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衡哥!”

安然笑得跟朵花似的, 眉眼弯弯,一副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模样。

“啧啧啧,小安然,你可比你哥讨喜多了!”张启衡摸着下巴, 突然凑近, “长得倒是挺像的, 怎么性格差这么多?”

“衡哥,你和我哥认识很久了吧?”

久么?

张启衡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

的确很久了。

那时候他还没回龙虎山, 是5岁, 还是6岁来着?

时间他已经不记得了,但那一幕,到现在仍旧记忆犹新。

那间油腻、污糟而又老旧的包子铺街边,他被满是赘肉的老板按在地上, 抬头想要找掉在地上的包子却正好对上了那双不远处正好奇打量他的眼睛。

他那时应该是嫉妒的。

不是因为对方能吃的饱,也不是因为他穿的比自己好, 更不是因为他能站在人群外以俯视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嫉妒的是——那个和自己一样大的男孩是被人保护着的。

张启衡垂下眼眸, “嗯...很久了。”

安然看出张启衡的心不在焉, 刚想转移话题,就见对方的唇角一勾, 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那时候安爷爷带他来龙虎山。想尽个地主之谊带他四处逛逛的,谁成想我在那儿巴拉巴拉说了一堆, 人家愣是一个眼神都没瞥给我。我当时就想这家伙肯定是从扑克牌里爬出来的…”

她想笑,但看张启衡那一脸的忿忿,硬是憋了回去。

“不过小安然,我觉得有一点你哥说的很对,你现在真的不适合掺和进来...”

“原因呢?”

安宁是担心以她目前的情况应付不了, 会危及安全,但本能的,她觉得张启衡说这话的原因不是这个。

张启衡脸上笑渐渐收了起来,连带着身上的那股漫不经心都变了种味道,“你现在要是掺和进来就像是捧着金碗还非得沿街乞讨的乞丐。”

安然懂了,张启衡这是在说她不知道财不露白就算了,还非要招摇过市,到最后只会害人害己。

安然想反驳,她想说有些事不是自己能避开就避开的,想说自己的好友现在还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如果她不去找就没人会去找了,还想说她觉得自己能救陈温柔她们,哪怕只是一种直觉,她也想试试,她不想做圣母,也不想做英雄,但那些人...那些人是她身边的,认识的,朝夕相处的人,哪怕关系不是那么亲密,就这么看着她们死...

她实在做不到。

最起码,要试一试。

至少试一试。

什么办法都不想,就这么放弃,她...做不到。

她想说的东西很多,但最后张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也问自己:如果不是有所依仗,自己还会像现在这样义无反顾的往前冲么?

不会。

哪怕再不甘心,她也不可能明知是死路一条还非要往前冲。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仗着那只偷来的金碗...还有盒子的契约罢了。

可脑海里突然闪过许多画面,那些有人陪伴的,孤军奋战的,害怕的,欣慰的,悲伤的,喜悦的,最后从朦胧模糊的画面变成了形容清晰的人像。

从林盛阳、陈温柔到童雨馨和何温雅,再到秦以淮和丁筝,直到人影不再变换,停留在老头子还有她哥身上。

安然握紧了拳头,那颗自从平静生活被打破就一直摇摆不定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提醒她,那只金碗不属于她,随时都有可能被夺走或是被发现,他们劝她小心翼翼劝她谨小慎微。可这世上不就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么?

是,她的能力不是天生的,可那又怎么样呢?谁说她现在拥有的这些就不是她底气和资本?既然已经在她身上了,那就是她的。

小心隐藏固然没错,但谨小慎微实在也没什么必要。她现在就像在玩一款新手保护期可以随意存档的游戏,不趁着这个时候搞清楚身上技能的用法,难道还要等新手期消失后像个瞎子在黑暗中慢慢摸索么?

只要盒子还在她身上一天,她就允许拥有容错的机会。

温室里开出的鲜花终是比不上经受风吹雨打的野草。

只要那家伙还需要她,就绝对不会让她轻易死去。

而只要她不死。

就绝对不会让哥哥还有爷爷有任何的闪失。

金碗既然已经是她的了,那么不仅现在以后也绝对会是她的。

“衡哥,我哥跟你说过我的体质吧?”

张启衡先是一怔,但随即点头:“嗯。”

“你和我哥的关系很好吧?”

他不知道安然这是唱的哪出戏,但还是笑了笑,配合的点头。

“所以,你很讨厌我,是么?”安然抬头,眼神笃定,“你觉得我不识好歹,菜不好好苟着就算了,还分不清自己的斤两,非要圣母心同情心泛滥,跑出去害人害己。对么?”

张启衡不说话了,但唇角一直挂着的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却蓦地消失,眼神慵懒自上而下俯视安然,“难道不对?”

安然说的没错。

张启衡的确看她不爽,但真说讨厌倒是算不上。其实如果她不是安宁的妹妹,他也许还会夸上一句‘初生牛犊不怕虎’。

但谁让她偏偏就是呢。

人总是会有偏帮,有私心的时候,他是安宁的好友,自然会站他的角度。

安宁有多在乎他这个妹妹,朋友这么多年,他都看在眼里。但安然有多在乎安宁这个哥哥,说实话,张启衡是真的看不出来。

尤其是在听完她的叙述以后。

这丫头要是单纯的蠢也就算了,偏偏还有点小聪明。能察觉出是陷阱,也知道给他发信息留后路,只可惜是个脑残的圣母。

他最怕、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

有点小聪明、有了点儿能力,就觉得自己是superman,能救全世界,全宇宙都等着她去解救。

一个人不切实际的英雄主义,却非要搭上一帮人跟在她后面收拾残局,这行为怎么辩白都洗不干净。

“衡哥,你真的觉得当一朵被娇养在温室里花,真的适合我?”

“短时间来看,的确,养在温室里省心省力...但我的体质…或者说我的命运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永远待在温室里。”

“真当暴风雨来临,你觉得我能活多久?或者说...你觉得我哥能护我多久?”安然直视张启衡,那双不同于安宁的眼睛却闪着和他如出一辙的自信光芒,“与其到时候当个害人害己的累赘,不如趁现在在他们还有能力护着我的时候...经历风吹雨淋。”

“衡哥,我不想当一朵娇弱的只会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的花,我想长成能为他们遮蔽风雨的树。”

张启衡嘴唇轻抿,想说几句泼冷水的话,让安然对自己有个清醒的认知,但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已经到嘴边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像被蛊惑一般,开始思考起安然话里的可能性。

安宁不可能放弃唯一的妹妹。那么自己就不可能袖手旁观。而以现在的情况,只要安然不捅破了天,他们也的确能护得住她。万一以后的发展真要到了不可控的地步,多个帮手总是比多个累赘要好。至少不会因为分心保护她而陷入被动。

“我答应你不会胡来,不管做什么都会事先和你说明情况,我只有一个要求...”

张启衡微一挑眉,露出个极浅淡地笑,他本就不是谨小慎微的保守派,也知道人的潜力远比自己或是别人想象的要大的多,看向安然的眼神比起之前要柔和真诚不少,“说吧,想让我怎么帮你?”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门外很安静,张启衡应该是还没回来。

在那之后,安然又从他那儿了解了很多的事,比如那晚有人之所以对她下鬼蛊是因为玄门有人匿名下了悬赏令,这种悬赏令一般是1对1,而结束的方式也只有两种,要么是被盯上的人死,要么就是接令者死。

目前得到的消息是一家三口中的那对男女一死一逃,鬼蛊从男人身体里破体而出,女人则是出于失踪状态。

张启衡和她哥怀疑那女人才是真正的施蛊人,她替换了原来的女主人,一直在利用那对父子的身体养蛊。那晚死的不过是个傀儡。还有那个被安然吓唬过的小孩最后也没能逃脱厄运,当晚就变得痴痴傻傻,现在已经被送到了医院,后期如果不见好转,估计也是难逃被送进精神病院的结局。

而死的那个司机也根本不是女人的兄弟,只是男人的一个远房亲戚。开出租车只是遮掩,实际主业是在一些隐蔽的网站上直播虐待动物的过程赚取打赏。因为彼此间这点见不得光的癖好,来往的还算密切。

草鬼之所以会盯上那一家三口就是这个原因。因为饲养鬼蛊的前提就是对方身上必须有深重的杀孽,且是以此为乐的。

最好的载体自然是杀人犯,还是那种以虐杀为乐的连环杀人犯,其次是虐杀动物为乐的,最下等的是杀牛杀猪的屠夫。

第一种固然最好,一旦养成便是鬼蛊,便是鬼蛊中的王者,但饲养的过程极不受控,容易出现噬主的情况,而屠夫养出的鬼蛊攻击力极弱,所以排在中间的虐杀动物者便成为了大多数草鬼会选择的对象。

只是草鬼为什么会选那一家三口而不是司机,他们还没查出原因。

那个司机的确是车祸死的,尸体上没有找到蛊虫的痕迹。唯一让张启衡在意的是,他一开始想招司机的魂试着问些草鬼的信息,但没有任何回应,司机的魂魄不见了。

至于那个在墙上留下安然名字的人,他们一致怀疑是那个逃脱的女人。草鬼记仇。失了手本就像是一记打在脸上响亮的耳光,再加上鬼蛊极难养,这一死相当于杀了草鬼一次,这梁子也算是彻底结下了。

但这自古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他和她哥的意思都是不趁机痛打落水狗,以后怕是会后患无穷。

最后就是悬赏令了。

张启衡从安然这知道了她近期的遭遇,最后得出了和安然一致的怀疑——秦家。

除了秦家,安然实在想不到会有谁想要她死。

也许是顾及到老头子,所以这事做的很隐蔽,任凭张启衡怎么查都查不出一点蛛丝马迹来。

再就是陈温柔猫化的事。

张启衡的意思是其他都照实说,因为隐瞒没有用。但陈温柔猫化的事和安然才是那个接受到鬼奴消息的事不能说。

陈温柔的猫化只有她一个人看见了,而房间里留下的猫毛,但只要她不说,没人会把这个和陈温柔联系在一起。至于陈温柔的妈妈,目前还在ICU,撑不撑的过去还两说,陈温柔的爸爸常年在国外,对于家里的事并不清楚,医院打去电话的时候,据说表现得十分淡定。

其实在这之前,安然一直以为陈爸爸很早就去世了。

这样的情况,安然就是唯一的目击者,想要隐瞒一些事不难。

张启衡说像是陈温柔这样突然半动物化,多半是因为咒。

比如经常虐杀有灵性的动物,就很容易被动物的魂缠上,一般是量变引发的质变。但也有有些动物本就极具灵性且报复心极强。比如听的最多的农夫虐杀蛇或是打黄鼠狼,身上会生出蛇鳞或是长出黄鼠狼的黄毛。

安然想起班级里的那些关于陈温柔虐待动物的传言,再想起之前和陈温柔吃饭时,林盛阳安抚对方时提到的陈妈的告诫,最后在到陈爸爸对于家人的漠视,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张启衡说这种咒一般都是不死不休,因为唯一的解决就是那些动物主动放过施虐人,但光想想就不可能,动物的魂本就脆弱,死后留下的也就是点没有意识的执念。无法沟通,更别说讲道理。

再一个,念和鬼还不一样,即便魂飞魄散,念也会留存于世,直至完成执念,才会彻底消散。

所以...陈温柔之所以会被鬼奴寄生,是因为那些猫?所以在成为失败品后,才会猫化...

安然垂眸,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

还有张启衡的怀疑。他觉得陈温柔最后之所以会变回正常的模样是因为她,或者说是因为她的血。首先陈温柔是在伤了她逃跑后发生的变化。其次是目前除了这个原因,实在找不出别的可能了。

血...

安然将手举至半空,漆黑的房间只能看见手指模糊的轮廓。

如果她的血真能起到压制的作用...

“呵。你还真是蠢得明目张胆。”

声音和她的想法重叠在一起,竟让安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安然皱眉。

“怎么,不会真以为是你的血在起作用吧?”

安然没吭声,心底隐隐有了点猜测:“是...你?”

“不然呢?”脑海里的声音带着不屑。

“那个时候,你也在?”

“我要是在的话,你觉得那小东西还能有机会缩回去?”那声音依旧欠扁。

“所以呢,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方这时又不吭声了。

安然本来就因为对方下午的所作所为气的牙痒痒,但经历都经历了,多说无意,又想到自己的计划,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和对方好好聊一聊。

“不管你看不看得上我,现在木已成舟,想来你也没有了反悔的余地,咱们好好谈谈,怎么样?”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谈?”

“你需要我取出你身上的伏羲石,而我需要你在这段时间保证我的安全。咱们都有求于对方,我希望在这个前提下你我能好好相处。我不会将你的存在以及你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事告诉任何人,咱们之间不说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最起码在事关咱们两人共同利益的前提下不要遮遮掩掩,毕竟外部的麻烦事已经很多了,我实在不想还要和你斗智斗勇、每天解决内部矛盾。不管你愿不愿意,在契约达成的那一刻、在你获得自由之前,咱们就是一个利益共同体。我要是死了,对你也没好处,不是么?”

“和平相处,怎么样?”

安然紧张到手心发汗,忐忑地等着那边的答案。

“...好。”

“但我也有个条件。”

安然舒了口气的同时心又不觉提了起来。

她的声音尽量平静,像是并不担心对方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一样。

“我需要你同我去几个地方。”

“好。”安然回答的干脆。她倒不担心对方会阴奉阳违,能引得那么多人前赴后继的许愿,除了对方的能力以外,还有就是契约精神了,如果前脚许愿后脚就死于各种意外的话,估计没有人会傻到为了一时欢愉搭上自己的命。

从他对待孝子村的那些人就能看出来。村民想要长生,就要用自己后代的灵魂换,而盒子只会取自己的那份报酬。

这种延续方式应该存续了很久。

至于为什么会让梅子许愿...安然猜测梅子身上可能有比灵魂更吸引人的地方。当然,安然觉得

还有...孝子村的人最后为什么没死,只是没有了皮?

还是说这就是梅子最后许的愿望?那些生出来的双胞胎又是怎么回事?

“你就不问问要去哪儿?不害怕?”男人笑了一下,声音难得带了点说不出的慵懒。

“有什么好问的?既然你说了,那些地方你自然是非去不可,肯定也是我可以踏足的。就像我之前说的,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就算这船翻了,你也会将我拖上岸。既然这样,我有什么好怕的?”

安然话说的好听,但其实心里慌的不行。能让对方特意提出来,想来不是什么好地方。偏偏这个时候,她脑海不合时宜地浮现除了那座空荡的荒村。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孕妇撕心裂肺的痛呼。

不会吧...

安然咽了口唾沫。

不会的。

怎么可能是那种鬼地方。

那破地方全是怪物,自己过去和送上门的外卖有什么区别?那盒子就是再丧心病狂应该也做不出这么没人性的事吧?!

不会吧...

不会的。

“就是那儿。”男人冷漠的声音打破了她的幻想,“就是那个鬼地方。还有...”他突然笑了一下,“我就是那么丧心病狂。毕竟...我本来也不是人。”

“你能听到我的想法?!”安然瞳孔骤然一缩,终于抓住了之前那种怪异的别扭感,还真是灯下黑。

这事实简直比光天化日之下裸奔还要让人感到崩溃。

“契约后的7天,属于磨合阶段,你的血自然会带着点我的气息。所以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会对其他鬼物会有压制作用。”男人没有回答安然的这个问题,却对她一开始的疑问做出了回答。

安然秒懂,“心声也一样?”

他们之间的契约关系是平等的。如果一方能单方面听到另一方的想法,这契约也就算不上平等了,所以不可能出现一边倒的情况。

“嗯。”男人的回答言简意赅。但他没说的是,其实目前也只有当安然对某个想法产生了强烈的情绪时他才能听到。不过也没必要说的那么详细,谁让人这种生物太喜欢撒谎,能偶尔窥探些对方的真实想法也有助于自己之后的计划。

安然这头也放心了。

7天而已,她还等的起。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孝子村?”

“现在还不是时候,以你目前的能力还去不了。你不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么?就像你说的,现在去不过是羊入虎口。你死了,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安然松了口气,这家伙其实还是讲理的。

只是目前还有一个问题...

“你是只能在晚上出来么?那白天的时候遇到危险怎么办?”

她本来以为这会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却没想到对方竟意外地陷入了沉默。

安然等了好一会儿,竟始终没有等到对方回应。

就在她等得有些不耐烦,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对方开口了。

“苍桀。”

仓颉?

仓颉造字的仓颉么?

安然一头雾水。

“苍桀,我的名字。”

“只要你叫我,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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