蓉阁,黄牛居然还答应了。”

雷震皱眉想了会儿,转头看小妹,“看样子黄牛确实有什么把柄在胡贵手上。”

除了黄牛的事,对胡贵老头知道的并不多。雷震和小妹告辞离开,小妹还道:“也许胡贵是被误杀的。”

雷震也这么想过,两人闲聊着往回走,却没发现一起想着事情的时候,两人反倒不再针锋相对了。

进了城后,两人为免闲话便就此分别,小妹在城门口又买了一次叫花鸡,一边心疼着荷包朝衙门走去。

却是刚到衙门,就看见周大正带着其他衙役抬着个什么回来,仵作也在石阶上等着了。

她赶紧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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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案(九)



衙门里一片肃穆,气压有些低沉。

柳甫坐在四方大桌后脸色难看道:“这才几天就三起命案!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周大等人都垂着头不敢吭声,小妹站在仵作旁看了一会儿,见那仵作直起身来,道:“一剑封喉?”

“是。”那仵作点头,抬眸看向柳甫,一拱手道:“大人,这人的死法和前两个人是一样的。”

柳甫道:“最先发现他的那个人呢?带上来。”

周大立刻转身去带人,两旁衙役站好了,小妹也退到一旁去。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粗布衫的男人走了上来,他缩着肩膀有些战战兢兢,头上戴着顶布帽,腰上栓着两只小竹篓,踩着一双草鞋。

“草民、草民孟百山叩见青天大老爷。”他噗通一下跪下去,埋着头一动不敢动。

柳甫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些情绪,轻轻一拍惊堂木,“孟百山,你是如何发现这人的?”

“我来卖、卖鱼,我是个渔夫,我的竹篓破、破了个洞,我想找人帮忙修一修,他们告诉我城南有修鞋铺,也许能帮我补上这个洞,我就问着人找、找过去,结果看、看到……”

他吞了口唾沫,声音更是颤抖,“他铺子没开门,我想叩门却见门一推就开了,刚走进去就看到,他躺在地上!”

说完他又突然砰砰几个叩头,“大人,我说的是实话,我没碰他,我也不认识他!”

柳甫被他有些尖锐的嗓子弄得头疼,惊堂木啪得一拍,“我没问你就不用回答!”

“是、是!”



柳甫又看仵作,“你怎么说?”

“没有挣扎的痕迹,面容惊恐显然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和前两个死者的死法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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