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甄榛并不识得眼前的男子,只见他生得寻常,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种骄恣放/荡之气,好似京中走马章台的浪荡世家公子,又见他穿着御林军的制服,想那御林军里是有名的公子哥儿集中营,便有七八分肯定此人是谁了。

心中微微一叹,她听身旁的男子又摆出亲王架子,这次倒是觉得这人摆起架子来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榛儿,你又进宫来看皇后?”陆清清嘴里问着,一边冲她使眼色。

“嗯,不过我正准备回去,你呢?”甄榛微微一笑,怒红的花雨间,一袭白裳更纤尘不染,直是胜雪三分,这莹然美色让燕怀沙心头一动,然眸光一转,瞧见对面的人也看直了眼,当下心头不悦,眸光一沉,直看得人背脊发寒。

陆清清眸中闪过一丝阴霾,闷声道:“姑母身子没好,年前事多,我进宫来看看她……”却没想到半路会遇上这个混蛋!或者可以说,姑母是故意将消息告诉这人的。

想到姑母的用意,陆清清心中颓然,纤纤素手双紧握成拳,几欲咬碎一口银牙。

“我还想去找你来着,眼下正好,不如你与我一同回去?”

陆清清一笑,“这好说。”却是眸光一闪,瞥向身后之人。

这时,甄榛才好似看到眼前有人,秀丽的脸容上划过一丝惊讶,迟疑道:“这位是……”

听到佳人相问,男子心中一荡,连忙笑眯眯上前,自报家门:“在下陈启,见过甄二小姐。”

果然是忠国公的嫡长子,荣妃意欲将陆清清婚配之人。

甄榛眸中微光一闪,感觉抓着自己手臂的力量又大了几分,隐约有些发疼,却始终不语,任由陆清清拽着自己,直至出了宫门。

一路默然不语,看着甄榛和陆清清二人登上马车就要离去,李勤和林时直在心中摇头叹气——半路杀出个陆清清,连送人家回府的机会都没了。

燕怀沙手里抓着马缰,正欲翻身上马,却见白衣少女站在车上,将进未进时,突然回过头来,淡金的斜晖映照在脸上,衬得肌肤剔透如雪,唇边一抹笑意也染着暖意——

“前两日的事,多谢怀王了。”

语声柔和清婉,包含诚心的谢意,却带着隐隐笑意,透着一股灵动的顽皮。

燕怀沙一怔,明白她说的是找到青兰一事,随即俊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当日他只让李勤去见她,并未在她面前露面,她这么说,就表明已经知道了李勤是被他授意才出现的。

其实这事很容易想清楚,李勤是他的铁卫,如果不是他在那附近,李勤又怎么会多管闲事?

燕怀沙想明白这一层,忽然发觉自己很傻。

他轻咳一声,又板着脸,不冷不淡的嗯了一声,似是不愿多言。

甄榛也不揭穿他的伪装,笑了一笑,钻进马车里。

马鞭噼啪作响,车轱辘的声音阵阵传来,月儿知晓自家小姐和陆小姐有事要说,便自觉地坐在外面,任由双脚垂下,随着马车的劫走晃动。

车厢里,光线微沉,冷梅清香似有似无,萦绕在不大的空间里,却好似有宁神之效,一直紧绷着脸色的陆清清,渐渐放松了神色。

“榛儿……”

不知过了多久,她喃喃的唤了一声,抬眸看着肃容的甄榛面带悲悯,她惨然一笑,脸色苍白如雪,低哑的嗓音在车厢里沉沉响起,犹如子规啼血——

“你可知道,今日那陈启,即将是我未来的夫婿。”

她好似不能承受心中的怒痛,阖眼深吸了一口气,睁眼时,长睫微微湿润,黑眸中刹那间光芒乍现。

“今日姑母唤我进宫,在那御花园里,我‘意外’的巧遇陈启,我不想理他,没想到激起了他的兴趣,他得意之下脱口告诉我,姑母已经与忠国公府置换名帖,只待生辰八字一算,便可将事情定下来,到时候我便是他囊中之物——我在事前却是半点不知!”

甄榛目露怜意,慢慢垂下目光,拉过她的手,轻轻的掰开她拽得发白颤抖的手指。

泪水再也止不住,有如断线珠落,一滴一滴落在湖绿色的布料里,渍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深色湿痕。

甄榛将手帕塞进陆清清的手里,也不说话,只安静的坐在一旁,任由她将满心的苦痛发泄出来。

哭了一顿,陆清清双眼通红,渐渐忍住了抽泣,苦涩虽未尽去,精神却好了许多。

“事情尚未定下来,便还有回旋的余地,荣妃娘娘既然瞒着你,想必是怕你不愿意,如此说来,她还是在意你的想法的——毕竟,她是你的亲姑母。”

见她略有恢复,甄榛轻声安慰道,却总有点底气不足。

陆清清闻言,悲伤之色骤敛,冷冷哼笑,说不出的嘲讽。“她也不过是怕我大闹,将事情弄砸了,到头来坏了她的好事!”

下一瞬,她仿佛失去了力量,微微苦笑,恍若失神。

也正如甄榛所言,她是自己的亲姑母,身居高位,而自己又年幼丧母,婚事上不得不听她的安排。

难道为了所谓的权势,一生的幸福都可以出卖吗?

她不甘心。

甄榛默然不语,自是明白荣妃对陆清清的那点在意,抵不过掌握一个军队带来的好处。

“你父亲的意思呢?你的婚事终究需要你父亲同意。”甄榛迟疑着,终是问出了最后的希望,又略一停顿,将心中想法娓娓述来,“如陈启那般纨绔子弟,与之联姻不见得是好事,想必你父亲若是知晓其为人,定然能够权衡其中的利弊。”

陆清清盯着她看,惨然一笑,手里的帕子几欲捏碎。“他将我送回来,便是为了不让我‘下嫁’在北地……”

说到“下嫁”二字时,她咬得极重,玉颜划过嘲弄,却沉淀着无端的苦涩,绵绵缠绕不去。

甄榛垂眸沉吟,道:“事情未必不可逆转,你父亲同意这门婚事,自是有一番考量,但如果你能让他明白这份考量不值得,自然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陆清清眸光一亮,“你说的没错,父亲往日里最是疼我,只要说清楚利弊,父亲自然不会同意的。”她语声轻快自然,一双桃花眼晶莹发亮,跃跃欲试的模样,仿佛已经将难题解决。

说罢,她急急喊停,就要钻出马车去。

“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跟父亲说,改日再去找你!”

话音未落,只见帘子一晃,人便没了影儿。

月儿俯身进来,惊奇问道:“陆小姐这是怎么了?”

甄榛淡淡一笑,缓缓垂下眼眸,长睫密影遮住一闪而过的神色,“没什么,她小时候是混在军营里的,就是这样风风火火的性子。”

月儿摇头笑道:“想必陆小姐今后的夫君定然要大肚能容,不然两个急性子凑在一起,定是要冒火的。”

“今日那陈启,也许就是她今后的夫君。”

月儿睁大了双眸,玉色面庞上浮出悲悯之色。“那陈启,并非良人。”她幽幽叹息,无不惋惜,无法想象陆清清嫁给那样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听闻那陈启房里放了不少人,平素走马章台,拥红倚翠更是稀松平常事,忠国公夫人只此一子,宝贝得不得了,陆清清又是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她要是进了门,一场婆媳大战也可以预见了。

甄榛半敛眼帘,也遮住了所有的心思,只轻声道:“事情还不一定……”

还欠她两个人情,很快就要还给她了吧……

这日之后,陆清清直到新年,也没有来找她。

听说陆将军在年前回了京城,没出几日,忠国公府便正式向陆府提亲,陆将军一口答应下来,而具体事宜,则等到年后再商议。

出乎意料的,陆清清竟然半点动静也没有,在听到消息的之前,甄榛便早已了然,陆家是不会反对这门婚事的,只是陆清清被强行定下婚事,以她的性子,未免太过安静了一些,着人打听了一番,听说她如今整日守在闺房里,学礼仪做女红,等着年后下聘做新娘。

陆清清亦是写了一封信来,只说自己无事,叫她不要担心。

甄榛心知事情没这么简单,却终究是置身事外之人,只得暂且将此事放下。

一转眼,就到了除夕。

甄府的人丁并不复杂,除去一家之主甄仲秋,夫人贾氏和膝下两位小姐,以及秀风院的二小姐,甄仲秋并无侧室,一个春云只算是通房,连妾也不算,其余的便只剩下各院的下人。

虽是人数不多,但终究是堂堂丞相府,年关诸事颇多,也有的一通忙。往年皆是由夫人贾氏一手安排过年事宜,而今年却因前阵子孔嬷嬷一事,甄仲秋令其闭门思过,相应事宜则悉数交到了长女甄容处理。

甄容一着手便将事情安排得井然有序,丝毫不含糊混乱,连最是严肃的冯管家也忍不住赞扬几声,一时间,甄容的贤惠令名在府中人人皆知,很久就从传了出去。

没过多久,就开始有了流言,有人暗中将甄大小姐和甄二小姐拿来比较,因接二连三的发生意外,在甄大小姐的衬托下,甄榛风评渐下,张狂无德的名声也越发响亮。

月儿听到这些传闻,气愤之余不由得担忧,甄榛毕竟是个姑娘家,这样任由谣言流传下去,怕是会声名狼藉。

此时,秀秀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听了月儿的担忧,气愤了一会儿,却是半点不急,只微微冷笑道:“既然人家送了一份大礼给小姐,来而不往非礼也,小姐也肯定会回送一份大礼的。”

月儿听她如此说,便知甄榛心中有数,只好暂且将心放下,静观其变。

除夕之夜,燕京城中四处火红一片,爆竹声不绝于耳,处处皆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吃过所谓的年夜饭,甄榛早早的回了自己的院子,又在自己的屋子里跟月儿和秀秀开小灶,三人嘻嘻哈哈的吃过饭,便开始守岁。

寒星璀璨,深蓝如墨的苍穹隐约泛着暗光,依稀可见远处高耸巍峨的城门,灯火映亮遍地白雪,银装素裹间,红色的灯笼和绸带更是娇艳欲滴,冷风一吹,便是一阵沁骨的凉意袭面而来,让人忍不住发颤,也越发的清醒起来。

开着窗户,甄榛凭窗而立,便觉得遍体生寒。

一支白梅横生出来,在凉意袭人的夜风里簌簌摇动,落英如雪飘零,带着阵阵清幽浅香随风卷来,沁人心脾。

远处隐约传来喧嚣,听得不生分明,甄榛微微叹息,缓缓关了窗……

这一晚,甄仲秋难得留在了暖香院。

因为甄榛先回了自己的院子,还放出话来不守岁了,贾氏母女似乎也放松了许多,甄容和甄颜更是赖在暖香院,要父母一起守岁,一家人似乎一下子就回到了过去,平静,融洽,满足。

甄容心知父母最近不合,难得有一个机会好好相处,于是没过多久,她就拉着甄颜准备回自己的院子,给父母独处的机会。

甄颜有些不乐意,终是不情不愿的道了声别,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长姐身后。

出了院门,便见冯管家急急赶来,竟是一脸的严肃。

“冯安见过大小姐,三小姐。”

见冯管家来自清泉居方向,甄容黛眉微蹙,拦住他和声问道:“冯管家,有什么事吗?父亲正在和母亲守岁……”如果没有要紧之事,不必此刻去打扰二人。

冯管家眸光微闪:“确实有事要通禀老爷,大小姐若是没有吩咐,恕我先走一步。”

寝房里两根蜜蜡制成的巨烛燃烧,一盏鎏金凤尾灯直缀中央,映得室内有如白昼,富丽典雅的装饰更显华贵不凡。

噼啪一声轻响,蜡烛爆了一下,火光微微颤动,光影也随之晃了晃,复又平稳下来。

“老爷,你现在连一句话也不愿与我说了么……”

贾氏一直凝望着静坐在远处的俊雅侧影,幽幽叹息,欲言又止,竟似有些哽咽。

“你是在怪我吧……怪我心太狠——你还是相信了那边的人,就跟以前一样,其实你从来都偏重那边,哪怕是她落魄至极,她说的一句话便顶的上我十句……”

她低声自语,自问自答,娇媚的脸孔强忍着心痛,美目之中射出怨恨妒忌的光芒,仿佛要焚烧掉一切的疯狂!

“够了!”甄仲秋却是一喝,粗暴的打断她的话。锐利的目光带着嗜血的暴躁,灼灼的直射而来,贾氏只觉得遍体生寒,几乎忍不住要打颤。

“休要再说这些混话!否则别怪我不念情面!”

情面?这么多年,你对我可曾有半点情意?

贾氏几乎想哈哈大笑,心底却是一片悲凉,荒芜的凄怆如潮水将她整个人淹没,便是数十年的锦衣玉食也无法遮掩那个事实——那人生的时候,她争不过,那人死之后,她还是争不过!

这种刻骨铭心的嫉妒在她的心中烧起怨毒的火花,让她不惜一切代价也想毁掉那人的一切,哪怕堕入阿鼻地狱也再过不惜!

——韩丽华!

甄仲秋冷眼看着贾氏因怨恨变得扭曲的面容,直如看待一个陌生人一般。

这时,外头传来冯管家的声音:“老爷。”

甄仲秋听他语声沉重,便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立时大步而出。

冯管家略略抬眼,扫见甄仲秋身后的贾氏,复又缓缓垂眸,用低哑的嗓音说道:“春云……有孕了。”

一语激起千层浪。

闻听自己的姬妾有喜,甄仲秋却是眉间一凝,眸底幽深处闪过一道光芒,“确定?”

“确定。”

他垂眸,片刻后回身看了贾氏一眼,“我回去看看。”

不等贾氏作答,只见衣袂生风,人已经转身而去。

回去?哈哈,他从未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居所,这里……只是一个笑话而已!

一声巨响,寝房里传来木材断裂的声音,候在外头的绿芙听到动静,心头一惊,慌忙跑进来,却看到贾氏跟前的一张檀木雕花椅子碎了一地,细碎的木屑一点一点的从她手中飘落,竟碎成齑粉!

绿芙正是吃惊,却听到贾氏平静的声音传来,明明波澜不惊,却叫人听得背脊发寒:“当初让孔嬷嬷对春云下手,可是办妥了?”

“办妥了,就下在春云那小贱人的药里,青兰亲眼看着她喝下去的,她这辈子都别想有孩子。”绿芙慌忙敛神答道,目光触及那碎屑,犹是惊魂未定。

贾氏哼笑道:“那你可知道方才冯管家来所为何事?”她唇边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眸光乍然尖锐起来,仿若破空而出的利箭,凛然刺人——

“春云……有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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