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主人虽然身份不再,但由明转暗,对娘娘未尝不是另一种助力。”

荣妃只冷笑着,不置与否,那妇人见状也很是识趣的没再说下去,躬身一礼,便兀自退下。

回到马车,她从袖带里取出信封,凝视良久,才慢条斯理的拆开。

白纸黑字,不过寥寥几句,能道出什么惊天秘密?

荣妃心中冷笑,绽开信笺,目光缓缓落下。

这一看,她的脸色骤然剧变,眸光死死盯着之上的字,由来修养极好的她,竟流露出了几分恐惧,还有绝望。

竟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荣妃只觉得荒诞至极,却又无法怀疑。

张嬷嬷见她如此,心中大骇,却又不知心中究竟写了什么,竟能让见惯风雨的荣妃露出这样的表情。“娘娘,您这是……”

荣妃浑身冰冷,听到张嬷嬷的呼唤,禁不住打了一颤。她转过目光,怔怔的看着满脸焦急的孔嬷嬷,慢慢的,嘴角艰难的扯开一抹笑,却是笑意诡谲,透着无尽的森冷,“什么恩宠?什么眷顾?全都是假的!争了二十几年的东西全是假的!假的啊!”

“娘娘,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荣妃慢慢敛了笑意,神情恢复沉静,却比先前多了一份别样的情绪。“所谓宠爱也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有握在手里的权力才是真的,这本是我一直追寻的,我又何必去想那么多,何必……”

她喃喃自语,眼神渐转清明。

张嬷嬷看到这样的荣妃,总算稍安了心,瞥了一眼她手中的信笺,暗暗纳闷上面究竟写了什么。不过荣妃不说,她是不会主动去问的,荣妃是主子,她是奴婢,即便身为荣妃最信任的心腹,但有许多事她仍是无法知道也不能知道的。

“回去吧。”

荣妃将信笺收入袖中,单手挑起侧窗的锦帘,望着黑如浓墨的夜色,美眸中掠过一道冷酷的笑意——

呵,贾秋霜这一招可真是狠毒,成为皇帝的女人,要么孤老至死,要么深陷争斗,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别有他想。从此以后,生是皇家人,死是皇家鬼,至死也无法逃脱。

这时候,皇上应该是在颠鸾/倒凤了吧?

冗长而宽阔的宫道延伸向无边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当甄榛睁开眼的时候,仿佛做了一个绵长的梦,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全身绵软无力,一点都不想动弹。

一整夜,仿佛置身水深火热,忽而热,忽而冷,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全是一个人的影子,想起来,秀丽的脸上泛起红晕,一直烧到耳根,心底生出一种羞耻感,几乎令她无地自容。

这时,“吱呀”一声轻响,有人从外面走进来,甄榛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下一刻,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定睛一看,她又愣了愣,“青梅?”

这里……是太清宫?

青梅见她醒来,立时露出欣喜的笑容,加快脚步走过来,贴心的将她扶起来,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半倚着身子,“甄二小姐,你总算醒了。”不等甄榛开口,便极是周到的递上半杯温水。

药效早已消退,身体却仿佛被榨干了力气,喉咙也干得冒烟,甄榛感激的看了青梅一眼,就着她的手喝下半杯温水,水温正好,似苦还甜,入口生津,简直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谢谢你,青梅。”

“二小姐言重了。”青梅温和一笑,“二小姐可是饿了?膳食一会儿就送过来。”

甄榛点头言谢,却想先弄明白昨晚的事,“我怎么会在太清宫?”昨晚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她只记得自己一路逃离,后来如何却毫无印象。

“是王爷送二小姐过来的。”青梅笑得眉眼微弯,“说来也巧,王爷刚下朝过来,先去了琳太妃那儿,想是一会儿就会过来,青梅先给二小姐打理一下吧。”

她说的极是平常,可是在甄榛听来,脸上又是一阵发热,他来太清宫跟过来看她有什么关系?

青梅瞧见她面露羞涩,不由偷偷抿嘴,看来甄二小姐对怀王未必没有心思,倒也不枉王爷那么用心。

梳洗罢,青梅出去吩咐传膳,甄榛望着华美的帐幔,思绪有些恍惚,忽然,听到青梅恭敬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奴婢见过王爷。”

甄榛的心一跳,他来了?

心思未定,便见一个高大巍峨的身影出现在屏风一侧,玄色锦袍,器宇轩昂,风神如玉。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愿意放弃所有陪她远走天涯,与她说不要一时,要一辈子……

甄榛的眼睛有些发涩,忽然发觉自己很想念他,即便他就在眼前,仍然抑制不住那刻骨的思念。

她怔怔的,痴痴的望着他,凝注了连自己也不知晓的柔情,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燕怀沙在进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她,看到完整无缺的她就在自己眼前,他有种前所未有的庆幸,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是如此容易满足,只要看一眼就别无他求,甚至,他感激上天让自己及时赶到她的身边,让自己将她完好的带回来。

真好,还能看到这样的她。

迎上她迷茫的目光,他再也忍不住,大步走过来,直到她跟前停下,垂眸凝视着她,忽然伸出双臂将她抱在怀里,紧紧的,倾尽满心眷恋的,永远都不会再放手。

甄榛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间满是他的气息,感受到他强健有力的心跳传来,之前的害怕,慌张,失措都在这一刻忽而消散,剩下的只有一片安宁。

他许久未动,绵长的呼吸扑在她的肌肤上,一句话也没说,下巴抵着她的颈窝,新长出来的胡茬扎得她有些痒,甄榛想起他昨晚似乎也是这身衣裳,难道他昨晚没有回去?

轻轻推开他,甄榛这才看到,他的眼里布满血丝,眉宇间尽是倦色,显然一整晚没睡。

“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甄榛心疼不已,却隐约有不祥的预感,从来没见过他这样——难道昨晚还发生了什么事?

到了此时,甄榛终于缓过神来,昨晚自己莫名被下药,若不是他及时赶到,恐怕她自己都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很显然,有人想害她。

幸好,幸好还有他。

可又是谁想害她?是私仇还是其他?

燕怀沙揉了揉眉心,轻轻捉住她的手,指尖触及那温热细滑的肌肤,心中一安,不答反问:“榛儿,你可知道是谁给你下的药?”

他的声音低沉无波,却透着一股凛然的杀气。

甄榛闻言,更加肯定昨晚的事不简单,听他问起这件事,便不觉忆起昨晚宴上的情景,“若说有可能,便该是皇上赏的那杯照殿红。”

席前的东西她只喝了茶,不过她能确定不会有问题,再有其他,便只有宣帝那一杯照殿红,当时她心神激荡,却也没发现照殿红有异,然而现在想来,除了那杯照殿红便不会再有其他可能让她不知不觉的中招。

谁敢在御酒里下药?难道是宣帝?

“你确定?”

甄榛凝眉思索片刻,摇摇头,“不过我一直很小心,席前的饮食都没问题,我只能想到是那杯照殿红——也有可能是我没发现,毕竟倘若真是那杯照殿红,我不是也没发现吗?”

她自己是懂这些东西的,寻常药物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这次能让她毫无觉察,显然是用药的人比她更高一筹,然而这样的人对她下手,那背后主使的人又该是多么强大?

他握紧了她的手,“那一杯照殿红,恐怕就是为你专门准备的——你可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甄榛的心一紧,连忙问道:“何事?”

他缓缓伸出手,拢了拢她鬓角的碎发,微微叹息道:“昨晚,皇上临幸了甄三小姐,今早已经着礼部拟诏,准备封妃。”

甄颜封妃?!

甄榛只觉得轰的一声响,脑海里一片空白,依稀还记得甄颜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从来都是那么明丽无双,一直都还不大懂事,却是三姐妹里最最灿烂的一个。

她讨厌甄颜,面对甄颜的刁难会毫不犹豫的反击,甚至会毫不留情的打击这个不知疾苦,飞横跋扈的娇娇女。同时她知道,甄颜其实喜欢燕嗣宗,虽然这种喜欢也许有很大部分是因为容颜,身份和少女盲目的痴恋,可是她真的无法想象,这样一个正值韶华的少女从此步入后宫,从此与许多女人守着一个可以做自己父亲的男人,为一点可怜的宠爱争斗不休,亦或者在绝望中孤独终老。

想着,一阵渗入骨髓的冷意爬上背脊,忍不住打寒颤。

渐渐地,她意识到另一个可能,如果昨晚不是他赶来将自己带走,是不是被宣帝宠幸的那个人,就是她而不是甄颜?是不是,甄颜其实是代替她被宣帝宠幸的?

“别担心,我会查明真相,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见她面色发白,燕怀沙握住她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眸中微光闪动,想起另一件事。

许久,甄榛才拉回思绪,“昨晚,甄颜是否也离席了?”

听她这么问,便知是猜到了什么,便将昨晚见到甄颜的事略略道出,甄榛静默良久,才又开口说道:“我想到一个人……”她抬头看着他,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样的东西,想来他也猜到了,“昨晚,荣妃替大公主讨赏,却三番两次提及我,那一杯照殿红,说起来便是她要赏赐给我的,不过最后真正赏赐的是皇上。”

但也正是因为派赏的人是宣帝,反而无法怀疑到荣妃身上,荣妃自己那一杯照殿红是自饮了的,也就说明荣妃的那杯酒是没问题的,倘若当时宣帝没有另外赏一杯照殿红,那么她喝下荣妃的酒便不会有事——谁能肯定宣帝就会替代荣妃赏赐呢?

想来,她被人引出去,甄颜大约是打了什么主意尾随在后,没想到的是燕怀沙先找到她,将她带走,而甄颜不知为何被当做她送上龙床,亦或者对方要的只是甄家的女儿,明知甄颜不是她,但也无碍于计划实施,于是甄颜便将她取而代之,被宣帝临幸。

可如若背后主使人是荣妃,荣妃目的何在?

她隐约觉得这件事背后还有另一双手,这整件事即便不是专门针对她的,那幕后之人也与她另有恩怨,否则怎么会独独挑了她下手?

会是谁?

想了许久也没头绪,她暂且将此事抛下,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你昨晚没有回府?”

说到怀王府,她便想起了那个温雅的少妇,心里掠过一丝涩意:那白夫人已经伴了他好几年,听说在怀王府颇有威信,想来在他心里的地位也不一般吧。

燕怀沙不知她心中所想,听她一问,面上露出几分凝重,抿紧了唇,似是斟酌好如何言语,才缓缓开口:“便是在昨晚,惜月失踪了。”

大公主失踪了?

她愕然不已,却预感到还有什么事。

燕怀沙深深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含着担忧:“也是在昨晚,夜归的大理寺少卿也踪迹消失,据今晨东门来报,有人亲见韩府的马车驶出京城,往东南方而去……”

马车徐徐自宫门前驶出,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车夫吁马停车,长响耳畔的马蹄声渐止,摇晃不止的车厢也平稳了下来。

“二小姐,到了。”

车外早有奴婢搬来脚垫,等着扶她下车,甄榛被这一声呼唤拉回思绪,挑起锦帘,但看车外的景物尽是再熟悉不过的,那朱漆大门大大的敞开着,黑色的牌匾上仍是龙飞凤舞的御笔提书,可只是经过了一晚,竟觉得无比陌生了。

跟在身后的奴婢是新来的,许是听多了这位二小姐的事迹,一直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做事利索,话却极少,甄榛不开口,这小丫头也不会多问一句,倒是让甄榛颇为满意,只是经过春云和青兰的事,她再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进门后,她没有回秀风院,却是往清泉居走去,只是没想到在半路,她遇到了另一个人。

冗长的走廊蔓延向深处,甄容便站在走廊的尽头,听到脚步声,她慢慢回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甄榛。

此时的甄容,早已换下宴上的素色锦裳,又着上重孝的粗布麻衣,翠影叠嶂间,她的脸色雪白无暇,温润的眸子不复平和,已是莹然幽深,仿佛荡尽了尘埃之气,似是一缕来自空冥的幽魂。

在看到甄榛的一刻,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掀起了丝丝波澜。

她定定的看着甄榛,慢慢的,一步一步走过来。

甄榛也看着她,驻留原地,半步不移。

她走到跟前,甄榛才看到她眼里布满血丝,眸底一圈青黑,脸颊却更清减了几分,往昔的珠圆玉润已然变成瘦骨嶙峋。

这模样,已然不似那个温文尔雅的甄大小姐。

猛地,甄榛的衣襟被人抓住,未及细想,整个人便被用力按在圆柱之上,肩胛骨狠狠撞击着坚硬的实木,一阵钻心的痛从后背窜开,蔓延至四体百骸,甄榛眉头微皱,额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身后的婢女惊叫出声,却不敢上前,心惊胆战的看着两位小姐,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这是做什么?温文尔雅的甄大小姐竟也学会动粗了吗?”强忍着痛楚,甄榛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甄容,淡声说道。

甄容毕竟也是一直养在深闺,并非强壮的健妇,方才的动作几乎让她耗尽全力,她急剧喘息着,却仍然拽着甄榛的衣襟不肯放手,红肿的眼眸里闪过恨意,“是不是你设计了颜儿!你说,你是不是设计的?!”

甄榛听到这声质问,几乎忍不住笑起来,果然是一个娘生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总会不问缘由的归结到她头上,她倒还以为自己这个大姐会有所不同,原来也是这样。

“大姐何出此言?凡事讲究真凭实据,臆想可当不得真。”

触及她眼中的讥诮,甄容手上的力量更大了几分,几乎要勒得她喘不过气,“若不是你,为何颜儿去找你之后,便没再回来?你便是再恨她,可她终究没对你如何,你怎么能那样害她?!她到底也是你的妹妹啊!你怎能下得了手!”

“原来你知道她失去找我麻烦的,结果你非但没有阻止,还有意纵容她,等她出了事便将所有的错都推到我身上——照你这么说,倘若她没出事,而出事的那个是我,是不是就无关紧要了?”甄榛唇边笑意凛然,按住甄容抓着自己的手,慢慢的,却是有力的将她的手拽开,“不过你可真是高看我了——你凭什么认为我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将甄颜送上龙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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