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这分明是抹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燕嗣宗的俊脸顿时变色,连忙往后坐了坐,艰难的咽了下口水,警惕的盯着甄榛指尖的细针,浑然不怕死的说了一句:“果然还是三皇叔比较适合……”

话音未落,便见一根尖针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直直刺向哇哇大叫的燕嗣宗。

那无毒的尖针扎进燕嗣宗的手掌,疼得他龇牙咧嘴,连连抽冷气。

甄榛知道他根本就没有多疼,不过是装样子罢了,便没有理会他,倒是她冷若冰霜的模样叫燕嗣宗看了,反而更觉得恐怖——这个小妮子真不是一般人惹得起的啊!

“半月已过,殿下是不是该给我一个消息?”

燕嗣宗拔了掌心的针,虽然知道甄榛不会下狠手,但是想起她方才亮出的那些毒针,便忍不住背脊发寒,不由下意识的坐远了些,听到她的问话,他无奈笑道:“再过十多日,她就能抵达敏州,二哥那里我已经让人打点过,到时候他们是去是留都可随意。”

她点了点头,“多谢殿下。”

“我巴不得这事发生,无需言谢。”他倒是说了个大实话,本来他还想着怎么破坏陈、陆两家联姻,为此还做了一些准备,没想到陆清清在得知那个消息之后,竟然真的会离开京城去找那人,是以甄榛找上他,于他而言,是帮了一个大大的忙。

得知陆清清尚是安然,甄榛心石落地,便不打算留下去,起身欲走,却听燕嗣宗突然问道:“你可知,陆清清为何会知道那件事?”

他指的是陆清清心中之人的消息。

其实,当初在听陆清清说起那人的消息时,她就觉得有些奇怪,那人栖身在景王之处,在没有根基的情况下,如何将自己的消息避开其他人的眼线,准确的传到陆清清手上?

因当时情况紧急,她没时间细问,现在燕嗣宗这么一说起来,她便顿觉事有蹊跷。

渐渐地,她的脸色变了,黑眸幽幽的盯着燕嗣宗,雪光乍现:“是你?”

燕嗣宗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我就长得这么像干坏事的人?”

本来就是。

他讪讪笑了笑,眸光一转,却是深深的看着她,仿佛不想放过她的一丝表情:“事情是我策划的没错,但是留意到这一切的,却是三皇叔。”

清雅朗润的嗓音,轻轻吐出那三个字,却仿佛惊石激起骇浪,令甄榛心神俱震。

是他?!

“都说怀王耿直忠贞,其实论起权术,没几个人比得过三皇叔,只不过他性情光霁,平素不屑于这么做,但不代表他不会那些东西。”燕嗣宗凤眸里显出崇敬的色彩,“陆大小姐有倾心之人,是三皇叔注意到的,并且一直都有关注,那日若不是三皇叔放行,我的人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能将陆大小姐送走。”

“以前很多人都认为三皇叔是支持我的,其实三皇叔不过是见我可怜,到了危急时刻便帮我一把,却从来没有参与到我的事情当中——可是他现在已经明确支持我,你可知这是为何?”

他看着甄榛,那眼中的意味,让甄榛隐约猜到了答案,却如何也想不通,更觉得不可思议。

“上次荣妃生辰宴,是我在背后策划,三皇叔知道后,便将我狠狠训斥了一顿,却答应从此助我,条件只有一个——”燕嗣宗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就要缓缓说出最后的答案。

甄榛冷冷打断他的话:“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是何用意?”

燕嗣宗一愣,随即无奈的叹了口气:怪不得三皇叔无从下手呢,这么聪慧的女子,要是她诚心想躲避,想抓住她还真难。

他摇头笑道:“没什么用意,就是不想你错过机会,错过了大好姻缘。”

甄榛并不买账,只漠然道:“干卿底事?”

燕嗣宗长叹一声,笑吟吟道:“当然跟我有关,三皇叔娶了你,我就能得到丞相的支持——至少,也不会让老八那边得了好处。”

这话说得真是大言不惭,脸皮简直比城墙还厚。

“指望我能左右丞相的选择,只怕你们要失望了。”甄榛不想再说下去,方才提起那人,她便又想起那日在城门前遇见的温和少妇,心里便一阵憋闷。

觉察自己的异样,她自嘲一笑,暗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点恻然压下,回眸对燕嗣宗微微一笑,“我倒是见甄颜倾心于你,她长得最像我父亲,颇得几分宠爱,你不如考虑将她纳入后苑,我想她定是千百个愿意。”

“她虽美,却是徒有虚表,木头美人有何稀罕可言?怎及你这样的女子……任是无情也动人……”燕嗣宗站在楼台上,俯视着已然远去的甄榛,嘴角含着浅笑,低声念着字字句句,却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抬起手掌,只见掌心一点红心,似乎仍能感觉的尖针入肉时的疼痛。

“就是性子太烈了些,一般人可消受不起哦……”

他嘀咕道,又望着那马车远去的方向,脸上的微笑一丝不变,斜挑的凤眸里似水沉静,却如无底绝渊,深不见底。

忠国公和辅国将军最终没有成为亲家,据说陆将军冷静之后,在忠国公的请求下终于松口,给对方一个机会,证明自身清白。没有想到的是,忠国公用尽办法逼问女子,女子仍一口咬定陈启就是孩子的父亲,陆将军再度去红袖阁查证,事实证明,忠国公此举是自搬石头砸脚——陈启对那女子颇是宠爱,早已一掷千金,令女子不需再接客,于是女子近两个月便只接待陈启一人。

陆将军直接将忠国公打出门去,至于女子为何怀孕两个月才去找陈启,甚至她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不是陈启的,已经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陈、陆两家已经彻底决裂。

此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直是妇孺皆知,陆将军心灰意冷之下,不堪忍受这等闲言碎语,没过几日,便上表奏请宣帝恩允他回北地任职,八皇子一派反对激烈,荣妃也自是不肯,奈何陆将军铁了心要回去,于是双方僵持不下,最终因为北地传来军情,六皇子一派以大局为重为由,让宣帝开了金口,放陆将军离开京城。

此时,已经到了三月。

夜深露重,和煦的夜风杂糅着微凉的芬芳,一阵一阵吹入窗台。

四周一片漆黑,室内一灯如豆,孤零零的摇晃在微风里,仿佛随时都会熄灭,摇曳的火光拉动地上的黑影,仿佛一出无言的孤寂。

春云远望着院子围墙,隐约瞧见那高高的琉璃屋顶,底下一片火光通明,照得那琉璃五光十色,缤纷耀眼,却深深的刺痛她的双眼——曾经她以为自己能住进那屋子,而今却是凄凄惨惨,落得一场空。

自从“小产”之后,她仍然住在原来的院子里,起初还有两个婢女照顾她,后来见她再无荣宠,渐渐地,开始克扣她的用度,到现在,连粗使婆子都开始对她不敬。

每每想及此,她心里就涌出无边的怨毒,如果不是甄榛给她下药,她怎么会生出这么多念头?如果不是贾氏揭穿怀孕真相,她又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渐渐地,她开始恨甄榛,既然会解毒,为何不医好她,让她真的怀上孩子?她也恨贾氏指使孔嬷嬷给自己下毒,还恨她诱惑自己背叛甄榛,如果不是她背叛过甄榛,甄榛又怎么会对她下手……

她恨所有的人,却只能终日守着这个冷清的小院,不敢迈出去半步。就在这个院子里,她听说甄榛又闹出了一些事,听说宣帝亲临,听说甄颜受宠,听说……贾氏即将举办隆重的生辰宴会。

她羡慕,嫉妒,却也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有可能得到那些东西,花样韶华,从此只得在这被人遗忘的院子里慢慢谢去……

想到往后将无边重复的过着这样的日子,她忍不住打了个颤,一种绝望从心底最深处弥漫而开。

她猛地站起来,却忘了自己的身体已经羸弱不堪,剧烈的动作让她一阵眩晕,整个人无力的倒在地上,手肘狠狠磕到坚硬的地板,尖锐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几欲昏厥过去。

寂静的屋子里回荡着她虚弱的喘息声,久久的,无人来扶起她。

泪水横流,她心中怒痛交加,已经无力爬起来,却因咽不下胸中郁气,仍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喘息中恶狠狠的骂道:“你们一个个居心叵测,是我瞎了眼才相信你们!害我至这般田地,终有一日,你们的下场会比我更惨百倍千倍!”

“呵,还以为你快不行了,没想到还有力气骂人。”

寂静的夜里,兀的传来一声清脆的笑声,只听那声音清丽婉转,仿佛玉石相击,泠泠悦耳,却让春云浑身一颤,几乎喊出声来。

她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下一刻,便见一人嘴角含笑,一步一步走上前来,白色的衣裳在黑暗中似若浮冰碎雪,刺得人双眼发痛。

“别来无恙……春云。”

春云死死咬着唇,瞪大了双眼望着款步而来的少女,触及她那温和恬淡的微笑,只觉得背上寒毛竖起来,浑身血脉都冻结成冰,一种不祥渐渐将她整个人包围。

“小,小姐……?!”

惊恐万分的喊出这个称呼,声音颤抖得不成音,身体因为害怕而哆嗦个不停,想逃离,却仿佛长了根般,动弹不了半分。

灯火因夜风吹拂而摇明不已,昏黄惨淡的火苗映照着甄榛秀丽的侧脸,似笑非笑,却比鬼魅更可怕,随着她的走近,春云抖得几乎要晕过去。

“你别过来……你,你要做什么?!”

甄榛扑哧一声笑起来,笑声欢快愉悦,低低的回荡在寂清的室内,无端的沉淀出几分魅惑。“在你眼里,我竟比那蛇蝎还毒上三分——每次我以为自己猜到你的底线了,可春云,你总能一次又一次的让我意外。”

她低声笑道,香肩微微颤抖下,那双黑嗔嗔的眸子却透着刺人的雪光。

春云本是怕极,可听她提起往事,心中的恨意顿时喷薄而出,眼中几欲射出刀子来,“我也没有想到,小姐原来有如此厉害的手段!”几乎是脱口而出,字字沥血,直逼得眼睛通红。

“你恨我手段狠毒,可是如果我没有这些手段,早被你害死了吧……”甄榛不以为意的一笑,却宣告了自己是胜利者。

春云脸色一白,说不出话来。

“我自问待你不差,有我的一份,绝对不会少了你,可你是怎么待我的?在我食物里下毒,趁我不备将我推下河,为贾氏监视我……春云,我一直想问你,你这么做,可曾有过不安?”

甄榛低声问着,却突然莞尔一笑,“你怎么会不安呢?一次又一次,你早就没了良心,倒是我奢望了。”

“我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这样也有错吗?!”她哑声嘶喊,精神有些迷茫无措。

“哈哈……”甄榛竟然大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几乎直不起腰。许久,她拭去眼角的泪,摇头笑叹道,“你说的没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为了自己,确实没有错。”她眼中波光一转,便透出了几分犀利,嘴角的笑也染上几分冷意,“所以你沦落到这步田地,也怪不得我——我,也只是为了自己而已。”

她的声音无端的低了些许,也不知想起了何事怅然。

可是她这话落入春云耳中,却犹如惊雷炸耳,浑身的血液都冻结起来,“你,你想做什么……!!”

甄榛微一哂笑,垂目看着春云,此时的春云虽不见消瘦,却形容枯槁,目光呆滞无神,混无半点生气——犹如草木将枯,人之将死的前兆。

她只是静静的看着春云,黑眸中闪过一丝悲悯,转瞬又华采逼人。她没有回答春云的问题,却是微微一笑,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每日喝的那一碗瘦肉汤,味道不错吧?”

平静温和的嗓音,透过满室的昏暗,在一片空寂中响起,无端的平添了几分诡异。这话中每一个字的意思都十分简单,可是连在一起,春云却感觉到了莫大的恐惧,原本已是苍白瘦削的脸更添了几分雪色,仿佛置身在千年不化的冰窟中,全身的血脉都冻结成冰。

“你,你什么意思?!难道你……”

她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狠狠瞪着甄榛,眦眼欲裂,干枯的乱发散落在脸庞,若隐若现遮住半张脸,仿佛幽冥深处含冤饮恨的厉鬼。

甄榛摇摇头,轻声一叹,“春云啊春云,当年在南方的时候,你是怎么对我的,你忘了吗?”对上春云凄厉如鬼的眼神,她却是嫣然一笑,语声清脆婉丽,却莫名的透着凛冽之意,“贾氏最擅长的是什么,你该是最清楚不过——你以为到了这个地步,还用得着我对你动手么?”

她看着春云,笑容里掠过一丝惋惜,“你的小聪明太多,却始终害人害己,死了倒也干净利落。”

红唇轻启,语声轻唤温柔,却吐出了最恶毒的话。

春云脸色煞白,惨厉如鬼魅,尖声叫道:“你胡说!你骗我!不会的!不可能!不可能的,我怎么可能……”她不敢说出那个禁忌的字眼,生怕一说出来,她就会得到那谶言般的结局。

甄榛无动于衷的站在她的跟前,垂眼冷漠的看着她形似癫狂的模样,仍是含着清雅恬淡的微笑,“你若是不信,便再喝上几日,小姐我祝你早登极乐。”

“不,你胡说!我每日都拿银针试过,不可能有问题!”

她狂乱的摇着头,近乎挣扎的嘶吼,只是为了说服自己不要相信甄榛的话,可是心底的怀疑却仍在一点一点的放大,慢慢的,就会将她整个人吞噬。

婢女们对她的克扣几近苛刻,唯有那一碗肉汤没有少,她实在舍不得弃掉,其间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每每用银针试过后,她才放心的喝下,后来她觉得,自己对贾氏已经半点威胁也没有,贾氏没道理会花费心思来害自己,只要自己在这院子里安分守己,不出去招惹是非,在这丞相府里做一个隐形人,就能抱住一条性命,哪怕往后已经没有任何期望,然而蝼蚁尚且贪生,她最是惜命,又怎会自寻短路?

“毒药之事,你不及我十分之一,不是所有的毒都能用银针试出来的。”甄榛用一双黑眸静静的望着她,秀丽的脸上闪过一道恨意,“你,知道我母亲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她仰起脸,望着那掩映在繁枝密叶间的琉璃屋顶,幽幽语声在黑暗中回荡,“自从生了我之后,母亲的身体便每况愈下,连御医都说她是积重难返,最终药石无效……”她眸中雪光乍现,刹那间直逼向某个地方,仿佛幽幽寒潭,竟叫人看了只觉得眼睛都会被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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