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所谓天生贵胄,便是如此。

觉察自己竟被他的气势所压,李校尉脸色一沉,心中已是大怒,他勃然大喝,一脚飞踢在六皇子胸口,六皇子不堪重创撞到在地上,咽喉一梗,呕出大口鲜血。却在这时,一道黑影飞射而出,直击李校尉命门,李校尉大惊之下连忙闪躲,却不料那利器竟如快如鬼魅,他只觉得一道劲风擦面而过,直是寒意入骨,抬手一摸,竟是满手鲜血!

甄榛站立在六皇子身边,广袖翩翩而动。

“臭婆娘!你竟敢伤老子!”李校尉勃然大怒,挥剑直劈而下,甄榛面色一白,连忙闪躲,只觉背后一道厉气刺来,便听到布料破碎的声音,接着后背一阵刺痛,她整个人滚落在六皇子身上,六皇子闷哼一声,却已是神志不清。

李校尉面目狰狞,提着剑一步步走近,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人,面上露出嗜血的笑意,“你们就……下地狱去吧……”

利刃高举头顶,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寒光,下一瞬,便要直劈而下——

“叮——”

一道黑影划破夜空,李校尉惨叫一声,利剑脱手而出,飞出几步后当啷落地。

李校尉眦眼欲裂,“这是——”

话未说完,又是一道厉风直刺而来,利器没入肉体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强大的冲击之下,李校尉连退几步,鲜血喷涌而出,已是摇摇欲坠。

“扑扑扑。”

数箭连发射来,李校尉被逐渐逼离甄榛的身边,他不敢置信的看着羽箭射来的方向,仿佛仍然无法明白究竟是何人杀了自己——

高大的骏马迈着强健有力的步伐走近,马背上的人挽着一弯长弓,搭箭,拉弓,射箭,动作犹如行云流水,带着刚猛强大的力量,精准到极致。

“怀,怀王……?!”

有人惊恐的叫出来者的名字,这一叫,惊得所有人赫然回头,纷纷为之色变。

随着马蹄声渐行渐近,马上之人的脸容也渐渐清晰起来。

狭窄冗长的夹道里,是谁宽衣博带,踏着沉沉的夜色,徐徐打马而来?

甄榛呆呆的凝望着,泪水不知何时盈/满眼眶,她眼睛睁得大大的,舍不得眨一下眼,生怕一眨眼,眼前的那人就会消失不见。

是他!真的是他!

他真的回来了!

泪水无声滑落,这一刻,万籁寂静,万物无形,甄榛眼里只看到那徐徐走近的人,那张魂牵梦绕思念入骨的脸容,那么的熟悉,那么的刻骨。

他越行越近,所有人近乎惊恐的看着他,有人轻呼出声,却无人敢动一下。

李校尉双目瞪圆,满脸不敢置信,咽喉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倒地的瞬间,他心中却了然了。

燕怀沙缓缓而来,俊秀的脸容长满了胡茬,眸中深不见底,却是叫谁看上一眼都觉得心生敬畏,玄色的长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衣袂翻飞之下,几乎与夜色荡为一体。

他翻身下马,重重刀林里便让出一条路,他一步一步走来,走到禁军的包围圈里,目光安宁的凝注着甄榛,一眨也不眨的。他缓缓伸出双臂,将甄榛勾入怀中,那么轻,又那么用力。

甄榛的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感觉到他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着。他看着甄榛高高耸起的肚子,双眸蓦地通红,手掌带着灼热的温度,极尽控制的搓揉着甄榛的身体,似乎要确定她在自己怀里,声音沙哑到艰涩,“榛儿……”

甄榛的泪流得更凶,止也止不住,身体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我带你回家。”

他低声说,打横抱起甄榛,一步一步往回走,重重包围的禁军侍卫紧盯着他,手里持着利剑,却是紧张万分的不敢上前,他所过之处,便自主让出一条路,无人敢阻拦。

这时,林时已经跟上来,他回头看着重伤昏迷的六皇子,声音沙哑的吩咐:“将睿王带回去。”

他扫了一眼倒地身亡的李校尉,这一眼,明明平淡至极,却令人心惊胆寒,竟是惊骇不已。他没有回头,上百禁军侍卫眼睁睁看着他走远,直到消失在夹道的尽头,有人瘫软在地,几近昏厥过去。

甄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自己在一片迷茫中徘徊,忽冷忽热,找不到方向,她隐约记得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等着去做,却想不起是什么事,她焦急的徘徊着,四处寻找方向,忽然脚下一空,身体剧烈失重,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啊!”她惊叫一声,蓦地睁开了眼。

后背传来一阵火辣的疼痛,她呻吟了一声,下一刻,一双大掌盖上她光滑细腻的后背,一股舒适的凉意随之而来。

甄榛的身体一僵。

“很疼?”身后传来一个低压的嗓音,似乎害怕自己弄疼她,连声音也放得很轻。

声音里满是温柔和心疼,还有深深的愧疚,是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感觉。

她艰难的想扭过头,身后的人却轻轻按住她,“别动,会裂了伤口……”

“让我,让我看看你……”甄榛双眼迷蒙,连声音也颤抖起来。

身后那人浑身一震。

他没有说话,小心翼翼的上好药,将伤口包扎好,一举一动都温柔到极致,甄榛却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的指尖在不停发抖。

他将她轻轻的翻过来。

一张熟悉的脸孔出现在眼前,深邃的轮廓,浓眉如剑,眸若星辰,高挺的鼻梁,淡粉的薄唇,长满胡茬的下巴……

甄榛伸手描摹着他的眉眼,指尖是温润而真实的触感,一切都在告诉她,这是真的,不是在做梦,他真的回来了。

甄榛紧咬着唇,发出难抑的呜咽,泪水无声滑落。

他的吻落下来,仿佛羽毛般,温柔的,爱怜的,很轻却凝注着无尽的情意。

甄榛闭上眼,感觉到泪水浸湿了睫毛,呼吸因太小心而紊乱,仿佛有一块热铁烙在胸口,将她的心烫得又疼又热,那么幸福,那么酸楚。

她紧紧抓着燕怀沙,那么用力,指甲几乎陷入他的皮肉里,再也不放开他。“别,别再离开我……”

“不会,再也不离开。”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每一个字都烙在她的心里。

“我想你,很想……”

他也想,从离开的那一天,到身陷冰原,又绝处逢生,每一天,无时不刻不在想她,想到灵魂都在发痛。

“榛儿。”

“嗯……”

他凑近她的耳边,“榛儿。”

“嗯。”

他微微笑着,只是轻轻抱着她,没再说话。她的头枕在他手臂上,倚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千疮百孔的心逐渐安静下来,不再害怕,不再惶恐,只有安宁。

天边泛起一片鱼肚白。

就快天亮了。

怀王突然回京的消息震动整个朝野,并在翌日迅速传遍大街小巷,整个燕京都在讨论怀王回京的事。历经过年初的那场动乱,大齐的百姓对怀王越发崇敬,往昔是怀王护卫边疆,而今又是怀王的出现导致北魏溃败,并且除掉北魏大皇子这一枭雄,消息过处无不欢欣鼓舞,在民间,直将怀王视若保护神,威望之高,有人不知皇帝谁人,却不会不知怀王。

然而,相对于民间的欢喜,朝中却是人心不安,一片山雨欲来之势。

怀王射杀了皇帝直辖的禁军校尉,并且从禁军手上带走了怀王妃与睿王。惠帝极力想掩盖此事,却不料翌日已是满朝皆知,满朝文武无人敢在金殿之上提及此事,却都心知肚明:皇帝为何会诛杀怀王妃与睿王?睿王为何会私闯夹道带走怀王妃?

一切矛头都直指向惠帝。

怀王提前回京,射杀皇帝亲卫,这本是大罪,但朝中诸臣却都认为,此事就算惠帝想就此揭过,怀王也未必肯善罢甘休——

此时惠帝手中虽然握有禁军,但怀王却握着大部分兵权,柳营大军不日也将回到京城,且怀王此人在军中威望甚高,只需登高一呼,便从者如云,到时惠帝能否压住怀王恐怕很难说。

之前惠帝欲以行刺之罪诛杀怀王妃,又加上此次暗杀怀王妃与睿王,况且怀王妃怀有身孕,杀妻杀子之恨,手握重兵的怀王岂会肯善罢甘休?朝中诸臣皆可预见,一场风雨即将到来。

朝阳初升,数重宫门次第开,文武百官手持笏板依序入宫,皆是神色端肃,入了金殿,诸臣依序分列而立,在高声齐拜之中,惠帝徐徐登上龙椅。

他的脸色极为难看,诸臣看在眼中,心中皆知缘由:怀王昨晚突然回京,射杀天子禁军校尉,强行带走怀王妃与睿王,想是怀王今日便会上金殿与惠帝对峙。内阁诸臣连连叹气,却只得静待事态发展。

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高声喊道:“宣怀王觐见!”

宽广的广场御道上,一人身着玄色袍服,踏着金色的晨辉,徐徐而来。

惠帝望着那人影,紧咬着牙根,眸中几欲喷出火来——

但见那人身姿挺拔英武,宽衣博带,行走间衣袂如云翩然,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腰间配着一柄宝剑,衬得他越发器宇轩昂,风神如玉。

他竟然戴了佩剑觐见!

这是一种无声的威胁,意味着他此次前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啊。

“臣燕怀沙,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燕怀沙拂衣屈膝,依礼朝拜。他的动作有如行云流水,姿态却不卑不亢,举止之间透着一股尊贵之意,却是他跪拜在地也无法消弭这种感觉。

惠帝双眸死死盯着他,却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其化作齑粉!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有一天,睿王与怀王都跪在自己脚下,纵然不甘不愿,也不得不向自己朝拜,那种快感必定十分舒服。当睿王依礼跪在自己脚下的时候,他仍觉得不够,因为怀王不在,可当怀王真的跪拜在他的脚下,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快意,却是满腔怒火与仇恨,还有不敢去细想的恐惧。

他对自己这个三皇叔,一直是有恐惧的。小时候如此,封王后如此,登基后仍是如此。

一瞬间,他才知道,自己恨怀王,远远超过睿王。后者是立场敌对的仇视,前者则是刻入骨髓的痛恨——如果不是他,一切的一切都会变得十分简单,自己也不需如此辛苦,乃至当了皇帝仍惶惶不安,名不副实。

他久久不喊平身,只是紧紧盯着怀王,脸色极为难看,诸臣看在眼中都暗暗着急——惠帝明显想为难怀王,可那怀王又岂是好惹的?恐怕今日的事难以善了了啊!

惠帝身边的近侍见状,轻轻喊了一声,“皇上?”

惠帝回过神来,敛了神情,淡淡道:“怀王平身。”

燕怀沙拂袖起身,却是手持笏板,站立在金殿中央,并未依例归入自己的位置——

“臣有奏!”

冷淡的声音在金殿里沉沉响起,隐约透着金石之音,惠帝脸色一变,似料到他会说什么,眯起了眼睛,阴鹜的目光直直射来,“怀王突然提前回京,真是大大出人意料,然军中自有军规,怀王私自离营,可知该当何罪?”

燕怀沙表情淡淡,“皇上所言,正是臣将奏之事,臣独自离营本是不该,但回来却见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他抬起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淡淡一扫,威仪如雷,浑然天成,惠帝登时心头一颤,竟是觉得自己也矮了半截。

“臣妻甄氏日前被幽禁于夹道,涉嫌行刺皇上,三司会审直到如今,臣有一疑问百般思量仍无法明白:臣妻身怀六甲为何行刺皇上?动机何在?”

他所问乃是大理寺、御史台以及刑部三司,目光却定在惠帝身上,意味已是再明显不过:行刺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自是需要有作案动机,但是甄榛无论从哪一方面而言,在那个时候都没有动机会去行刺惠帝,即便甄榛动手,那也是事出有因,绝非无的放矢。至于是什么原因,总之也不会是甄榛自己找的麻烦,试想,一个怀孕的妇人在侍卫的警戒下如何做出行刺皇帝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朝中诸臣又岂会不明白这些道理?但惠帝是君他们是臣,且当时怀王妃刺伤惠帝人证物证俱全,即便明知所谓的人证乃是惠帝之人,但怀王妃刺伤惠帝乃是不争的事实,若是没有强大的力量,断然无法为怀王妃翻案。

如果说大齐还有谁能胁迫惠帝,那这个人便是怀王,是以,当燕怀沙说出这一番话的时候,诸臣不需惠帝回答,也不需三司会审,心中早已是非分明。

“昨晚睿王私闯夹道将臣妻带走,这确是有违律法,却为何会遭遇大批禁军,且在其重伤之下,为何禁军仍要将其围杀?臣妻亦险遭杀手。”

燕怀沙面无表情,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直如雷霆万钧劈下,几欲令人无法自持!

他广袖一拂,衣袂翩翩之下,却是背脊笔直,铿锵有力的语声回荡在金殿之上——

“诛杀亲王!诛杀亲王妃!大齐宗法何在?!请皇上给臣一个交代!”

惠帝脸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一下,双掌紧握成拳,眸中已是暗涌翻腾,他咬牙切齿道:“你这是何意?”想逼迫朕就范吗?!

燕怀沙垂首淡淡道:“臣只是想讨一个公道而已。”

“公道?!”惠帝怒极反笑,眸中冷光乍然,直刺向燕怀沙,“你这是讨公道的样子?!胁迫圣意倒更像一些!”

此话一出,吓得殿中诸臣冷汗涔涔,惠帝脾气暴躁倒也罢了,但怀王又岂是好惹的?要是惹恼了怀王,当真给他来一次逼宫可如何得了?何况此事确为他想斩草除根,若非怀王及时赶回,怀王妃与睿王此时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大理卿虽然不待见惠帝,但也不希望再见两党争斗,使得朝野动荡,当即出列拜道:“皇上!臣有奏!怀王妃行刺案疑点诸多,臣等调查之下,日前终于有了定论。”

似乎预料到大理卿会说什么,惠帝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大理卿,眼中几欲射出刀子来。大理卿却似没有看到惠帝杀人的目光,朗声说下去:“当时情况太过混乱,怀王妃实属惊乱之下无意刺伤皇上,若论罪处罚,当罚俸降级,以示惩戒,望皇上圣裁!”

说着他给御史中丞使了个眼色,御史中丞暗暗一叹,昂然出列:“臣附议!”

刑部尚书瞧着惠帝的脸色,心中暗道倒霉,却也明白此时先稳住局面再说,闷不吭声的跪下:“臣附议。”

见刑部尚书也出声附议,其下臣子也随声附和:“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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