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绿芙大骇,失声喊道:“这不可能!明明亲眼看着她喝下那绝育之药,怎么可能……”

“是我太低看那妮子了。”

贾氏拿手帕试着手掌,纤纤五指修长细白,丹蔻艳丽如血,浑然不似能捏碎檀木那样的硬物。

“这几年在外,只怕她学了不少本事,先前下在春云身上的毒恐怕就是她解的……”

说到这里,她似若想起了什么,目光凝成一点,骤然深邃如无底黑洞,“怪不得她要将孔嬷嬷除掉——也许,她已经知道了当年的真相……”

绿芙听着她喃喃自语,神情变化莫测,只觉得一阵寒意笼罩,几乎忍不住颤抖起来。

下一刻,贾氏突然一敛狰狞之色,又变成了往日里威严高雅的丞相夫人,香袖一拂,便自寝房飘然而出——

“老爷膝下无子,家业无人继承,倘若春云能一举得男,给老爷育得子嗣,不可谓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作为夫人,我又怎么能视而不见……”

寒风大作,刮开一道轻掩的窗扉,带着冰雪之寒和幽幽梅香的夜风倒灌进来,彷如一只纤手浮动纱帘,莹润珠光掩映下,舞出亦真亦幻的暗影。

月儿连忙起身关窗。

深沉的夜色里,隐约传来喧嚣人声,远望而去,是一片通明灯火。

那是清泉居的方向。

关好窗子,月儿走回桌前,沉吟了一会儿,轻声说道:“小姐,清泉居那边似乎出事了。”

甄榛嘴角翘起一道浅浅的弧度,却是冷若冰霜,直是寒意逼人。“今晚这守岁应该很热闹吧……”

丞相大人膝下多年无所出,并且无子,而今通房有孕,这个消息对于甄府来说,可算是一件大事——倘若春云能一举得男,母凭子贵,甚至可以跟夫人贾氏争上一争,即便是个女胎,也足以让春云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这对于许多人来说,可谓是个巨大的诱惑。

往后一段时间,甄府该是会十分的热闹。

“贾氏已经给春云下了药的,眼下有孕肯定会起疑,孔嬷嬷不在府里,她想要得到证明定然会去找孔嬷嬷。”甄榛目光扫向秀秀,平和的声音带着无形的威严,竟让她整个人显得不怒自威。

浑厚的钟声透过浓重的夜色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的击打在人心头,昭示着新年来临。

“该斩草要除根了……”

旧年的最后一场雪开始消融,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而下,溅得一地湿滑,微微冷风浸染着冰雪的寒意,吹在人脸上直如刀剐,连呼吸都能冻成冰渣,在院子里干活的婢女搓着冻红了的双手,不时都会将目光投向那门窗紧闭的屋子,想象着里面是如何温暖和舒适。

“你们说人跟人的机遇差别怎么这么大,前些时候春云还跟我们一个样,现在却已经做了主子……”

“她算是什么主子,连妾也不是!”

“得了吧,你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十之八九会抬成姨娘,要是她能生个儿子,那就是长子,说不定还是老爷唯一的儿子,往后谁是这府里的女主人还说不定了!”

“你小声些,当心让夫人知道,有你受的!”

“你们不说,夫人哪里会知道?”

……

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不同,室内暖如春日,销金兽里香气袅袅,芬芳馥郁宜人。

春云倚在柔软的绫罗锦被上,塌旁的小几上摆着各色精致的点心,沏好的香茗亦是温度正好,升腾的热气带着幽幽茶香,入口清甜甘爽……一切的一切,都极其讲究挑剔,这样的生活是她从未有过的。

听着屋子外面的议论声,她抚着自己平坦的独自,喃喃低语:“孩子啊孩子,你千万要是个男孩……”

她的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辉煌的未来——

“到时候,你就是丞相唯一的儿子,整个丞相府的家业都会让你来继承,那时候……谁都不敢再轻看娘了——韩氏和贾氏都是一品诰命,丞相唯一的儿子的亲娘,也不能落了下乘……”

她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几欲不能自拔,故而没有发觉已经有人走了进来。

甄榛和秀秀站在屏风后面,本是来看她的,却没想到会听到她这么一番雄心壮志,不由面面相觑。

回想了她方才说的话,甄榛差点扑哧一声笑出来,真真是好大的野心哦。秀秀忍不住直翻白眼,真是痴人说梦,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月儿却是沉了脸色,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实在有些气不过。

秀秀一声冷哼,便转过檀木屏风出现在春云眼前,阴阳怪气的说道:“一段时日不见,你可真是长见识了啊。”

没想到屋子里突然来人,春云惊叫一声,差点从软榻上摔下来。

“小,小姐……你怎么来了?”

春云咬着唇,面色微微发白,不知道方才的话她们听到了多少。

“来恭喜你而已。”甄榛语声平淡温和,不似有半点愠恼。

春云的心放了下来,但看到月儿手里端着的汤盅,神色又僵了一僵。“这,这不是婢女要送来的安胎药?怎么会在小姐手上?”

甄榛好似没有注意到她话里的怀疑,从秀秀手里接过汤盅,坐到她的身边,素手提起汤匙,轻轻搅动着热气腾腾的药汤,平和恬淡的声音透过氤氲的雾气传过来,似乎有些含糊:“我碰巧在外面遇到送药的人,便索性给你端了进来,快点趁热喝了吧,一会儿该凉了。”

不知怎的,听着那清婉悦耳的声音,这温暖如春的室内,竟生出了几分寒意。

她又想起了以前,自己在甄榛的汤药里下毒的情景。

当初的自己,也是这样亲切小意的将汤药端到甄榛跟前,好言相劝,让甄榛将那有毒的汤汁喝得一滴不剩。

当甄榛也这样待她时,即便明知道甄榛对她情深意重,也还是忍不住心虚。

“你现在有了身孕,吃东西要忌口——”甄榛语声清然,说到这里,黑眸中光芒一闪,犹若暗夜里划过的一道流光,目光越发幽然深邃,“孔嬷嬷现在还不知生死,倘若她还活着……你该知道这府里可不是每个人都想让你生下孩子。”

那有如梦魇般的称呼立时惊醒了春云,脸色也因畏惧微微发白——当初就是孔嬷嬷给她下的毒,那种蚀骨焚心的痛苦,至今犹有切肤之感。

“往后不是信任之人拿来的东西,千万不要吃,没事儿也不要到处乱走,府里不长眼的人不少,到时候撞着你伤了孩子……你可明白?”

她话中的深意再明显不过,春云听得心惊胆战,连话也说不出来。

“你也莫要害怕,这孩子来之不易,许是个男胎也说不定,我父亲也不会对那些魑魅魍魉坐视不管的。”

听了这话,春云的脸色才有所缓和,看着甄榛送过来的汤汁,二话不说便喝了下去。

这时,外头有人禀告,说夫人派人来了。

春云不由得一阵紧张,一会儿,便见贾氏身边的大丫头绿芙款款入室。

“原来二小姐也在这里,绿芙见过二小姐。”绿芙皮笑肉不笑的见礼,眉目间半点恭敬也没有。

视线一转,便轻飘飘的落到春云身上。

绿芙站在几步开外,亭亭玉立,嘴角微微勾起,漆黑的眼眸中似笑非笑,红唇轻启,吐出的话语也是轻飘飘的:“春云,今时不同往日,我奉夫人的吩咐过来给你送了些东西来,往你能安生养胎。”

手一挥,便有人端着东西上前,红绸一掀,只见人参燕窝,金银首饰,各色物品琳琅满目,直看得人眼花。

春云的心神有瞬间迷乱,却又被绿芙的态度所激怒,那眼中赤裸裸的轻视与不屑,宛如一根根尖刺,深深在扎在她的心头,令她恨不得撕了绿芙那张俏生生的脸蛋——

“你——”

“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可先走了,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做呢。”绿芙千娇百媚的一笑,连发泄的机会也不给她,便转身翩然而去。

春云气得脸色发白,几欲将丝帕揉碎。

甄榛暗暗摇头:春云的道行远比不上绿芙……到底是贾氏身边的人。

安慰了春云几句,甄榛也起身离去。

才不过一会儿,积雪就融化了许多,初晴的暖日遍洒,发射出夺目的白光,刺得人眼睛发胀,忍不住想流泪,微凉的冷风袭面吹来,带着冰雪和泥土的味道,越发的令人醒神。

冰冻融解的柳树丝绦间,闪过一个碧蓝的身影,女子回头一看,却是绿芙笑吟吟的脸庞:“今日可真是巧了,连着遇见二小姐两次。”她屈膝施礼,语声清脆娇娆,眉梢间说不出的妩媚妖娆。

甄榛淡淡一笑,“真巧。”

“说起来二小姐对下人可真好,真是好生让人羡慕。”绿芙巧笑道,下一瞬便话锋一转,娇脆的语声中凛然带刺,“不过话说回来,二小姐如此宽仁未免太过纵容,容易让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有了一个春运,后面的人怕是会有样学样,到时候二小姐该如何是好?”

甄榛嘴角浮起一丝漠然的笑意,风轻云淡的说道:“既是她们想的,我能给为何不给?于她们好,于我无损,何乐而不为?”

她轻抬眼皮,浓若点漆的黑瞳幽然深邃,似在瞬间看透人心,却不愿再多说一句话,淡漠一笑,人便翩然而去。

绿芙望着她渐行渐远,嘴里轻声咀嚼着一句话,突然意味不明的一笑,“好一个何乐而不为……”

话音未落,只见晶莹丝绦一阵拂动,丁灵作响,仿佛玉石相击之声,人却已经消失不见。

正月乃一年初始之时,拜年祭祖,走亲访友,可谓是一年中最是繁忙的时候,饶是甄家宗族简单稀疏,甄榛也着实忙了一通,进宫,拜谒,参宴,一连几日不停歇。

新年过后的燕京取消了宵禁,冷清了一个冬季的夜市彻底复苏,彻夜笙歌,繁华喧嚣,再现了这座京都纸醉金迷的本质。

夜幕降临,夜市开始喧嚣起来,人来人往,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黑色的马车缓缓行驶过燕京最是繁华的天街,渐渐离开熙熙攘攘的街道,进入一片寂静的巷道里,巷道里一片寂静,鲜少能看到一个人影,车轱辘滚动的声音轻轻回荡,越发的显得四周静谧无人。

冷风乍然,吹动窗扉咯吱作响,屋子里灯火如豆,昏黄的火光下,只见那木床之上半躺着一个老妇人,她皱纹深刻的脸容苍白消瘦,额上扶着一条白色布带,却是嫣红了一片。

喝过汤药,她挥退了送药的人,半靠着床沿闭目休息。

猛地一阵风吹,一道窗子赫然敞开,冷风直灌进来,吹得帐幔阵阵乱舞。

老妇人紧皱眉头,却不愿再叫人,吃力的爬起来,扶着桌椅一路走过去。

冷风吹得她头痛,几欲摔倒在地上,她一手紧扶着窗扉,一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恶狠狠的低声咒骂:“黄口小儿,害我不浅!”

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直到牙根发酸,咯咯作响,浑浊的眼中迸射出炙毒的光芒——

“你且得意着,等我养好伤,定叫你与你母亲一般……不,比你母亲更加生不如死!”

“只怕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随着一声冷哼,一道黑影蓦地从天而降,冰冷的银光破空而出,直刺人眼!

“你!你是——”老妇人双眼圆瞪,惊恐的看着眼前之人,皱纹深刻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凛然的寒光一闪,血雾喷薄而出,染红了整扇木窗。

与此同时,院子外停靠着一辆黑色马车,院子里的人见了立时迎上去,恭敬的对着马车里的人喊了一声:“夫人,您来了……”

一个华贵高雅的身影从马车里走出来,朦胧灯火下,依稀可辨那妇人眉梢间的柔媚风韵。

“孔嬷嬷怎么样了?”

仆人恭声答道:“刚喝了药,勉强能下地走路了。”

贾氏轻点了点头,望着孔嬷嬷居住的那间屋子,目光一凝,皱起了眉头。

突然,她仿佛预感到了什么,脸色大变,竟飞身冲过去,哐啷一声踢开木门,顿时一股冷风袭面而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让贾氏心头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只见半敞的窗子浸染血色,孔嬷嬷半身挂在窗户里,脖子上赫然有一道寸长的口子,已经鲜血淋漓。

“孔嬷嬷——”

***

街道上熙熙攘攘,甄榛远望着天街的尽头,只见人来人往,清凌凌的黑眸中逐渐显出了担忧。

又瞪了一会儿,她终于等不下去了,匆匆赶往天街的另一端。

街道上人太多,几乎是比肩接踵,为了节省时间,她选择走僻静的巷道。

“你这是去哪?”身后蓦然传来一个男声,快速前行中的甄榛心一惊,十指捏出杀招,猛地一回头,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孔。

朦胧的月影之下,那高大颀长的身影镶嵌在一片阴影之中,宽大的深色衣袍微微浮动,形成一道优美的剪影,只是那么无声的站着,便威仪浑然天成,清贵高华,只让人不可逼视。

他怎么会在这里?

甄榛心中惊诧,问出了心中所想,却没想到对方反问她:“你一个姑娘家,又为何会在这野巷之中?”这样很不安全。

其实他在天街上就看到了她,见她疾行进入偏僻之地,心里放不下,就跟着走进来了。

她的本事,他是知道的,她的性子,他也是知道的,夜晚一个人走在这种地方,定然又是出了什么事,如此他更放心不下,便忍不住现身拦住她,担心她去做什么傻事。

甄榛心中焦急,半分也不想耽搁,但是她也听出了燕怀沙话中的好意,只好道:“我赶着去找人,走这里近一些,如果怀王没有什么事,恕我先走一步。”

“你的婢女?”

甄榛的心一跳,又听他继续猜测:“是你那个会功夫的婢女,秀秀?”

甄榛可以预感,再让他猜下去,什么都藏不住了。

“臣女现在确实有事,不能再等下去,告辞!”

说话间,燕怀沙已经走了过来,清俊的眉眼也清晰起来,月华笼罩下,似有华光覆面,只听他淳厚低沉的声音透过微冷的夜风徐徐传来,“也许本王可以帮你。”

他的声音里,透着连他自己也不曾觉察的期望。

甄榛凝望着他,轻咬着唇,思量着究竟要不要求助于他。

为了找出孔嬷嬷,她和秀秀一直在监视贾氏的行动,前前后后跟踪贾氏几次,今晚终于摸清楚了大致的方位——到现在,秀秀已经去了一个多时辰,早已经过了约定的时候,当初说好了不管事情成与不成都在一个时辰内回来汇合,想那孔嬷嬷虽然受了伤,用毒的本事却是不糊丢的,秀秀虽然修为甚高,却难保不会出意外,想到这里,她就心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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