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殿外唱喏的太监早已不知所踪,宫外厮杀声越来越近,甄容面色冷冽的往东面看了一眼,紧紧抿了抿唇,提着裙裾疾步冲进大殿。

“皇上!”

大殿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地上喷撒的血迹尚未干涸,在幽幽灯火下泛着冷光,变成近乎诡异的黑色,甄容打了个激灵,抬头望里一看,只见惠帝躺在床上,嫣红的鲜血浸染了整个胸口,浑身微微抽搐着,脸上蒙着一层青灰色的死气。

甄容脸色一变。

便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繁杂的人声,“皇上!皇上怎么样了?”

甄容回头,却是太后与皇贵妃刘氏急急冲进来。

“快给皇上服药。”

太后不知甄容给惠帝服什么药,一把抓住她的手,双目锐利如刀直刮在甄容脸上,“你给皇上吃的是什么药?!”

她明显是不相信甄容,眼中的防备毫不遮掩!

便在这时,刘氏惊呼一声,几乎晕厥过去,“这,这,皇上怎的会是这样?!”

太后低头看去,登时浑身一震,连连倒退了两步,身子已是摇摇欲坠,不敢置信的看着躺在床上的惠帝,“这,这是怎么回事?!”

甄容兀自坐在床头,令宫人掰开惠帝的嘴,便将手里的药丸悉数灌下去。她的动作熟稔得好似做过很多次,太后看了惊骇不已,蓦地冲过来拉开她,厉声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上怎的会变成这副模样?!你到底给皇上吃了什么?!”

甄容只是淡淡一瞥,望着太后身后追来的太监,冷声道:“皇上有旨,令太后静养于宜宁宫,皇上什么改了旨意本宫却不知?”

那太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已是抖如筛糠。

太后大怒:“贱妇!便是你给皇上进谗言,令皇上软禁哀家!”言罢,太后抬手挥下,一巴掌打在甄容脸上。甄容被打退了几步,再抬起头时,雪白的脸容上已然映着一个鲜明的五指印。

“住手……”

惠帝忽然出声,声音虽小,却透着怒气。

太后一惊,见惠帝清醒过来,又惊又喜:皇上——”

“皇上!”刘氏哭得梨花带雨,艳丽的小脸惨白一片,显然是受了惊吓。

下一刻,太后却是悚然一惊,对上了惠帝阴鹜怨毒的眼神。

这眼神,竟不似人,令她想起了垂死的野兽。

轰——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巨响,整个宫殿都震了一震,厮杀声如潮水般涌来,刺入每个人的耳中。

殿中诸人骤然色变,每个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这,这是上天要亡了我们吗?!”

不知是谁低低的说了一声。

这话一出,殿中的人都感到了绝望,低声啜泣起来。

在宫人们的心中,怀王远比惠帝更令人畏惧,将怀王逼反,等同于一场毁天灭地的灾难。

“闭嘴!”

惠帝暴然怒喝,咽喉里发出野兽般“嗬嗬”的声音,殿中的人悚然一惊,竟有人一口气没喘上来,昏了过去。

“皇上!”太后哭诉道,“皇上可想好了应对之计?这般下去,恐怕皇宫难守啊!”

惠帝右脸的肌肉抖了抖,眼神怨毒,咬牙切齿道:“乱臣贼子!当挫骨扬灰!”

“皇上!怎的到了此时你还不明白?!怀王逼不得!你不想如何安抚怀王,却还想着将其诛杀,待他带着乱军攻进来就为时晚了!”

太后恨铁不成钢,转而怒视甄容:“如果不是有人在皇上跟前进谗言,皇上岂会逼走怀王,让他做出此等不忠不孝之事?!皇上只消将奸逆诛杀,怀王之乱定能平息啊!”

“够了!”惠帝一掌拍掉太后指指点点的手,脸色狰狞得扭曲,“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目光阴冷的盯着太后,冷冷一笑,“太后一而再再而三想让朕废了甄淑妃,真不知是何用心!”

他眸中幽幽绿光忽闪而过,太后心头一惊,正欲大呼,却在这时,殿外有脚步凌乱的冲进来,惊慌喊道:“皇上!皇上!叛军来势太猛,已经冲破城门了!马上便会围住皇宫,蒙统领请皇上速速离宫!”

惠帝猛的站起来,眦眼欲裂。

太后和刘氏惊呼一声,几欲昏厥过去。

“皇上!到了此时你还不能下决定吗?!非要被叛军逼走,弃宗庙于不顾,埋骨异乡终不得归故土吗?!”

惠帝阴鹜的目光移向甄容,甄容脸色惨白,却也只是定定的看着惠帝。

忽然,惠帝一阵恍惚。

远远的,厮杀声和金戈之声汹涌而来,震天动地。

“皇上!当断则断啊!”

“皇上。”一直不语的甄容忽然出声,“怀王来势汹汹,或许有一人可以阻挡……”

惠帝眯起了眼,忽然明白过来,“你说……怀王妃?!”

“皇上拿了怀王妃?!”太后突然明白过来,怪不得怀王会如此不顾一切的攻进城来,却原来是惠帝拿了他的王妃。随即,她勃然大怒:“荒谬!一介妇人岂可阻挡叛军作乱?!”

在她看来,怀王攻进京城,最主要还是因为惠帝逼迫所致,如若怀王真的顾及怀王妃,便不会如此轻易的举反旗,要知道一旦作乱,第一个死的人,便是怀王妃。

相对于至高的权利,一个女人又算什么?

甄容只是淡淡道,“怀王待怀王妃极是情深,如若不然,当日也不会明知宫中艰险,却仍然以身犯险,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救出怀王妃。”

太后脸色阴沉,“荒谬之极!这绝对不可行!”

“那母后可有良计?”

太后一噎。

甄容看着惠帝,语声缓缓而温柔,半点不受情势紧急的影响,“为今之计,皇上要么即刻逃离,要么,便拿怀王妃去试一试。”

惠帝脸色变幻,目光沉沉的盯着甄容,一咬牙,强忍着身上的伤痛起身,咬牙切齿道:“淑妃所言,或可一行!”言罢不顾身上的伤势急急起塌,竟直接奔向殿外。

太后惊骇不已,喊道:“皇上!皇上不可啊!”

她欲追出去,却不料惠帝使了人拦住她,转瞬,惠帝便不见了人影。

天色将亮未亮,大殿里门窗紧闭,油灯不知何时早已熄灭,四周只见漆黑一片。

可黑暗之中,听觉却越发敏锐。

甄榛无声的面向东面,指尖抑制不住的颤抖。

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轰——”一声巨响,紧闭的大门被人猛的撞开,甄榛赫然回头,只见殿门口突然挤满了人,火把的光刺得人眼疼,她下意识的闭上了眼。

一个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冲过来,接着,她肩头一痛,被人狠狠的捏住,那力道之大,几乎捏碎她的骨头。

甄榛蓦地张开眼,看到了满脸狰狞的惠帝。

“掰开她的嘴!”

惠帝怒喝道,立时有人上前按住她,大力捏着她的下颌,强迫她张开嘴,接着,一股冰冷而隐含腥味的液体倒入她的口中,呛得她咳嗽不止,胃中一阵翻涌。

甄榛双眸微睁,心中陡然冰凉,“这是……?!”

一瞬间,甄榛就明白了他的想法,却反而平静下来,仿佛方才那一刹那的惊慌只是错觉,“皇上是想让我去逼退外面的进攻?”

第一百零六章 相逼

惠帝死死的盯着她,眸中迸射出危险的光芒,“你若不从,朕立即杀了你!”

甄榛嗤的一声笑,“皇上以为我一个妇人,能令得三军偃旗?”

惠帝脸上的肌肉狠狠抖了一下,冷冷道:“能与不能,试了才知。”他顿了顿,声音越发阴冷,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三分,“若是不能,朕便叫他眼睁睁看着你死在他跟前,以泄朕心头之恨!”

言罢,蓦地松开甄榛,转身拂袖而去,“把她带上!”

巍峨的宫墙高高耸立,高墙之下,黑色的甲衣士兵密如蚂蚁,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最后停在了正门前的广场上,厮杀声仍然回响在燕京城上空。

蒙元站在宫墙之上,怒视望向脚下的叛军。

密密麻麻的士兵中间,一匹高大的黑骑缓缓而出,那人身着一身黑甲,手持着一柄长剑,昂藏挺拔,巍峨如山!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喊声传来,一股庞大的煞气登时排山倒海而来!

这是历经血雨腥风练就的杀气和死气,宫墙之上的士兵闻声而胆寒,竟有些手脚发软,只觉手中的兵器难以握紧。

蒙元遥望而去,勉力稳住心神,忍不住暗暗叹道:怀王的柳营,果真名不虚传。

想到这里,他不禁苦笑,这才一声壮势的呼喝,便令得京营失去三分斗志,若真动起手来,怕是讨不了一点好处。

胸口一阵剧痛,蒙元强忍下来,提了一口气,喝道:“怀王!你当真要做那令天下人唾弃的乱臣贼子?!”

燕怀沙淡淡道:“天子无道,逼迫贤良,本王岂能等着昏君来诛杀本王,诛杀本王的妻儿?”

这话实在大逆不道!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叛离京城,射杀忠国公,而今又领叛军攻城!实是其心可诛!”

“本王上次没有杀蒙统领,敬你是为君尽忠不得已为之,若是蒙统领再不退让,便不会再有第二次侥幸。”

蒙元脸色一变,饶是明知难敌,却也被激起了血性,怒喝道:“你莫要欺人太甚!”

燕怀沙却不为所动,沉声喝道:“本王不想多说,请蒙统领通禀内廷,将本王的王妃交出来——同是燕氏子孙,如若配合,本王不会过多责难。”

正被押上宫墙的甄榛,正好听到他这句话,一时心头酸涩难言。

惠帝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何为配合?乖乖的将宫门打开,将手中所有的筹码散去,任由他长驱直入,将自己赶下帝位?!何为不会过多责难?堂堂皇帝,却要他一个臣子来饶恕宽宥?!

“好一个同是燕氏子孙!同是燕氏子孙,你便能犯上作乱?!”

惠帝暴然一喝,却是怒极反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蒙元惊骇不已,“皇上!此地凶险,岂是皇上来的地方?!”

惠帝已是怒极,蒙元一番好意,落入他的耳中却觉得分外刺耳,“叛军作乱,朕倒是要来看看他们能怎么样!”一直以来,他的文治并不比六皇子强,武功更是落在六皇子之后,从未面对过如此血雨腥风的战场,也致使他在军中实力薄弱。这也是他心中的一根刺,蒙元这话正触了他的逆鳞。

下一刻,他拽住甄榛,将她一把拉到城墙前。

那一身白衣,飘零在墙头,仿佛一阵风就会吹走。

榛儿!

燕怀沙双瞳一缩,紧紧盯着那抹白色,握着剑的手青筋暴突,直咯咯作响。

他的色变取悦了惠帝,惠帝哈哈大笑起来。

利用一介弱智女流施以威逼,实是太过卑鄙!

柳营的众将士登时恼怒不已,一股强大的杀气弥漫开来,只恨不得燕怀沙一声令下,便立即攻进宫门,将这等昏君诛杀于剑下!

高高的宫墙上,晨间的风带着凉意,呼呼的吹过甄榛的脸庞,凌乱的发丝半遮住她的脸,远远的,燕怀沙却一眼看到了她莹然明亮的眼眸。

那双眼眸,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此刻的她,仿佛仍是王府里安逸恬淡的怀王妃。

他的心,蓦地一痛。

榛儿,我定会把你救回来!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甄榛俯看着骏马上那高大巍峨的身影,她凝望着他的眼眸,胸口一阵灼痛,仿佛被热铁烙了一般。

她明白他的眼神。

惠帝蓦地敛了笑声,盛气凛然的喝道:“退后!否则朕立即杀了她!”

他手里拿着一柄剑,横在了甄榛雪白的脖子上,似若无意的,他的手抖了一下,那锋利的剑刃便划破了甄榛的肌肤,一缕嫣红的血迹顺着她的脖子缓缓流下,衬着她细嫩白皙的肌肤,分外刺眼。

燕怀沙脸色一沉,眸中杀气凛冽,“放了本王的王妃,过往恩怨,本王可不予追究!”

“哈哈哈……”惠帝仰天大笑,笑了一阵,突然收住笑声,目光锐利如刀的射向燕怀沙,“既往不咎?!朕堂堂天子,尔乱成贼子,却敢言追究朕的恩怨?!”

他的手又用了一分力,架在甄榛脖子山的利刃,划出一大道口子,立时血流不断。

“放下你的兵器!”

燕怀沙抿紧了唇,双目死死盯着流血不止的甄榛,掌心握紧,骨骼发出咯咯的响声。

“放了她!”他的声音低沉之中带着滚滚雷霆,“她若有闪失,本王必将此处夷为平地!”

惠帝心头一凛,手上的力又加大了两分,利刃割破甄榛的肌肤,翻出白花花的皮肉,鲜血汩汩流下,很快浸湿了她的衣襟。

那一片殷红,刺得燕怀沙眼睛生疼。

惠帝喝道:“你放是不放?!”

见燕怀沙没动作,他拔出一把短刃,蓦地插进甄榛的手臂。一瞬间,剧痛袭来,甄榛闷哼一声,咬紧了下唇,将痛苦全部压在咽喉里,脸色却在瞬间煞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燕怀沙双瞳猛的一缩,周身爆发出冲天的杀气,刹那之间,竟然有种风云色变的气势。

“你放是不放?!”

惠帝拔出匕首,抬起手,准备再度挥下。

“王爷!不可啊!万万不可啊!”

“昏君分明想置王爷你于死地!切不可听信其言啊!”

甄榛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脖子的肌肤又被划深了一分,可她却好似没有觉察,只是定定的凝望着他,眼神平静而温柔。

燕怀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抬起手,长剑脱手而出。

见他依言从事,惠帝又笑起来,暗道容儿的计策果然有用。他再度喝道:“下马!”

“王爷!”

“王爷!不可啊!”

“三皇叔!万万不可!”六皇子急道,“你依言去做,却不过是让他将你射杀,三婶却仍是救不了啊!”

他知道,他都知道,可让他眼见甄榛死在自己眼前,他宁愿自己去死。

在众将士的劝阻声中,他翻身下了马。

怪不得容儿说这贱妇是怀王的致命弱点,果真如此啊,果真如此啊!

惠帝兴奋得双目通红,对身侧的蒙元使了个眼神,只待燕怀沙依言走近,便立即着弓箭手将其射杀!

他马上又喝道:“走过来!”

第一百零七章 生死

“别过来!”

一直不语的甄榛忽然喊了一声,燕怀沙抬起头望着她,停下了脚步。

“你敢!”惠帝闻言脸色阴沉,手上一用力,利刃划开的口子更大了,温热的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流下,一滴一滴落在甄榛雪白的衣衫上,绽开朵朵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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