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麻烦已经躲不过,赏赐也不能推辞,甄榛只得再次诚惶诚恐的谢恩,遵旨饮尽那令人眼红不已的美酒——

将入口,便觉得一阵微涩,咽下后却是回甘无穷,满口余香。

果然是酒中极品。

燕怀沙默然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眉头一直微凝着,心中泛起点点疑惑,只是他平素就一张冷脸,旁人倒也不觉得他有何不同。在看到甄榛有模有样品酒时,他想起这丫头是个小酒鬼,此刻想来极是享受,嘴角不由绽开一抹笑意,叫一旁的燕嗣宗看在眼里,禁不住连连摇头——用情更深的那个人往往也是付出最多的,甄家这小丫头性子又那么烈,也不知三皇叔何时才能抱得美人归哦。

***

“这夜色想是极美的……正适合飨宴……”

一个沙哑得不成调的声音从湖昏暗中沉沉响起,倘若有人在此,便可以看见一个瘦得不成人样的妇人倚在窗台前,睁着一双无神空洞的眼睛不知望着哪里,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只是说了一句话,就令她喘息不止。

可见她已经孱弱到了极点,仿佛只要轻轻一捏,就能将其捏成碎片。

妇人说罢,嘴角慢慢扯开一抹笑容,那浅淡的笑意温柔而优雅,依稀可见年轻时是个绝艳的美人儿,然而此刻,似水月光照在她干瘦的脸上,映得一口银牙白森森,竟犹如鬼魅般阴森——

“你们毁我半生,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痛不欲生——这个时候,也该上演好戏了,哈哈哈……”

狰狞的笑声回荡在幽幽夜色里,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诅咒,诡异而充满怨毒。

***

甄榛饮了御酒,便安静坐回自己的席位,好在宣帝似乎对她已经没什么兴致,荣妃也没再关注她,倒是有人见宣帝今日高兴,便忍不住出来长长脸,六皇子和八皇子又岂能错过这样表现的好机会,两派的人争先上场,真是好不热闹。

“哼,不就是得了些赏赐,也如此得意,真是没见过世面。”甄颜一直看她不顺眼,见她今晚出尽风头,心中就溢出怨气,立时出言讥讽,又准备起身献艺,挣回场子。

甄容一把抓住了她,甄颜气不过,欲出言反驳,却未料由来待自己温和纵容的姐姐竟刮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无情,骇得她竟说不出一个字。

甄榛见惯了她无理取闹,只当什么都没听到,低眉垂目的兀自饮茶,气得甄颜两眼冒火,恨不得打碎她满脸不在乎的神情。

甄容看了她一眼,又面无表情的转过脸,木然看着眼前一派欢声笑语,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一般。

忽然,甄榛感觉到有人在凝视自己,顺着那目光望去,却见到一张颇为熟悉的脸,她依稀记得那宫婢是皇后身边的人,似乎是李嬷嬷一把手带上来的。

咦,皇后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奇怪,皇后不来参宴,不代表对宴会上发生的事不关心,派人过来也属正常。

那宫婢看到她望过来时,别有深意的点了点头,便匆匆离去。

甄榛知道,她是在示意自己跟过去,想是有话要跟自己说,大抵是今晚她在宴会上风头太甚,便是此时不问,待事后也定然会问的。于是她找了个借口,悄声离席而去。

甄颜见她形色匆忙,眼珠子一转,嘴角浮出一丝冷笑,借口出去透透风,准备跟上甄榛。

甄容见状,连忙拉住她,低声问道:“你这是去哪里?”

甄颜只当她是当心自己乱跑,撇撇嘴道:“闷死了,我出去透透气,我又不是小孩子,宫里的规矩还是懂的,姐姐要是不放心就跟我一起去好了。”

甄容心知她平素喜欢表现,可是府里才办了丧事,低调为好,想来是憋坏她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叮嘱道:“那你别走远了,宫里是非多,还是小心些好,去一会儿就快些回来。”

甄颜心里挂着甄榛都走远了,见长姐松口,连忙点头答应,“是是是,我出去透两口气就回来,行了吧?”

甄容见她点头如捣蒜,莞尔一笑,“好了,去吧,免得你说我啰嗦。”

“本来就很罗嗦。”

甄颜嘀咕了一句,笑嘻嘻的做了个鬼脸,提着裙裾匆匆跑出去。

却不知怎的,甄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觉凝眉深思,总觉得有些不安,随即又摇摇头,不会的,出事也不会在这里……

甄榛随着那宫婢消失的方向来到不远处一座亭台水榭旁,此处还能听到宴上阵阵丝竹声,四周花木繁茂,路径交错,她隐约看见一抹身影从前方掠过,追上去,却是一队当值的宫人,再回头的时候,已经不知那宫婢去往何处。

甄榛停住了脚步。

她回头望来路,四下不见一人,宴会上的丝竹声已经模糊,只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宫殿高大巍峨的轮廓,却已不甚分明。

这里距离宴会已经很远了。

甄榛的脸色一冷,不及去多想,提气加快脚步离开这里。

这一提气,她秀丽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色,却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将脚步加得更快,甚至用上了轻功。没多久,她便感觉到有人在跟着自己,回身一看,却只看到一片黑影绰绰的草木。

那人的功夫显然比她高很多。

心一急,她额上渗出一层热汗,粉颊染红,连手指都开始颤抖起来。

她知道那暗处的人在等什么,也知道,那人绝对不会让自己如此顺利的回去,心念电转下,她咬了咬牙,飞身拐进一个转角,同时袖中十指捏成起势,准备随时发起袭击。

未几,那人也来到了转角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他人还没走过来的时候,甄榛已经看到他落在地上的影子,她屏住呼吸,眸中掠过一丝冷色,在下一刻出手如电——

就在出手的那一刻,她的手被人牢牢抓住,随即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低沉醇厚的嗓音,带着些许沙哑,随着一股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令甄榛彻底放松,全部的力量在瞬间流逝,整个人软绵绵的倒在他怀里。

他来了。

“榛儿!”

燕怀沙一惊,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发热。

“嗯……”她开口欲言,却吐出了一声呻吟,气息已经完全紊乱,呼吸间都是他阳刚雄性的气息,搅得她心潮涌动,身体里的热浪一波又一波的涌来,让她难耐扭动着身体,想与他更亲近一些。

燕怀沙终于明白她怎么了。

是谁?谁设计害她?

不及细想,便感觉有人向这边赶来,他神色一冷,抱着怀里不安分的人儿,迅速闪进树影之后。未几,便见一个婀娜多姿的身影悄声行至方才二人所在的地方,虽然隔着一段距离,燕怀沙还是认得出,那是甄榛同父异母的妹妹,甄家三小姐甄颜。

甄颜停下脚步,似是在寻找什么,四下张望许久,却是一个人也看见,恼怒的跺了下脚,咬牙骂道:“甄榛那贱人,跑哪里去了?”

方才她见甄榛突然离席,想起先前甄榛出尽风头,心中怀恨,便想出一个主意教训甄榛,以泄心头之恨,没想追到这里,甄榛却突然不见了踪影,自己的计划可能落空,她就气得恨不得撕碎了甄榛。

“贱人,别让我找到你,否则有你好看的!”

软糯清甜的声音,却吐出恶毒粗鄙的话语,燕怀沙眉头一皱,对这个美艳多姿的甄三小姐顿生厌恶,却因此时不便现身,忍下了心中的怒意。

再抬头,甄颜已经不见踪影。

他目光如电,掠过寂静的四周,俊脸上闪过一丝冷色。

此处不宜久留,必须快些离开。

回宴会是万万不能,现在事态还不明朗,贸然回去只会让她继续处于明处,对那躲在暗处的人依旧防不胜防,而且还会遭人非议——他容不得这样的事发生。

将她送回甄府也不是上策,倘若秀秀等人还在倒无妨,眼下她在甄府都没有一个可信任的人,便这样将她送回去,若是被有心之人趁虚而入,说不定会给她造成什么伤害。

忽然,他感觉胸口一凉,却是甄榛不知何时已经拉开他的衣襟,柔软滑腻的小手顺着脖子摸下,很快就摸到了他胸口的那颗茱萸。

“榛儿,不可!”他浑身一震,连忙拉开她的手,气息也随之乱了。

甄榛被这一声低吼吓了一跳,委屈的看着他,黑瞳里荡着水光,多情却又含嗔,粉颊生晕,仿佛在控诉他的冷漠。

这样的甄榛,是他从未见过的,有点憨实,却又媚意丛生,却生出了无尽的妖娆魅惑。

最终,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怀王,艰难的,有些狼狈的移开了目光。

在她肩头轻轻一点,人便彻底软下身体,虽然仍有些不安,但终于安静下来。

他低头凝视着她,嘴角扯开一抹苦笑,才知柳下惠原来是这么难做。却没有迟疑片刻,将她好生纳入自己怀里,便从树影后掠起,迅速消失了踪影。

宫里大行筵席,太清宫却仍是一派冷清。

此时,道场里还亮着灯,太清宫的人都知道,琳太妃晚膳后都会在道观里静坐,一直到夜深才返回主殿歇息。

当值的宫人走过道场,很快又悄声离去。

夜里起风,吹得道场里纱幔飞扬,灯火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青梅抬头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去关窗。

风中响起衣袂破空之声,青梅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刻便见一个黑影从窗外掠进来,她吓了一大跳,险些叫出声来,定睛一看,仍是忍不住轻呼:“王爷!”待看到他怀里的人,青梅又惊了一惊,连忙走上前去。“这是……甄二小姐!”

她对甄榛印象甚好,自从上次给琳太妃抄完道经之后,便已经许久未见,前阵子还在叨念着甄二小姐何时再来,却没想今日就来了。

怀王这么多年没成家,太妃心里一直记挂着,只是不想强迫怀王,才一直没开口提这事,倒是见了甄二小姐后,前前后后提了好几次,太妃虽然没有明说,但显然是很中意这位甄二小姐的。

此时的青梅,已经替代原来的姑姑在琳太妃跟前伺候,小小年纪就能得琳太妃如此重视,自是有她自己的道理。她只瞅了一眼甄榛,还不知道怀王为何会突然来这里,也不知道甄榛为何会是这幅模样,什么也不问,马上就回过身,将所有的门窗关好。

琳太妃见状,也连忙从蒲团上起身,脚步急切的走过来。

“这是……”

她看到衣衫不整的两人,顿时脸色一变,立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燕怀沙俊脸一红,知道琳太妃误会了,却没时间解释。“稍后烦请太妃使人去跟甄丞相道一声,便说甄二小姐今晚留宿太清宫。”

琳太妃深居后宫多年,自是明白他这么做的用意,否则甄榛无故消失,又无故出现在太清宫,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到时候不知又会掀起什么风浪。

得了琳太妃的应允,他点点头,又道:“我必须赶回去,榛儿就交给太妃了。”他也是无故离席,走留都该说一声,而且他还要回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直觉告诉他,今晚不单单就这么一件事。

回到宴席时,宣帝架不住臣子的敬酒,早早离席而去,荣妃也没留多久便回了寝宫,臣子们倒是少了几分束缚,反而比先前更热闹了几分。

荣妃的马车轰轰隆隆,一路径直驶向春宁宫,不过走到半路时,忽然停下来,却是荣妃惦记着院子里的海棠,路过便要去看看。

时下海棠花开正盛,放眼而去,但见花开似锦,红似霞,粉含娇,紫凝媚,真真是千娇百媚,惹人怜爱,怪道有人言“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海棠又名“解语花”,荣妃喜爱海棠,宫中人人皆知,宣帝曾笑言,“论说解语花者,非荣妃莫属。”

呵,解语花么?

修长华美的护甲掐断一支艳色海棠,荣妃嘴角扬起一个嘲弄的弧度:帝王心是这世上最难测的,谁敢说自己是皇帝的解语花?只不过,她比别人清楚自己的位置罢了。

将那娇嫩的花朵揉碎,她漠然丢弃,冷冷道:“好了,有什么话就快些说吧。”

身后走近一个嬷嬷模样的中年妇人,那妇人佝偻着背脊,看穿着便是这海棠园里的奴婢,“奴婢见过荣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那妇人顿了顿,“奴婢斗胆问娘娘一句,事情可都办好了?”

荣妃眸中掠过一丝冷色,“本宫亲自看着她喝下去的,成与不成且看天意,本宫就帮到这里。”

那妇人连声奉承道:“娘娘乃是贵不可言之人,又有皇上圣宠不衰,定是万无一失。”

荣妃冷哼了一声,娇美的脸上闪过厌恶,口气已经明显不耐,“废话少说,快点将东西拿给本宫。”

那妇人从袖带里摸出一封信,恭敬的双手递上,但荣妃没有伸手去接,而一旁的张嬷嬷已经替她将信拿过来,确定没有问题后,才亲手交到荣妃手中。

“你们主人可还好?”

那妇人低声道:“劳娘娘挂心,主人尚好,只是大仇未报,寝食难安。”

荣妃冷冷一笑,“若非看在往昔的情分上,本宫绝对不会出手帮她——她以为自己还是当初的丞相夫人么?”前阵子听闻贾氏丧身火海,她还甚为担忧,丞相一直没有表态,但好在有一个丞相夫人有意偏倾,倒还有希望能与丞相联姻,而贾氏一死,这件事便又变得飘渺难定。

没有想到的是,前几日她收到消息,贾氏未死,但已经无法再公开身份,从此只能做个隐形人。

她不明白贾氏为何这样做,没多久,贾氏提出希望她出手除去甄榛,回报是让自己的女儿嫁给燕柏舟,而她所要做的并不难,只需找准时机说几句话便能办到。

思量之下,她答应了。

只是看贾氏手下的这些人,倒真有些本事,也不知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她不知道的是,贾氏的手脚能伸到宫里来,一则是因她原本来自宫中,二来,其实手段并不复杂,不过是与荣妃自己一样,懂得适时收买人心罢了。贾氏手下的这些人,若非被她抓住把柄,便是欠了她天大的恩情,偏巧这些人虽不懂大德大义,却都认死理,懂报恩。

这就是贾氏的高明之处,如何与人恩惠,与何人恩惠,这其中讲究诸多,如若她也是后宫一员,荣妃恐怕又要多一个对手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