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茶楼二楼的临窗雅间,被冤枉了又没露面的怀王便坐在里面,远远望着那白衣少女气汹汹的驾车离去,喝着茶,突然发觉平素里最喜的淡茶,竟苦得发涩。

他哪里是不想当面跟她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似乎每次见面时都好好的,可是分别时却总是会闹僵……

他怕这一次会再度不欢而散,那还不如不见的好……吧?

林时就站在一旁,当然也看到了楼下的一幕,再瞧着自家王爷沉默不语,心里嘀咕着人无完人,王爷会打仗行军,会策论谋划,就是不会追个妞儿,赶明儿是不是向六殿下请教请教?

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惦记上的甄榛,带着青兰的尸首回了甄府,找来冯管家,准备好生安置青兰的后事。

她本来想一人做事一人当,青兰的作为由她一个人承担就够了,人死为大,她心里也不大愿意这么绝情,于是就想好好补偿青兰的家人,没想到被冯管家告之青兰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年迈的母亲已经在去年去世,于是赔偿的事情只好作罢。

青兰一死,甄榛的身边又没有了人,秀秀本来是想就此回到她的身边伺候,奈何伤势未愈,甄榛怕她留下病根,死活不同意。可是如此一来,无论如何都得再挑选一个人伺候她,连冯管家派来的人都不可信,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又是个心存异心之人?

世间从来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甄榛思来想去,是福是祸来了才知道,最要紧的还是早点除掉心头大患,这样动起手脚来才能放心。

就在这时,外院有人禀报,说是韩府有人来了。甄榛喜出望外,连忙将人迎进来,却是小舅舅身边的月儿姑娘。

月儿说,她以后就跟在小小姐身边了。

甄榛犹豫不决,月儿是小舅舅身边的贴身人,跟了自己在甄府,凶险且不说,小舅舅身边少了月儿,也指不定会有多不习惯,何况……她明里暗里观察过很多次,小舅舅对月儿应该有几分心意,月儿的心里也该是有小舅舅的,就是不知道为何,他们两人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没走到一起,要知道小舅舅看起来温柔和顺,乃少有谦谦君子,骨子里却是个离经叛道的主儿,礼法那一套对于小舅舅而言,他想遵守就遵守,不想遵守就什么都不是,所以定然不可能是因为门第之故。

但是不管怎么样,让郎情妾意中的“妾”跟过来,她岂不成了那棒打鸳鸯的罪人?

月儿只说,等小小姐嫁了人,她就自然会回到公子身边。

甄榛顿时明白了小舅舅的意思,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敢情小舅舅是想让月儿过来监视她,提防她再干出格的事——想来宫里的事情小舅舅也猜到了几分吧?

她也心知小舅舅看起来好说话,实际上跟外祖父一样,是个倔脾气,认定的事情就是错的也拉不回来,既然已经送出月儿,就绝对没有再收回去的理由,没办法之下,她只好收下了这份好心而沉重的大礼。

夜晚时分,中毒昏迷的荣妃娘娘醒过来了。

夏贵嫔因谋害皇嗣,毒害荣妃并构陷朝廷命妇,酌削去封号废为庶人,赐予白绫,其家族亦因为她的罪过被抄家流放。荣妃醒来之时,皇后已经以雷霆手段让事情定下来,她自然明白那些事绝非夏贵嫔所为,却知道为何夏贵嫔人赃并获,一一将罪行认下来,当晚就悬梁自尽而死。

紧接着,夏家覆灭。

荣妃得知这个消息,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郁气不知从何而发——

“夏贵嫔为何要认罪?!纵使皇后拿捏了她的把柄,本宫这不还没死!怕什么?!”

她咬牙切齿,娇媚的脸容上尽是狞色,只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倘若是其他人死了也就死了,但是夏贵嫔是她的心腹,掌握着她的许多机密之事,是她的一大臂膀,夏贵嫔一死,对于她的损失不言而喻。

张嬷嬷察言观色,便知荣妃在担心什么,“老奴在夏贵嫔自尽前,听她身边的人说了些话,夏贵嫔是被逼死的。”荣妃想想也会知道夏贵嫔一定是被人逼死的,失去臂膀不说,夏贵嫔知道的秘密太多,倘若泄露出去,那对于荣妃来说,才是更大的威胁。

“夏贵嫔认罪乃是无可奈何,听说是为了保住夏家。”

荣妃眸光闪了闪,沉声问道:“保住夏家?若是她不认罪,又关夏家什么事?”

“只怕是皇上容不下夏家,才借机发挥。”

宣帝容不下夏家?她记得夏家家主与当今圣上一样,亦是韩太傅学生,当年韩太傅与甄仲秋水火不容,夏家主随从师尊之意,亦是对甄仲秋有颇多攻击,最是激烈的时候,是韩氏为了嫁给甄仲秋与父亲断绝关系,夏家主这个堂堂大齐鸿儒的嫡亲子弟更是百般辱骂甄仲秋,也是经过这件事,夏家与甄家从此变作冤家。

说起来,皇上与夏家主是同窗,虽然往年来夏家不甚受到宣帝待见,但也不至于到了容不下的地步,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不可知的事情?还是,宣帝借夏家之事在警告她?!

荣妃受伤痛折磨,耐性变得极差,只一瞬的功夫,脸色就沉了下来,在她阴沉的目光下,张嬷嬷赶紧接着说道:“据说之前皇上已经答应了夏贵嫔,没想到一转身,就默许皇后一方抄了夏家的家,至于缘由,就是因为夏贵嫔谋害皇嗣和娘娘您,还有构陷朝廷命妇。”

恐怕夏贵嫔的事只是宣帝借机除掉夏家的由头,而夏家反过来又成为夏贵嫔的制肘,为了夏家,夏贵嫔才认了罪,在这一出戏里,皇上与皇后唱了双簧啊。

可是皇上为何要除掉夏家?荣妃百思不得其解,直觉形势变得不利起来。

咽喉的灼痛让她难以忍受,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脑中一团乱麻,让她只恨不得马上就杀了皇后!

突然,她想起去了贾氏。

贾氏给她的信中曾经暗示过,其来历并不简单,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关于贾氏的事迹细细的想了一遍,一个猜想渐渐的在心中清晰起来——难道贾氏来自宫中?

荣妃沉吟片刻,剧烈的咳嗽了一阵,强忍着耐性对张嬷嬷吩咐道:“给丞相夫人去一封信,记得,用密信……”

青兰的死让甄府乱了一阵。

她的胡言乱语很快传遍整个燕京,甄颜从外面回来听到那些风言风语,没回自己的院子,直接就冲去秀风院兴师问罪,几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结果却被甄榛一鞭子打走。

事关贾氏,贾氏也免不得来讨个公道,不过她没有去秀风院,而是派人去秀风院将甄榛请过去,甄榛借口心中沉痛,本想派个丫头过去应付,月儿在这时候站出来,说她去回复夫人。甄榛心中担心贾氏会对她不利,月儿却笑着说不会有问题,最终甄榛磨不过月儿,只得答应了她。

结果可想而知,月儿今日才来甄府,哪里知道什么事?不管贾氏问什么,月儿答得头头是道,却是一问三不知。贾氏大为恼火,碍于她是从韩府新来的,不看僧面看佛面,有气也不好发作,就将她放了回去。

至此,甄榛算是见识到月儿的厉害了,这事要是让她或者秀秀过去,贾氏免不得要给一个下马威,月儿背后还有个韩府,又是个新来的,保管能叫贾氏有气没地方出,气死最好。

辛苦了一天,甄榛装模作样的伤心了一番,便睡了过去。

夜深人静,万籁无声,整个秀风院里一片寂静。

甄榛守着青兰哭了很久,是夜无法将其尸体运出去,便停留在了秀风院一个无人居住的屋子里。院子里的下人们得知此事,暗地里纷纷赞叹二小姐宅心仁厚,青兰做了那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二小姐没有追究,只说死者为大,还准备给青兰好生安葬。但是这屋子本来偏僻,放了青兰的尸体后,更加不敢有人靠近。

就在这无人踏足的地方,蓦地一个黑影闪过,便如一阵轻烟般掠进了屋子里。

昏暗的房间里,点着两盏灯火,晦明不定的跳动着,仿佛随时都会灭掉。

那黑影进了屋子,先是警惕的四下观望一番,确定没有异样之后,才蹑手蹑脚的走向那躺在中央的青兰。

正待俯身伸手去查看什么,那黑影的动作突然一顿,飞身向外面跑去!

“贼人!站住!”

说时迟那时快,房梁上飞身跳下一个人影,紧追着那黑影跑出屋子。

那黑影的功夫竟然不弱,宛若一阵青烟般,一会儿就闪进了院子的小树林里。

秀秀紧追不放,感觉身上的伤口有裂开的迹象,强忍着痛疼,提起一口气加速追上去,但看着那黑影很快就与自己拉开了距离,她心中不由惊诧:甄府里竟然还有工夫如此好的女子!

眼看着那黑影越来越远,秀秀强压着心头火,使出全身力气气运丹田,一定要将那个鬼祟之人抓住。

突然一个转角,那黑影不见了。

秀秀急忙转过去,蓦地听到一丝动静,却是那黑影就在前方,她大喝一声,提气追上去,只听“扑通”一声响,那黑影竟然落入了水中——

“救命!救命!”

听到呼救声,秀秀冷冷一笑,心想原来是一只旱鸭子,然而心念一转,她又觉得不对劲,可是她顾不了那么多,急切的想知道那落水之人,是否就是小姐猜想的那个人。

脚步不停,她飞身过去,待接着月光看清楚落水之人的脸,脸色猛的一变,心里的第一个想法是,调虎离山!

亥正时分,孔嬷嬷屋子的门悄悄打开,从里面飞快的闪出一个人,那人穿着便捷的夜行衣,转瞬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饶是夜色深沉,四周一片模糊,但是躲在暗处的甄榛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孔嬷嬷。

半夜三更,鬼鬼祟祟,果真是被自己猜中了——

时到今日,贾氏估计已经对她起疑,再想想春云得以解毒,还有荣妃生辰宴上给荣妃下毒并且陷害贾氏,而秀秀一直喝药却从未有事,按照贾氏那多疑的性子,加上今日青兰这一桩,贾氏极可能会去给青兰验尸,以验证心中的猜想,至于那个检验之人,善毒的孔嬷嬷最合适不过。

于是,她今晚就在这里等着,等着孔嬷嬷行动。

不出她的意料,这只老狐狸果然忍不住了。

待确定孔嬷嬷远去之后,甄榛四下观察了一下,迅速的飞身掠进孔嬷嬷的屋子,下手如闪电的打开窗子,又无声的关上。

甄榛知道,孔嬷嬷是贾氏的得力助手,心狠手辣不说,还精通各种毒药——这也是她为何不敢明目张胆的动贾氏的原因之一,孔嬷嬷浸淫在毒药这方面的时间远比她多很多,纵使是她天纵奇才,短短几年的功夫,她也不一定能在这方面胜得过孔嬷嬷。

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她不会与孔嬷嬷正面较量——

报仇固然重要,可是她和她身边的人也很重要,她不会为了报仇而不顾身边之人的安危,倘若将孔嬷嬷逼急了,来一个同归于尽,到时候贾氏还好好地活着,叫她有何颜面去面对自己的母亲?

秀秀在青兰停尸之处设有埋伏,为了实现这个一箭双雕计,她的动作也必须快一点。

在屋子里飞快的打量一番,待适应了里面昏暗的光线,她开始四下摸索。

橱柜,床铺,墙壁,装饰……

摸索许久,她都没有发现哪里放置着药物,心想这房间里只怕有机关暗盒,那些毒物恐怕都放在了暗盒里。

突然,外面喧嚣大作,似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甄榛心头一惊,精心侧耳倾听,奈何距离太远,她的修为远不如秀秀,那声音仿佛有许多人在争辩,却听不清楚究竟在说些什么。

直觉中感到不妙,秀秀那边可能出了事情。

再也顾不得那么多,她迅速的将一包药物放在置物架的一个瓷瓶里,迅速飞身而出,直往嘈杂声传来的方向而去……

院子后面的湖边灯火通明,映得幽暗的湖水发亮,岸边躺着一个人影,秀秀就站在一旁,被包围在人群中央,四下喧嚣不止。

众人见她走过来,立时如找到了主心骨,“二小姐,不好了!死人了!”

甄榛快步走过去,第一眼看到了秀秀,见她摇摇头,并未受到伤害的样子,稍稍宽了心,视线一转,双瞳猛地一缩——孔嬷嬷竟然在这里!

她明明亲眼看着孔嬷嬷鬼鬼祟祟离去,还穿着夜行衣,如果她不是去看了青兰,却为何会穿着便服好整以暇的站在这里?

孔嬷嬷对上她的目光,觉察到她色变,飞快的露出一丝得色,叫甄榛的心更沉了沉:今晚只怕中计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将视线转向躺在地上已经冰冷的人,借着火光,她依稀可以看清楚那人的脸,这个人她是认得的,是一直在院子里干杂活的罗儿。

她环视了一下在场的人,指着方才喊话的人说道:“你来说。”

那婢女似是吓了一跳,咬着唇打量甄榛许久,见她面色平静,才吞吞吐吐的开了口:“奴婢这几天浅眠,半夜里突然听到外面有些奇怪的声音,就叫屋子里的姐妹爬起来,一起看个究竟……那个,青兰不是还在院子里么……”言下之意是怕诈尸什么的,这也委实怪不得她们害怕,青兰的死之前的样子实在太让人记忆深刻了。

“然后呢?”

“然后就听到有人呼救,听着声音熟悉,我们几个人就壮着胆子循着声音找来了,结果看见……看见罗儿在水里挣扎,嘴里胡言乱语,跟、跟青兰今天的样子很像……还有秀秀,秀秀站在岸上看着罗儿……”

跟青兰的样子很像?难道罗儿也被下了迷魂散?

孔嬷嬷接下话头:“秀秀,你倒是说说,大半夜的,为何提着一把剑追赶罗儿?”

“我提着剑追她?难道你的意思是我害死了她?”秀秀冷笑一声,手里的那柄利剑在火光下闪着凛凛寒光,周围的人看了都不禁胆寒,一声也不敢吭。

孔嬷嬷丝毫不畏惧,挺身而出:“我可没有直说,只是你嫌疑最大!”她说冷冷一哼,“你倒是解释一下,为何会在这里?为何见死不救?罗儿又为何状似发疯?”

“够了!”甄榛一声低喝打断孔嬷嬷的问话,马上下命令:“还不快点将人带回去?!想让人曝尸荒野不成?!”

“慢着!”孔嬷嬷上前一步,将秀秀拦下来。“倘若此时不将话说清楚,一会儿要是再出什么事就更难说清楚,为了秀秀好,二小姐还是先叫医正过来验尸,将事情调查清楚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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