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其实她有许多种方式能见到他,却独独选了这么一种极不可能的,说是期盼,不如说是让自己再一次死心罢了。

再一次清晰的明白,她从来都不曾占据在他的心中。

其实,她想见他,是想与他合作,解决他与惠帝之间的矛盾,她知道他想要什么,她能令惠帝答应他的要求,而她,只想他就此罢手——

太后近来屡屡施压,想借由甄榛之事废除她的后位,若非惠帝坚持,此刻她只怕早就被打入冷宫,待孩子一生下来,便深锁冷宫不见天日。她也知道,太后之所以这么做,未尝不是想找一个人来替罪,以熄灭燕怀沙的怒气,因为甄榛受到伤害的怒火。

因为甄榛,她险些失去后位,若是失去后位,她将失去一切。

她不知道上天是不是在捉弄自己,她和甄榛之间似乎有解不开的魔咒,注定要纠缠下去,直到有一方死亡,方可消解两人之间的恩怨。

“怀王可有说其他话?”

小太监小心翼翼道:“未,未有其他……”

他想起自己说皇后有请的时候,一直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怀王的脸色,怀王却是冷冷淡淡,一丝情绪的波动也没有,仿佛听到了一件无关的事。

“外臣不得轻入内宫,恕本王无法从命。”

怀王只说了这么一句,连皇后见他是为了什么事也不问,直接出言拒绝,那冷漠的语气,分明是半点没放在心上。

自然,这些他都是不会说出来的。

“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甄容挥挥手,清丽的面容上显出浓浓的倦意,那小太监连忙施了个礼,悄然退了出去。

甄容倚在美人榻上,掌心按着肚子,神色有些恍惚。

“既然如此,也罢……”

语声几不可闻,透着决绝的意味,轻轻回荡在空寂的大殿里。

燕怀沙回京后,随甄榛一起住在了睿王府隔壁,虽然还没挂上怀王府的牌匾,但正主都回来了,别院成了名副其实的正宅,惠帝赐的宅子更是无人问津,显得越发的可笑,城中人暗暗称呼为“小王府”。

回府后,没见着甄榛,问了下人才知去了睿王府。

虽然只有一墙之隔,但在他眼里,出了王府就是乱跑。燕怀沙又是担心又是无奈,急忙赶去睿王府,随手逮了个人问,果真在睿王妃那里,睿王妃在内宅,他不好直接过去,而自己到了睿王府自然要去见见睿王,便唤人去知会甄榛一声,他先去见睿王。

“听说今日几位阁老请你进宫去了?”

燕怀沙进屋的时候,六皇子正倚在窗前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几案上一壶清茶,一碟点心。窗户开着,微微的清风徐徐吹来,说不出的安适惬意。

一见他来,六皇子就问道。

燕怀沙找了个地儿坐下,嗯了一声,六皇子挥挥手,便有奴婢上前沏茶,他端起茶碗捋了捋茶叶,又听六皇子说道:“老八近来越来越不像话,几位大人怕是胡子都快揪掉了,倒也真是可怜。”

几位内阁大臣都是忠心耿耿的纯臣,资历老,口碑好,性情耿直,却又处事圆滑,惠帝想动他们不容易,宣帝怕也是早看透惠帝的秉性,才会留下这样的内阁辅佐他,不求他做盛世明君,只求保住大齐社稷。

思及此,六皇子神色一黯,他的父皇心神耗尽,只是为了保住大齐江山在惠帝当政下安然无恙,却不愿多一份信任,将这万里江山交给他。

燕怀沙凝眉思索:“他变了许多……”

惠帝以前虽也是性子急躁,却从未像如今这般暴虐,如此下去,恐会成桀纣之君。

六皇子淡淡一笑,笑容有些萧索,“一个人高高在上,俯瞰万物,怎会不变?”

燕怀沙抬眸看着他,见他笑了笑,马上转移了话题,“朝中变动,你到底安插了多少人?如果老八知道他费尽心思提拔起来的人都向着你,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惠帝再度清洗,明显是想削弱他们的势力,令他们在朝中孤立无援,燕怀沙没有吱声,但暗地里却没少动作,否则满朝文武尽数是异己,他是不会答应的。

掌握人心,无非四个字:恩威诱逼。

但能将这四点做齐,却是件不容易的事,这必须有识人之能,什么人该用什么法子对付,又该安置于何处,这其中的权衡十分微妙。他现在虽未知燕怀沙到底提拔了多少人上来,但以他以往对自己这位三皇叔的了解,人不贵多,但绝对身处要位,且不易引人注意。

燕怀沙喝了口茶,淡淡道:“六部九卿皆有一些。”

果真如此。

“眼下大局已定,你可有什么打算?”

六皇子被这问题问得满口苦涩,老八登上帝位确成定局,且名正言顺,他纵然心有不甘,却不会再起反意——不管是对于燕怀沙,还是他自己,他们都先是大齐燕氏的子孙,其次才是皇位的争夺者。

燕怀沙把控朝臣,并不是为了争权夺位,而是为了真正的终结争位的纷争——只有将朝中权力牢牢掌握在手,强大到无人能撼动,才能保全自己,保全自己的妻儿。

他这一问,已然是生出去意。

六皇子自是知晓,夺位失败最好的结果,便是回自己的封地去,虽是远离皇城,却逍遥自在,没有性命之忧。

“三皇叔是如何打算的?”

燕怀沙的眸子里泛起一层暖色,“我与榛儿打算秋末回秦州。”甄榛现在的身子无法长途跋涉,只有等孩子出生后,再过三四月,天气转凉,也正适合远行。

六皇子俊美的脸容上划过一抹惨淡,笑了笑,“如此也好,我与卿儿回左州去,她这些日子担惊受怕,受了许多委屈,若能回左州,她想必会十分欢喜。”秦氏嘴上不说,却一直在责怪她无法受孕,却哪里知问题不在她身上,他对她,终究是有亏欠的。

如此也好,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怕只怕,老八不会轻易放我们走。”六皇子嘲弄一笑,他那弟弟,疑心病最重,放他们走,在他眼里恐怕无疑是放虎归山,断断不会轻易应允——

宣帝这些年一直将怀王羁留京中,未尝也不是在担心他回封地后兴风作浪。

“何况——”六皇子嘴角挂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皇后甄氏。若非她,老八不想这么快就对我们起杀心,足见她对老八的影响极大。”

忆及那晚夹道之事,六皇子眸色深沉,唇边的笑渐转冰冷,“丞相身亡,甄氏失去依仗,却能令老八一心保她,甚至不惜与太后翻脸,这绝不单单是因为她身怀龙裔——这个皇后,实在不简单啊。”

燕怀沙眉心一凝。

他想起了先前在宫中,甄容派人来找他,他想也未想便拒绝了。

外臣不得擅入内宫,若是他今日真的去了,兴许惠帝就会给他定一个祸乱后宫的罪名,甄容如此召见他,不得不叫他怀疑其用心,何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女子,他没有任何心思理会。

六皇子睨着他,却忽然一笑,“若将皇后比作三婶,三皇叔你恐怕比老八有过之而无不及呢。”就没见过他这么宠一个人,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这不,怀王妃才来了一会儿,怀王的大驾就到了。

燕怀沙脸一沉,一记眼刀射来,真是刀光剑影。

六皇子笑得皮赖,分明不怕他。

只要说到甄榛,他这三皇叔是不会真的发脾气的。都说一物降一物,此话真是不假。

便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却是甄榛和秦氏的声音。

燕怀沙马上起身走出去,只见秦氏扶着甄榛缓缓走进院子来,他脸色一沉,大步走过去,伸手把甄榛抢过来,气势无比强硬,动作却温柔小意,似是想训斥甄榛乱跑,却又担心她生气不理自己,一脸的纠结,秦氏和几个奴婢在一旁看着直捂嘴偷笑。

六皇子在屋里看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笑意却有些萧索。

随着天气渐渐热起来,怀王府上下也越来越紧张。

甄榛的肚子如吹气的皮球,圆滚滚的,半个月下来骤然圆润许多,预产期在下个月底,但稳婆都已经接到府里,太医也日日请脉,全府上下俨然进入戒备状态。

这半个月里,发生了许多事。

其中最大的一件事,便是皇后甄氏退下后位,降为淑妃。

事情的起由还得从半个月前太后病倒说起,惠帝也极是孝顺,于病榻前亲事汤药,甚至罢朝数日,而朝中也因此逐渐平静下来。谁也没想到,就在太后日渐病愈的时候,一道折子打破了再度掀起风浪,却是言官讽喻惠帝独宠皇后甄氏,甄氏蛇蝎毒妇,不堪母仪天下。

惠帝大怒,当即要诛杀言官,却被内阁诸臣拦下,有道言官尽其所言而不在百官之列,皇帝可怒而贬斥,却不能因此杀言官——历来诛杀言官的皇帝皆是昏庸无道之君,他若真下了杀手,汗青之上将永留污点。

太后心里正气着上次惠帝力保甄容,此次有朝臣出言,她岂能放过这一大好机会?后宫与朝堂的双重压力压下,惠帝焦躁不堪,与心腹朝臣共议一番,他赫然发现,朝中臣子历经清洗,他以皇帝之尊却仍不能一令号召百官。

便在此时,处于风口浪尖的皇后甄氏自请退下后位,惠帝本是不允,却终是敌不住重重压力,最终下旨废后。

淑妃位于贵妃之下,惠帝原来想设皇贵妃于贵妃之上,地位仅低于皇后,令甄容位列皇贵妃之位,但太后坚决不允,反要将刘贵妃推上位,惠帝本是不肯,却在见了甄容之后开口答应。

甄榛听说此事,马上就明白甄容的心思。刘氏擢升为皇贵妃,一时风头无双,而被言官口诛笔伐的甄容却逐渐淡出人们视线,在刘氏光芒的映衬下,显得越发微不足道。

以退为进,待日后诞下龙裔,风头过去,她想复位并不是什么难事。

甄容那人,永远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对于这件事,甄榛很怀疑自家男人也动了手脚,之前太后想要废后没能成功,这才有了言官出面,惠帝一呼百不灵,要说没人暗中使绊子她还真不信。

他那人嘴上什么都不说,直等结果出来了,你若不问,指不定他也闷葫芦般一个字不露出来。

问起来,他唔了一声,就说,“近来我又翻了几本典籍,给咱们的孩子起了几个名字,不知你喜欢哪一个。”孩子的名字还没定,两人总觉得这个不好那个也不好,于是一说起孩子的名字,甄榛马上忘记了自己的问题,轻而易举的就被某人转移了注意力。

夜里雷雨大作,甄榛睡得不大安稳,翻来覆去睡不着,燕怀沙也被她吵得无法安歇,便温声哄着她,甄榛也不知他一直在说些什么,只是听着他的声音,心里暖融融的,迷迷糊糊的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清晨,宫里传来了消息。

甄容昨夜生产,诞下了一个小公主。

甄榛听到消息愣了一下,她依稀记得,甄容的预产期应该在下个月,与她的时候差不多。

这么说,是早产了。

听说小公主身体很弱,刚生下来的时候没有哭声,直是稳婆狠狠打了几巴掌,才发出细弱的哭声,但看着模样,怕是个体弱多病的娇公主。

六皇子的伤势大好,秦氏松了口气,往府里来的次数又频繁起来,听说甄容生了个小公主,她简直拍手称快:“这回看她如何母凭子贵?只可惜她坏事做得太多,没报应在她身上,却全落在了孩子身上,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甄容煽动惠帝对甄榛和六皇子痛下杀手这事,六皇子没跟她说,但太后闹的那两出戏,她没办法全然知晓,也能猜到七八分,对甄容自是痛恨之极。

甄榛却有些不以为然,“皇帝对她恩宠有加,未必非生小皇子才能擢升。”

甄容如何她并不知晓,但惠帝十分高兴,他膝下子嗣单薄,虽是个女儿,但也宝贝得紧,比起尚无生育的六皇子,他已是儿女成对。何况惠帝对甄容已经宠信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加上皇长子归在她名下抚养,皇贵妃也未必能撼动她的地位。

秦氏冷笑道:“太后也不是吃素的,生小皇子与生小公主终究是有差别的。”

转眼看着甄榛圆滚的肚子,秦氏笑道:“不过我瞧着你这一胎,准是个小子。”

甄榛不知为何有些不高兴,“你怎么知道?如果是个女儿呢?”

秦氏只坚定的点点头,“定是个小世子。”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甄榛就把这话记心上了,虽说儿子女儿都是心头肉,但这是对她这个做娘的而言,其他人呢?

终究是有差别的吧?

这天夜里,甄榛的食量大减,景鸾和秀秀吓得不轻,要不是她拦得及时,太医就该来了。

她一脸郁色,直到夜间梳洗罢,爬到床上,燕怀沙抱着她哄了又哄,甄榛才期期艾艾的问出口:“你觉得我们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燕怀沙愣了一下,细细斟酌了片刻,才大致猜到她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他不由失笑,吻了下她的鬓角,轻声说道:“不论是男是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都是我们的宝贝。”

甄榛推了他一把,眼睛斜睨着他,“你不是说希望是个男孩么?”

燕怀沙失笑,嘴角含着温柔的笑意,“因为我还想要个女儿,让咱们的女儿有哥哥宠爱。”

“那如果是个女儿呢?”

“女儿也好,女儿与娘亲更贴心。”

甄榛不依不饶,“那她作为长姐,还要照顾下面小的,不知要操多少心。”

燕怀沙有些好笑,心里却溢满了甜蜜,听着她喋喋不休的追问,他半点也不恼,眉目越发温柔,握着她细白的小手,怎么捏怎么觉得舒服。“谁说她要操心了?不是还有她父亲,我不会保护她么?以后弟弟长大了,也会学着保护自己的姐姐。”

说得一板一眼,跟真的似的。甄榛忍不住在他胸口锤了一下,啐道:“都没生出来呢,你哪来那么多想法?”

燕怀沙一笑,凑在她耳边低语:“看着你,我想法能不多么?”

他抱着甄榛蹭了下,甄榛的大腿果不其然的碰到一个硬挺的事物。

甄榛脸一红,却也心疼他,咳,这么忍着,怪难受的吧?

“那个……”她的声音低若蚊吟,“你出征那会儿,那本册子,嗯,等出了月子……”

看着她红得像只烧熟的虾,燕怀沙忍着笑意,低声问道:“出了月子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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