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殿下……”秦氏泪流满面,微微夜风迎面吹来,吹得一脸冰凉。

直到此刻,她终于明白甄榛的心情,宁愿等一辈子,只要他能安然回来。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爱你……”

她喃喃自语,泪水无声落下。

晚风呜咽,吹得枝叶簌簌作响,这个四月的夜晚,有种难言的沉重。

***

安静的飞霜殿外,板子重重打在肉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被打之人伏在刑凳之上,嘴唇咬出了鲜血,一路流到脖颈上,依旧紧咬着牙根不发出一点声音。

惠帝坐在高椅上遥遥相望,见那人被打得血肉模糊仍闭口不言,冷哼一声,喊了声停,站起身缓缓走过来。他绕着那人走了一圈,最后听到那人眼前,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人:“还不肯说吗?”

那人艰难的抬起头,双目通红,咽喉里呼噜作响,费力的摇了摇头。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惠帝的近侍刘掌案。

惠帝冷笑一声,“真是够出息的,竟然私通睿王,泄露朕的秘密——”他蹲下身,外头盯着朱掌案,语声如冰,“睿王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如此为他卖命?嗯?”

刘掌案目光殷切的看着惠帝,艰难的摇头否认,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惠帝细细的打量着他惨无人色的脸,啧啧摇头叹息,“到现在你还跟朕装?你以为这样就能瞒住朕吗?”他凑近刘掌案的脸,忽然露出一个微笑,轻声说道,“其实,朕是故意让你知道朕要杀怀王妃,又故意让你泄露给睿王的。”

刘掌案的眼睛一睁,有些不敢置信。

见他色变,惠帝脸上的笑意更甚,“皇后建议朕杀了怀王妃,以此激怒怀王,但朕的心头之患岂止怀王?朕最直接的心头之患是睿王啊!没有睿王,怀王为何会与朕最对?”

他摇头叹息,却很是得意,“怀王妃遇险,睿王定然不会坐视不管,如此一箭双雕的大好机会,朕岂会放过——待睿王救出怀王妃,朕便在路上埋伏,等明日发现他们二人的尸首,即便怀王知晓是朕设计的,但睿王私闯夹道带走钦犯怀王妃,这个重罪连他怀王也背负不起,他无论如何也奈何不了朕……”

刘掌案嘴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惠帝却厌弃的看他一眼,便拂袖起身——

“叛主之人,实在该杀!”

一语吐出,身后杖影再起,刘掌案哼哼了两声,便没了声响……

***

夜已过半,院子里的虫鸣彻夜不止,甄榛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实在睡不着,她翻身起床,披上一件外衣,走到窗前将窗扉推开,望着天际茫茫的乌云出神。

据外面传回来的消息,他已经领军回京,再过半个月,便会抵达京城。

直到此刻,想起六皇子传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仍觉得有些不真实,还有些埋怨,既然都回来了,为何连一封信也不给她写?哪怕是自言片语也好,难道他不知道他消失的这几个月,她有多担心多难过?

埋怨归埋怨,但他能回来,甄榛已经几个晚上睡不着,整个人竟然不知不觉胖了一些。呃,这就是所谓的人逢喜事精神爽么?

其实更多的是心疼,茫茫几百里冰原,他领着大军,不知吃了多少苦,历经多少危险才堪堪走出去,也不知他受伤没有?有没有及时治好?是否留下了病根……

甄榛还有些恶意的想象,等他回来见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不知会是什么样子?嗯,不知会不会吓一大跳,亦或者是乐得发傻?

想着,嘴角就忍不住弯起来。

“咚”的一声响,似有重物倒地,甄榛神色一凛,立即站起身来。

她听得出来,这声响,是外面的守卫倒地。

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声渐行渐近,甄榛闪身躲避在窗后,下一刻,便见几个敏捷的黑影出现在院子里,随着黑影的走近,一张熟悉的面孔袒露在沉沉的夜色里。

“睿王?”

甄榛惊疑不定,见六皇子神色凝重,还有身后悄然站立的人影,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急急走近,六皇子轻喘着气,压低了声音说道:“快!快随我走!”

甄榛双瞳一紧,“发生了什么事?”

“老八要在三皇叔回来之前杀你!时间不多,我先带你离开这里,去个安全的地方!”六皇子急急说道。

甄榛脸色一白,马上明白了惠帝的用意,这是要将他逼反啊。

她急忙抓了件衣服披在身上,扶着腰推门而出,几个侍卫将二人护在中间,匆匆向侧门而去。她的身子很重,走得有些费力,六皇子见状连忙将她扶住,甄榛感激的看他一眼,心中却是千回百转。

这一逃,也不知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微凉的晚风迎面拂来,甄榛的长发散落扬起,遮在脸上有些发痒却无暇顾及,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刺耳,因为走得太急,她被冷风呛了一口气,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却又怕惊扰旁人而极力克制着,不一会儿便连憋得通红,眼泪也不受控制的流下来。

心里酸酸的,有点疼,眼泪被风吹干,脸上一片冰凉。

她的心里是害怕的,怕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他。

一路无人,夜里安静得近乎诡异,只有几人急乱的脚步声,甄榛眼皮直跳,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预感,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因她身体不便,六皇子安排了马车,出了侧门转过夹道便见一辆黑色马车停靠在拐角,车前的马匹有些不安的来回踢踏,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紧张。

六皇子扶她上车,甄榛回头看了一眼,夹道里一片黑暗,徐徐延伸到前方,仿佛没有尽头,阴凉的风从另一头吹来,在狭窄的夹道里呼呼回响,甄榛打了一个寒颤,只觉四体发凉。

耳边传来车夫挥鞭驱马的声音,马车轻轻动起来,哒哒的马蹄声嗡嗡回响在夹道里,却是一声又一声的踏在甄榛心头。

见她脸色不好,六皇子轻声说道:“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三皇叔很快就回来,到时一切都会好起来……”

是啊,等他回来了,她和六皇子都不用再如此艰难,可也正是因为如此,惠帝才越发不会放过他们,甚至想在此时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甄榛低头,双掌已经盖不住高高/凸起的腹部,腹中的孩子似乎也知母亲的忧心,轻轻的动了一下,无比乖巧的没像往常那样闹腾。

甄榛的心一酸,却稳住了心神,抬头看着六皇子,眸中已然一片清明,“这是要去哪里?”

“先去城南的暗桩,明日出城。”

此时城门已关,若开城门,必然会惊动惠帝,到时反而容易暴露,退一步想,即便惠帝今晚就发现怀王妃失踪,在城中大肆搜查,甄榛隐藏在暗桩里,也好过被追兵追捕——她现在的身子经不起任何意外。

突然,马儿嘶鸣一声,马车毫无征兆的停了下来。

由于巨大的冲击力,甄榛轻呼一声,滚落到角落,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撞向车壁,六皇子手疾眼快将她扶住,才堪堪稳住身形。

车外,一片寂静,唯有风声穿过巷道在回响,似若艰涩的呜咽。

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六皇子掀起帘子,下一刻,便见昏暗的巷道里涌出一片黑压压的侍卫,身着甲衣,手持长剑,却分明是天子直辖的禁军。

一瞬间,六皇子明白过来。

“殿下?”车外的侍卫出声询问,虽不知为何突然出现这么多禁军,但也估摸到事情恐怕已经不妥,纷纷凝神警惕,准备随时听从六皇子的命令。

六皇子的目光略略一扫,看到一人站于众侍卫前方,他眯了眯眼,意味深长的说道:“李校尉突然带了这么多弟兄来此,不知是为何?”

被唤作李校尉的男子桀桀一笑,“末将乃是奉命,在此恭候睿王大驾。”

六皇子的脸色一变,眸中厉光大作:“奉命?奉何人之命?”

“自是皇上命令!”

果然如此。六皇子惨然一笑,仰天而望——

这是上天要他命绝于此啊!

惠帝对他忌惮甚深,而今怀王回京在即,惠帝岂能安坐龙椅?他一定整日惶惶不安,生怕怀王回京后在与自己勾结在一起,夺取他的权位,乃至将他置于死地——如果他是惠帝,面对如此情势,恐怕也会难以心安。

今晚的事,恐怕是惠帝的圈套。

惠帝早有杀怀王妃之心,如若让他知晓,定然不会坐视不管,如此,一旦他有所行动,惠帝便能以谋逆之罪将他诛杀,再让怀王妃死于混乱之中,待怀王回京也无话可说;如若他不予行动,惠帝仍可暗杀怀王妃,待怀王回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惠帝再给怀王定一个罪名,仍然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真是个万全之计啊。

“皇上口谕:睿王图谋不轨,早有不臣之心!杀无赦!”

李校尉语声如冰,骤然拔剑而出,直指六皇子,“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兄弟们!杀!”

一语落下,禁军喊声如雷,顿时如潮水般涌来。

“哈哈……”六皇子却哈哈一笑,笑容中透着无尽的悲凉与决意。他目光如电,直射向对面的李校尉,“铮——”的一声长剑赫然出鞘,凛凛寒光划破夜色——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然他认定本王是乱臣贼子,本王便做个乱臣贼子与他看又何妨?!”

他飞身而下,挡在马车前,长剑挥下,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利刃刺入肉体之中,一个禁军侍卫双目瞪圆的看着他,年轻的脸上挂着不敢置信的神情,六皇子冷冷一笑,用力拔剑而出,鲜血顿时如雾喷撒,那年轻人踉跄了一下,轰然倒地。

兵戈交击之声铮铮作响,几个侍卫护在马车周围,纷纷挥剑抵挡蜂拥而来的禁军,他们皆是百里挑一的高手,但面对如此多的人,久战仍是必败无疑。

狭窄的夹道里乱作一团,六皇子一人在前挡住禁军的来袭,侍卫们见了大惊不已,当即两人飞身而出,挡在六皇子身前,护着他且战且退,其中一人大声喊道:“殿下快走!这里交给我们断后!”

说是断后,但面对蜂拥而来的禁军,却不过是用血肉之躯抵挡一阵,为甄榛和六皇子逃离争取时间罢了。

六皇子紧咬牙根,挥剑斩下一人,迅速从混战中退出。夹道里太过狭窄,马车无法掉头,他飞身跳上马车,伸出一只手,沉声喝道:“快!快走!”

甄榛毫不犹豫搭住六皇子的手,两人跳下马车,慌忙往回撤,没跑出多远,便听到马儿高声悲鸣一声,连马带车轰然倒地,车夫不见所踪,恐是凶多吉少。侍卫们为了抵挡禁军已经陷入苦战,没多久便倒下两人,其余人多少也有受伤,却仍然坚守着不后退,为两人争取多一点的时间。

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甄榛扶着肚子,仍能听到身后血肉被剑刃刺穿的声音,她匆匆往回看了一眼,双瞳猛的一缩,奋力推开六皇子,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小心——”

但见寒光一闪,一道剑气破空袭来,直击六皇子命门!

甄榛与六皇子滚落两边,惊骇未定,李校尉已经再度挥剑劈下,六皇子一个鲤鱼打挺骤然翻身,抬手挥剑挡住李校尉的致命一击,只听“铮——”的一声,李校尉连退两步,六皇子却连退四五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想不到睿王的武艺竟如此精通。”

李校尉口中称赞,却颇有些嘲弄的意味,“但即便如此,睿王仍不是我的对手,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免得少受一些痛苦罢……”

六皇子桀骜一笑,“大丈夫宁可战死,也绝不与对手委曲求全!动手吧——”

话音未落,他已经挥剑出击,李校尉闪身一避,却发觉六皇子竟是虚晃一招,以此拖延时间。他大喝一声,剑势如雷劈下。

“扑——”血雾喷起,六皇子手臂划开一道口子,半截衣袖尽断,鲜血喷涌而出,很快染红了整条胳膊。因为李校尉方才那一击,他险些站不住,急急大喝一声,“快走!”不及抽身,已经再度挥剑而上。

这一冲,意味着他没有机会再离开。

甄榛剧烈喘着气,连连后退了几步,看着苦苦支撑的六皇子,脸色苍白如雪,几乎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走?!你们一个也走不掉!”李校尉阴冷一笑,下一刻,夹道的另一头涌出大批甲衣侍卫,将去路死死堵住,手持着利剑,一步步逼近。

甄榛浑身一震,感到了绝望。

“你——”六皇子眦眼欲裂,眸中烈火炎炎,恨不能焚了眼前的人。

莫说他能以一敌百,单是有个李校尉在此,他想要全身而退已是难事,何况还要保护甄榛——

惠帝是铁了心要将他们诛杀,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他的身子摇摇欲坠,俊美的脸容上染满鲜血,迷蒙的月影下,有种哀恸到刻骨的伤感。他回头看着甄榛,倏尔惨然一笑,轻声说道:“实在对不住,不能让你等三皇叔回来了……”

甄榛心头一痛,连呼吸都变得灼痛。

“啊——”六皇子仰天清啸,回声层层跌荡,隐隐传向天际,犹如亘古以来的困兽啼血悲鸣。甄榛闭上眼,秀丽的脸容惨白如雪,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平静得没有一丝表情。

下一刻,六皇子握紧了染血的剑,剑势如虹,霹雳而出!

禁军蜂拥而来,六皇子将她护在身后,铮铮剑鸣响彻耳鼓,鲜血如雨喷撒,甄榛眼前只看到一片血红,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在夹道里,几乎无法呼吸。渐渐地,六皇子体力不支,越来越吃力,他满身浴血,却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粗重的喘息声传到甄榛耳中,犹如破风箱般,甄榛悲伤难言,他分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他们被逼到角落,六皇子已是摇摇欲坠,却仍是持剑强撑着,将甄榛护在身后,不肯露出半分退缩。李校尉从人影后走出来,尖锐的目光盯着两人,露出一抹阴毒的笑意,用一种嘲弄的口气说道:“睿王还是放手罢,你所做的却都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六皇子冷眼看着他,目光轻蔑而威严,明明已经败得一塌糊涂,却仍然能用一种高贵的姿态俯瞰打败自己的人,纵然是死,也无法消磨这种高高在上的气魄。这是一种刻入骨髓的高贵,家族几百年传承,已经融入血液里的东西,纵然挫骨扬灰也不能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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