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宣帝很是赞同的点头道:“爱妃所言极是。”

得到宣帝此话,荣妃直是喜不自禁,正待再说下去,却听宣帝突然说道:“爱妃可知,今日宫外发生了什么事?”

荣妃心头一跳,预感到宣帝要说什么,却仍是一脸懵懂的望着宣帝,睁着一双疑惑的美目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啊,还跟爱妃你有关……”宣帝似笑非笑,微微挑起的眼角斜飞,余光之处,却不经意间流转出刺人的尖锐。

荣妃被这一眼看得心惊,勉强笑道:“臣妾深居宫中,能有什么事跟臣妾有关呢?皇上你可莫要糊弄臣妾!”

宣帝眉梢一挑,惊诧问道:“你真不知今日陆将军家出事了?”

荣妃心一跳,面上却比宣帝更加惊讶,“什么?长兄家出事了?!”

“你那侄女儿,逃婚了。”

宣帝别有深意的看着她,薄唇里吐出几个冰冷的字。

“什么?!”荣妃娇艳的脸孔一白,霍的一下站起来,却又似不堪承受这噩耗,娇躯摇摇欲坠,险些跌倒在地,最终径直扑进了宣帝怀中。

“呀!”她失声惊呼,连忙从宣帝怀里退出来,却已是泫然欲泣,彷如雨后梨花楚楚动人,“怎么会这样……”

宣帝温柔的拭去她眼角的泪,笑得柔情蜜意,黑眸里却是云烟诡谲,透着危险的光芒,“方才礼部飞骑来报,陆府的大管家带着一大群人在城门口拦住丞相家二小姐,怀疑甄二小姐诱拐陆大小姐,借此打伤对方车夫和婢女——”他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温柔的望着荣妃,温和的问道,“爱妃,你说这陆府的管家怎的如此愚蠢,如果不能人赃并获,就彻底得罪丞相了——难道是国舅跟丞相有过节?”

此话一出,荣妃苍白的脸上更无人色,在宣帝炯炯逼人的目光中,压制着颤抖的嗓音,勉强道:“兄长常年在外,对府中之人管教疏忽也难免……”她艰涩的扯开一个笑容,却是比哭更难看,“丞相乃当朝栋梁,兄长一向敬之有加,只恨不能如古时‘将相和’,又岂会跟丞相有过节?”

宣帝好似恍然大悟,“说的也是,舟儿若是能得丞相襄助,那就是三喜临门了,陆将军是他亲舅舅,又岂会给他添乱?”

这简直是诛心之语!

“皇上!”

荣妃吓得花容失色,几乎是逃离般的挣开宣帝的怀抱,只觉得这个男人触及过的地方,都一阵一阵的发寒——都说宣帝荒唐不羁,可极少有人注意到,朝中虽有党争,却从来没有谁能威胁到帝权,后宫争宠层出不穷,却从未出过大乱子,如果皇帝真是扶不起的阿斗,又如何会将这一切牢牢掌控在手?

也是因为她明白这一点,所以在跟皇后争斗时,不管做得多狠辣,但凡宣帝稍有不高兴,她就立即停手,从来不会去触及龙之逆鳞,这也是她几十年荣宠不衰的秘诀。

“舟儿礼贤下士,却是为了江山社稷,从未有过其他想法啊!”

强忍着心中的恐惧,荣妃逼出一副可怜委屈的模样,娇躯微微颤抖下,却是倔强的不肯退让。

宣帝却是哈哈一笑,再度伸手弹去荣妃眼角的泪,顺势拧了一把她的粉颊,“瞧把你吓得,真是没出息!方才朕在皇后那里这么说嗣宗,她就直接骂起来了,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

荣妃闻言赶紧逝去脸上的泪痕,挤出一个笑颜,却始终显得有些勉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妾都甘之如饴,再说臣妾哪里能跟皇后比?臣妾胆子小,皇上一不高兴了又吓唬臣妾,臣妾可受不住了。”

宣帝嘿嘿笑了两声,好声好气的安慰了一会儿,哄得美人开了怀,这才在内监的催促下离开了春宁宫。

走出荣妃寝宫不远,他招来自己的亲信太监,“荣妃这里情况如何?”

那太监一五一十的将贾氏进宫后的事情说了遍,宣帝听罢,冷哼了一声,“真是越来越放肆了——是安逸太久了吗?!”

他嘴角噙着一抹冷酷的笑,仿佛幽冥深处而来的罗刹,带着嗜血的味道。

“丞相夫人……”

念着这几个字,笑意更深,也更阴冷复杂——

“韩丽华……你所在乎的,是她的孩子么?”

他低声唤着一个人,笑意渐渐褪去,仿佛陷在了回忆里,顷刻后,他拉回思绪,却是挂上了平素痞赖懒散的笑容——

“丞相缠绵病榻数日,朕深感忧心,朕由来体恤下臣,即刻传朕旨意——摆驾去丞相府!朕,要去丞相府看朕的栋梁……”

宣帝的銮驾抵达甄府时,甄榛还在外面转悠,她先让车夫去了医馆治伤,接着找了一处青柳湖畔,直到夕阳西斜,人烟稀疏,胸中那股郁气逐渐散去,这才打道回府。

回到府里,才知今日圣上竟然亲临,特地来探望抱病的丞相,虽然并未就留,但宣帝对丞相的宠信可见一斑——此事传出去,不知又要拨动多少人的心思。

其中发生了一个意外,那边是三小姐豢养的猎犬险些冲撞了宣帝,府里一众奴婢心惊胆战,唯恐今日便是死期,却没想到三小姐闻讯赶来,诚惶诚恐的请罪后,宣帝非但没有怪罪于她,反过来和蔼亲切的安慰她无需害怕,便揭过此事。

众人纷纷以为三小姐误打误撞下合了宣帝眼缘,荣宠加身,不日便可超越二小姐,甄颜也颇是沾沾自喜,却没想到夫人贾氏听闻此事,竟执意要惩戒三小姐,禁足面壁三个月,此期间就算是宫里邀宴也不得参加。

此事一传出,既有人大赞贾氏深明大义,明白事理,却极少有人知晓,贾氏在得知宣帝不予追究时,那畏惧至极,惊怒至极的反应。

一切热闹纷纷扰扰,这一次,却与甄榛没有半点关系。

她回府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着人送一份谢礼去怀王府,以此感谢白夫人之前的解围之恩。

谢礼送达怀王府的时候,正好遇上了夜归王府的燕怀沙。

他还在营地的时候,就知道了陆清清的事——白日有几个死尸护送一少年离京,因识得那些人是燕嗣宗手下,又知陆清清失踪,知道那少年多半就是易容的陆清清,于是才任由那些人离去,并在暗中为他们遮掩踪迹,这也是为什么荣妃和陆将军查不到蛛丝马迹的原因。

听说陆府的人在城门前拦住甄二小姐,他便知这次陆清清逃离,恐怕与她脱不了关系,而且还是是她找上燕嗣宗,暗中帮陆清清离开的。

他还知道,白氏见到了甄榛。

急急赶回府,他本来就是想去问白氏今日的事,没想到会遇上甄榛派人送来谢礼,他看着那谢礼,只觉得心思乱成一团麻,有一点郁闷,还有一点气恼,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感觉。

“王爷。”

不知何时,白氏提着一盏灯笼,孤零零的站立在黑夜里,晚风吹得她裙裾翻飞,灯火摇曳下,拉动她脸上的黑影,温和的眉目落出难言的落寞。

“王爷为何来而不入?”

她轻声问道,一阵湿凉的风拂过,呛得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燕怀沙皱起好看的剑眉,大步走过去,将身上的披风挂在白氏身上,“此处风大,先回屋去。”自过冬后,她的身子就越见不爽快,调理了二三月,却迟迟不见好转,整个人都消瘦不少。

想到这里,他便想起了另一个倩影,听韩奕说她天生体弱,常年都四肢发凉,仿佛没有一丝活人气息,冬天也不知是怎么过的……

白氏微微一笑,却见到他身后婢女所持的礼物,燕怀沙顺着她的目光回望,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这是甄二小姐送来的谢礼。”

婢女听他开口,便上前将甄二小姐吩咐的话一一道来,也不过是寻常的感激之言,不亲近也不冷淡,反而越让人觉得这一来一往过后,就此两清,半点关系也没有。

“今日,妾身在城门前遇见甄二小姐了。”

白氏低声道,沉静柔和的样子,仿佛遭受再多的磨难,也依旧不会改变。

“甄二小姐真是个不同寻常的人儿,妾,从未见过那样的人……”她不知该如此形容今日见到的少女,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虽然甄二小姐的行事作为,妾不敢全然苟同,可是妾很喜欢她。”

她缓缓抬头,对上燕怀沙的眼睛,眼波柔和似水,嘴角是宁静的微笑,“王爷也喜欢甄二小姐吧?”她看着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最终道出心中所想,“既然王爷也喜欢她,便去甄府求亲吧……您也该有一位王妃了。”

他如何不想更近一步,再近一步?可是……她愿意吗?

她一直都在有意无意的跟自己撇清关系,有时候明明有了感觉,却又马上控制住,或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他如何也无法靠近。

从来没有一个人,一件事,让他感到这般无力,有时候真恨不得将她拉过来打一顿,看这小家伙究竟是怎么想的。

“妾可以为王爷提亲……”

“行了。”燕怀沙打断白氏的话,过了许久,才听那低沉的声音透过微凉的黑夜,在风中低低响起,无端的生出几分暗哑,“此事,无需你操心,先回了吧。”

话毕,便转身而去,深色的衣袍随风翻飞,仿佛亘古独生的孤兽,渐渐没入漆黑的夜色里。

这一夜,甄榛好眠无梦。

陆家大小姐的失踪,随着陆府大管家当街拦截甄丞相二小姐的事,仿佛插了翅膀,在一夜之间传遍整个燕京,同时流言四起,说陆家大小姐乃是看不上忠国公嫡长子,还有言宁死不嫁陈启。忠国公震怒不已,嫡长子陈启更是觉得颜面尽失,闹着要陆家给一个交代,陆将军亲自上门赔罪道歉,并有意从宗族里挑一个适龄女子认作义女,嫁给陈启。

没想到的是,由来犬马声色的陈启却态度坚决,并放言只娶陆清清一人,陆将军自是知道这是忠国公趁机讨要好处,一口气难咽之下,却因顾全大局,只好忍耐着接受对方提出的要求。

这一日,陆将军再度上门,准备与忠国公商议两家联姻之事,他已经认了宗族里的一个女孩为义女,陈家这里也松了口,今日想来就能将事情定下来。

此时,距离清清失踪,已经有十多天了。

这十多天里,他没有一天不再追查着女儿的下落,派出去的人马却始终得不到半点消息——他最亲近的女儿仿佛石沉大海,彻底消失了踪迹。

现在回想起来,懊悔便如潮水涌来,当初为何要如此逼迫她?那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啊!妻子已经离他而去,他真害怕哪一天突然听到噩耗,唯一的女儿在也见不到。

然而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只能一直走下去。

他望着陈府那威武的朱漆大门,想起连日来与陈家人会面的情景,便觉胸口憋着一团郁气,让人好不难受。

正待进去,却见一娇弱女子苦苦哀求着守门之人,守门的家丁却是一脸不耐烦,挥手要将她赶走,其中一人大力一推,那女子摇摇欲坠,竟直接倒进了陆将军怀里。

“陆将军!”

守门的家丁一惊,待看到女子瘫软在他怀里时,竟都变了脸色,活似见着了鬼,身体抖如筛糠。

陆将军本来就不待见这种欺软怕硬的恶奴,一见之下,想起陈家人的作风,心中更是不悦,低眉看了眼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的女子,不禁皱紧了眉头,将女子推开,沉声道:“怎么回事?”

一个家丁反应快些,急忙笑道:“没什么,就是一个不知事的奴婢,没规没矩的扰了陆将军。”说着就想拉走那女子,女子却不肯走,大力挣扎着,“不,我不走,我要见陈公子!我……唔……”

未说完的话,被家丁捂在了嘴里,那家丁对陆将军勉强一笑,几乎是拖着那女子离开,可下一刻,他的脚步就停了下来——陆将军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稳稳地,却几欲捏碎他的骨头。

“让她说下去——”

冰冷的声音如催命的煞音,一字一句,让人心头凛然,竟无可抗拒。

女子得到解脱,却也没了支撑,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仿佛失了神一般,呆呆的仰望着一脸冷峻的陆将军良久,突然“哇”的一声哭起来——

“陈郎,你好狠的心!你如何能置骨肉于不顾?!你这个畜生!”

连续下了几场细雨,这一日终于放晴,九层亭台之上,举目远眺,但见眼光明媚,严冬的寒意尽去,未到三月,却已是桃红柳绿,暖意融融。

楼台上的风颇大,甄榛喝了一口热茶,捂着茶碗不肯松手,“去陈家的那青楼女子,是你安排的吧?”

昨日陆将军去陈府商定两家婚事时,正好碰到一个前去寻找陈启的女子,那女子出身于燕京最有名的红袖阁,已经有二月身孕,孩子的爹便是忠国公嫡长子陈启。

陆将军大怒,带着那女子去跟陈启对质,陈启自是不承认,但这已经由不得他,陆将军着人去红袖阁一查,便得知陈启是那里的常客,正是那女子的入幕之宾,也就是说,陈启在跟陆清清定亲之后,仍然厮混在青楼粉院间,那孽种就是在这期间产生的。

结果可想而知,婚事不但没有谈成,陆将军还大打出手,听说若不是旁人拉得及时,陈启只怕会变成废人,而陈、陆两家的婚事也就此告吹。

整件事中,那女子的出现的时间是关键。

自从上次帮陆清清离开,甄榛或多或少知道燕嗣宗在京城里有不少暗桩,所以,在得知此事后,她由不得不怀疑这件事跟燕嗣宗有关,因为陈、陆两家反目成仇,他是受益者之一。

“你说你知道我这么多秘密,叫我怎么放得下心?”燕嗣宗挑起长眉,飞斜的凤眸似笑非笑,透着暧昧的亲昵,叫人多看一眼便会自作多情。甄榛却是懒得理他,只瞥了他一眼,不冷不淡的道:“殿下不放心,我也没有办法。”言下之意是不会补偿他,让他讨了好处去。

燕嗣宗碰了个软钉子,却是不以为意,笑得风流倜傥:“不如你嫁到我们燕家来,跟我做了一家人,这样就不怕秘密泄露了。”

甄榛冷笑一声,素手悠悠一抬,翻开手掌,燕嗣宗便见那细白的五指间,露出一排寒光凛凛的细针,每一根针尖都闪着淡淡蓝光,仿佛幽冥深处闪现的幽幽鬼火,瞬间便可取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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