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臣附议!”

“臣等附议!”诸臣齐声拜道,金殿里跪倒一片。

“反了!都反了!”惠帝脸色铁青,看着众口一词的诸臣,勃然大怒,登时拍案而起:“你们眼里到底是有朕这个皇帝,还是只有他——”

他直指着燕怀沙。

燕怀沙神色淡淡,“臣不敢。”

“臣等不敢!”

“好个不敢!”惠帝气得一阵发晕,“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众口一词,哈,百官请命吗?!”

他咬牙切齿,眸光冷厉而怨毒,似想再言,却终是气不过,拂袖而去。

随着惠帝的离去,殿中议论声渐起,内阁诸臣纷纷摇头叹息,其中一位老大人说道:“怀王,老臣有一句话想说。”

燕怀沙颔首道:“大人请说。”

“怀王历经劫难回到京城实在不易,想必也不愿多生事端,此事确实是皇上圣心有失,但皇上毕竟是皇上,怀王想为怀王妃和睿王讨回公道也不是不可,只是望怀王能顾全大局,莫要让大齐再起动荡。”

这是在担心党争再起,祸乱朝政。燕怀沙自是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微微点头:“本王自是省得,大人无须多虑。”

那老臣得他一言承诺,点头放下了心,却长声一叹,似是感叹世事多变,摇着头离去。

***

睡梦中,甄榛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爬动,她皱了皱眉,随手挥出想要赶走脸上的东西,却不料手腕被人抓住,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笑声,那笑声愉悦而满足,接着手上一阵濡/湿,似乎有什么在舔她的手。

“啊。”甄榛猛的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俊迷人的笑脸。

燕怀沙在她手背印下一吻,甄榛浑身哆嗦了一下,感觉这个吻好似一个烙印,一下子灼烧在了心口。

能长相厮守,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事。

他抬眉睨着她,眉间眼底都是温柔的笑意,甄榛的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她抓着他,委屈的埋进他的怀里。

“对不起,让你和孩子受委屈了……”燕怀沙轻轻拭去她的泪水,眸中尽是怜爱与愧疚,他强有力的长臂圈住甄榛,甄榛靠着他宽厚的胸膛,眼泪就是止不住。

他捧着她的脸,温柔的吻落下来,甄榛紧紧抓着他,呼吸灼热而紊乱,心口一阵一阵的发酸。

那么多天的担心,那么多天的恐惧,直到这一刻,才彻彻底底的散去,甄榛才敢确定,他真的回来了,不会再离开自己。

“王妃,该用膳了。”景鸾在屋外轻声说道。

听到景鸾的声音,甄榛才想起已经多日没见到景鸾和秀秀,连忙叫她们二人进来。

两人来到她跟前,眼睛都有些发红,景鸾试了拭眼角,却分明是喜极而泣,秀秀哽咽着,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没像以前那样直接扑到甄榛身上,只是站在边上看着甄榛也是眼眶发红,看着看着,她就忍不住了。

甄榛忍不住莞尔一笑,心中暖意融融,“好了,我没事,你们也不要担心了。”

秀秀看了眼她身边的燕怀沙,用力点点头。

“睿王怎么样了?”甄榛轻声问他。

燕怀沙伸出手臂将她揽在怀里,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让她躺下,她背上的伤未愈,不能平躺,又大着肚子,便只能侧躺着。见她眉间微蹙,燕怀沙心中一痛,眸中尽是自责之色。

“他伤得较重,好在没有性命之忧,将养两三个月便可无虞,你不必担心。”

甄榛微微一叹,“是我欠他的,若不是为了我,他也不会变成这样……”

六皇子重伤,秦氏想必也不好受,如果六皇子有个好歹,那她这辈子都无法安心。

“这不是你造成的。”燕怀沙低声说道,眸中划过一道戾气,“你们受的苦,我会讨回来。”

甄榛抬头看着他,久久久久的,却不说一句话。

“怎么了?”

甄榛咬了咬唇,低声说道:“如果,如果我说,不要去跟皇帝计较,可以么?”小手不自觉抓紧了他的衣襟,似乎要将他牢牢抓住不再松手。

她是真的怕了,经过这一次生离死别,她真的怕再发生任何意外,让他们再生生分开。只要能与他相守下去,她不想再去在意太多事。

她经不起再一次的生离死别,也许是因为失去过,当她得而复失的时候,因此变得胆小了,害怕再一次失去。

那些冰冷的夜晚,那些惶恐的日子,她一次也不想再经历。

许是想是那段彷徨不安的经历,甄榛的脸色有些发白,指尖微微发凉,用力之下触及他的肌肤,只觉得凉意沁人。燕怀沙握住甄榛的手,搂着她的肩,轻声说道:“别怕,我不会再离开你和孩子,再也不会。”

他搓揉着她嫩白柔软的手指,将自己的体温传给她,“以前我就与你说过,等京城的事落定,你想去往何处,我就陪你去往何处。”他顿了顿,抬眸看着她,似墨似蓝的眸子里闪动着水波般的情意,伸手捋开她眉前的散发,他看着她,甄榛觉得他的目光一直往进她的心里。“过段时间,我们就离开京城,回封地去,你说可好?”

好,怎会不好?甄榛一直是如此向往的,但从未想过会实现得这么快,几乎无法相信。

她毫不犹豫的点头。

燕怀沙一笑,眸中水波脉脉,已经陷入了未来的幻想之中,“秦州有山有水,极适合定居,嗯,我们现在那里住一段时间,等孩子长大了,我们就去游历,你不是说没有去过北方的大牧场么?我带你和孩子去那里打猎……”

他低沉和缓的语声很是迷人,甄榛听得神往,真恨不得马上就去秦州。

听得心痒痒,她都有点埋怨他,说得那么好,现在又不能去。

甄榛抬起一双黑眸望着他,忽然问道:“那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凝眉想了想,“男孩一定要英武,嗯,就像你这样,女孩子嘛……也该英气一些,我可不要自己的女儿成为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头发长见识短,精力都用在如何争宠耍心机上,实在太过无趣,日后还得仰着一个男人鼻息过活,想想就可怕。

她的女儿绝对不能使这个样子。

咳,孩子还没生下来,甄榛就已经开始为他日后的婚事操心了,这等孩子生下来,不知要操多少心呢。

燕怀沙想也未想,吐出两个字:“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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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榛眼一瞪,目下之意是快快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后果会很严重。

燕怀沙却一本正经的说,“以后咱们再生个女儿,嗯,多生几个,女孩子有哥哥保护,往后就算咱们不在了,也不没人敢欺负咱们的宝贝女儿。”

甄榛一听立即老大不乐意:“那我儿子压力多大,生作嫡长子本该承担家业,还要护着下面几个小的,那担子该有多重?”

燕怀沙扑哧一声笑起来,伸手刮刮她俏挺的鼻尖,“都没生出来呢,你怎么知道他压力大?也许他也很高兴自己是哥哥呢?”

甄榛总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味,细细一想,她才觉察到了是哪里不对劲,一把掐住他腰间的嫩肉,哼道:“谁说要生几个了?要生你自己生去!”

燕怀沙闷哼了一声,下一刻,甄榛又感觉到了不对劲,一个坚硬的东西抵住了她的大腿。

她身子一僵,再也不敢乱动。

咳,他毕竟是个正常男人,这几个月的分别,照说小别胜新欢,本该来一场狂欢弥补相思,但她怀着身孕只能看不能吃,倒真是有点折磨他了。

“榛儿……”燕怀沙凑近她耳边,声音已然沙哑,甄榛能感觉到他的双掌散发出灼热的温度,几乎灼伤她的肌肤。

他滚烫的呼吸喷撒在她耳畔,甄榛只觉得手脚都酥/软了,心如擂鼓般跳个不停。

窘迫得无地自容,一把推开他,嗔道:“人家都成了这模样,你也,你也能这样……唔……”

他抓着她,封住她的唇,近乎贪婪的攫取着。

许久,他才松开气喘吁吁的她,看着她粉颊通红如霞,双眸似水含情,忍不住心头一荡,连忙移开目光,念起清心咒,平复心头的躁动。

看着他强迫自己忍住的表情,甄榛忍不住捂嘴偷笑,燕怀沙一眼射过来,微微眯起了眼,低声的语声中带着危险的意味:“你再这么对我笑,我可真忍不住了……”

甄榛吓了一跳,连忙收了笑容,这只大老虎只能捋顺毛,真把他惹炸毛了,可有她好受的。

连忙转移了话题:“我们给孩子取名字吧,嗯,先取个乳名,我前段时间选了很多字出来,你也来看看……”

男子的声音温柔而宠溺,女子娇软而甜蜜,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屋外,秀秀和景鸾听到这低低的说话声,都不由相视一看,微微而笑。

秀秀眉间掠过一丝愁色,却是转瞬即逝。

接下来的几天,燕怀沙没去上朝,也没去议事,就在府里陪自己的王妃,听说前阵子怀王妃想吃葡萄,怀王便叫人以千金从南方运回,简直是言听计从千依百顺,俨然成了二十四孝好夫君,他似乎十分安于这样局面,而惠帝也不曾召见他,似乎那日金殿之上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然而,朝中却在悄然间发生了许多变化。

惠帝近来的脾气越发暴躁,朝臣被廷杖已是常事,朝野上下愁云惨淡。日前,惠帝又借由打压了诸多臣子,其中多数原来是六皇子一派的人,诸如大理卿之类,若非职责重大无法轻易更换,才勉强得以保全,至此,六皇子一派党羽经过两次清洗,几乎彻底销声匿迹。

令人寻味的是,惠帝的大肆行动下,怀王几乎没有任何举动,只是冷眼旁观着,连几位内阁老臣找上门他也无所表示,似乎准备任由惠帝胡闹,大有不闻不问的意味。

清洗造成了大量的空缺,惠帝提拔了诸多寒门士子,想以此巩固自己的实力,同时有诸多臣子明升暗降,有敏锐者发现,这些臣子大多曾是惠帝尚未登基前的党羽,却不知他们究竟犯了什么事,让惠帝如此翻脸不认人。

轰轰烈烈的清洗持续了大半个月,朝中人心惶惶,终于在五月底的时候彻底平复下来,彼时,许多熟面孔消失不见,而朝中涌现出大量新面孔。

惠帝对怀王的挑衅似乎没能引起怀王的重视,至始至终,怀王只在坚持一件事情,那就是怀王妃行刺案与睿王重伤之事。

在大理寺、御史台和刑部三司共奏之下,怀王妃行刺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擢降怀王妃品级,并处罚俸,却又因怀王得胜而归,三司另附了一道折子,为怀王请功,两厢抵消,此事就此揭过。这对于甄榛而言已经无甚太大的差别,而睿王私闯夹道一事则在怀王妃行刺案化解之下也不了了之,曰其为误会,照例还是予以训斥罚俸处罚,却因此事与怀王妃有关,是以也两厢抵消了。

三司明显在和稀泥,朝中人人瞧得清楚,却无人提出异议,只盼着惠帝和怀王就此平息下来,但怀王似乎不大领情,从那日上朝之后便一直深居不出,连惠帝封赏也不去领旨。

朝中局势僵持不下,惠帝连连大发雷霆,连后宫也是一片愁云惨淡。便在这时,宜宁宫一道懿旨下到中宫,训斥皇后妖言煽动皇帝是非不分,害惠帝与功臣失和,实在有失国母之仪,责其禁足中宫,六宫凤印暂且交由刘贵妃掌管。

皇后甄氏顿时被推到风口浪尖。

有人道是太后在为怀王妃之事寻找替罪羔羊,以熄怀王怒火,也有人认为太后借由怀王妃之事打压皇后,甚至逼迫惠帝废后,另立新后——太后不喜皇后甄氏,而宠爱贵妃刘氏已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倘若另立新后,必是刘贵妃无疑。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素来对太后恭孝的惠帝竟大闹一场,不但长宿中宫,还刻意冷落刘贵妃,太后气怒之下强令惠帝废后,惠帝却坚决不允,不惜与太后闹翻也要保住皇后。

太后因此病倒。

惠帝内忧外患,再无暇顾及太多,连连罢朝数日,一应政事都交给了内阁处置。内阁生怕惠帝任性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局面,无奈之下,只得将怀王请来探探口风,燕怀沙倒是没有推脱,诸位老臣苦口婆心的劝他放下芥蒂,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句“自有分寸”,便令几位老大人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才别过内阁诸臣,燕怀沙便听有人唤自己,“怀王请留步。”

一回头,却是个小太监。

那太监佝偻着腰,迈着小碎步走来,来到跟前弯腰一礼:“奴才见过怀王。”

燕怀沙微微眯眼,却不开口,只看着那太监身上的衣着,眸色几不可查的深了一些。

他的冷漠似乎让那太监有些不习惯,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势浑然天成,似乎任何人到了他的跟前都会自动矮几分,没见他说话,那太监脸色僵了僵,恬着脸嗫嚅道:“奴才是中宫的人,乃是皇后娘娘吩咐奴才在此等候怀王,皇后娘娘想见一见怀王。”

中宫,偌大的宫殿里,依依呀呀的儿语不时响起,甄容倚在美人榻上,静看着栗儿抱着惠帝的皇长子,大半岁的皇长子长得有些瘦弱,到现在还没长牙。这孩子天生体弱,只怕长大后也是个药罐子。

皇长子似乎极喜欢栗儿,栗儿抱着他便一直咯咯的笑,栗儿笑道:“皇后娘娘,琪殿下似乎极喜欢笑呢。”

甄容淡淡看着,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倒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

“等皇后娘娘诞下小皇子,一定更招人喜欢。”

甄容眸中浮起一丝奇妙的情绪,“也许吧……”

“皇后娘娘。”

殿外有人进来通报,甄容挥挥手,栗儿抱着皇长子盈盈一拜,便退了出去。

进来的是去传话的小太监。

“皇后娘娘。”那小太监行了个礼。

甄容直起腰身,看着那小太监,“怀王如何说?”

那小太监面露为难,甄容见了,清丽的脸容上露出失落的神情,喃喃道:“他没来么?”

那小太监瞅着甄容的脸色,终是说道:“怀王说,外臣不得轻入内宫,所以……”

甄容似是早已料到这样的结果,却仍是忍不住有些失望,是了,他那样的人是不会冒着大不韪来见一个不相干的女子,何况他现在有了甄榛,眼里心里只有甄榛,哪里还看得到其他人?何况她与他之间还有身份之别,她是皇后,他是亲王,他们之间有无数种可能,却始终逃不开君臣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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