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甄容呆住,颓然倒退几步,跌坐在围栏上。

直到现在她仍然无法相信甄颜被宣帝临幸了。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怎么过了一个晚上就变成了这样?没有人能体会她得知这个消息时那种晴天霹雳的震惊,她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十几岁的亲妹妹,她看着长大的颜儿怎么就成了后妃?

甄颜自从跟着甄榛离席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再找得知她下落的时候,早就木已成舟。其实她也知晓这其中有些不可能,可是除了甄榛,她想不到还有谁会这样设计甄颜——

被宣帝临幸,绝对不是一件幸事。

先是丧母之痛,接着妹妹出事,她已经做不到像以前那样泰然淡定。

其实她是明白的,她只是需要一个仇恨的对象,将满腔的怨怒发泄出来,而甄榛无疑便是那个最适合的人。

“这是在做什么?还嫌外头对甄府的笑话不够吗?!”

一个低沉含怒的声音骤然传来,两人皆是一惊,甄仲秋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另一端,正脸色阴沉的看着两人。

甄府接二连三出事,早在城中传得风风雨雨,说什么的都有,俨然成为街头巷道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甄容被这一声呵斥惊醒,愕然的看着甄榛,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她脸色雪白,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见素来持重的长女失态,甄仲秋心知她和甄颜自有情深,甄颜出了这等事难免令她失去分寸,自己也被连番的意外搅得心烦意乱,便没再开口训斥,叹了口气,嗓音里带着些许倦意:“没事都回去歇着吧。”

甄容见他要走,忽然冲上来拽着他的衣袖,苦苦哀求道:“父亲,求您想想办法吧,颜儿才十七岁,她不能进宫啊……”

“住嘴!”甄仲秋勃然怒道,“能不能进宫这些话,是可以乱说的吗?!”

甄容身子摇摇欲坠,清丽的脸容上泪水横流,“可她才十七岁,宫里是什么样子,您比女儿更清楚,您就忍心看着颜儿这般了此一生?”

甄仲秋面上划过一丝凄色,缓缓阖眼,不忍面对甄容的哭诉,再睁开眼时,又变成了往昔冷漠威严的当朝丞相,“皇命不可违,这是她的命,以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

甄容颓然瘫坐在地,面若死灰。

甄榛从未见到甄容这般狼狈,不禁有些感慨:甄容对甄颜这个妹妹倒是真心爱护的,只是,甄颜不进宫又能如何?倘若宣帝不发话,甄颜便只有死路一条,事已至此,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

其实,若是甄颜无心争宠,在宫里的日子倒不会很难过——只要有甄家一天,宫里就不会有人敢轻易欺负她。只叹少女芳华,只能在那深深宫墙里无声凋零了。

甄容一直都是聪明人,也许本来就明白这些道理,只是心里怀揣着微弱的希望,才让自己看不透想不明,直到甄仲秋将所有的希望打破,她也不会再执迷不悟。

她没再跟上来,甄榛回头看了一眼,追上甄仲秋的脚步,“父亲。”

甄仲秋停下脚步,侧目看她。

自从上次清泉居一见,这个女儿便没再主动出现在他面前,若非听冯管家按时禀,他都要以为这个二女儿不在了。

若是无事,想必她是不会再来找自己的。至于是什么事,他大概已经猜到了。

甄榛确实不想再多见自己的父亲,想来父亲也并不喜见她这个女儿,若是无事,大抵这辈子老死不相往来也有可能。不过为了小舅舅的事,哪怕明知他不会答应,也还是要来求他,就如甄容为了甄颜一般。“女儿想问父亲一件事,望父亲能如实告诉女儿。”

“何事?”

强忍下心中的担忧,甄榛定定看着他,语声缓缓而沉凝,“想来父亲已经知道小舅舅的事,女儿只想问父亲一句——父亲究竟意属谁人?”

昨晚大公主趁着宫中大行筵席,一招金蝉脱壳逃离皇宫,不知去向。而韩奕也同时离奇消失,有人亲眼看见韩府的马车驶出京城,至今不见踪影。大公主倾慕韩奕早是众人皆知,要说这两人之间没有联系,任谁也不会相信。

北魏使团即将到来,宣帝责令知情人不得外泄消息,知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但是几乎每一个人都只能想到一个原因,那就是私奔。

甄榛不愿相信,也无法相信小舅舅是自己离开的,她无法明白小舅舅为何会突然离开,而且还带着大公主离开——这是断断不可能的事。且不说小舅舅不喜欢大公主,单是大公主可能远嫁北魏,是两国联姻的关键这一点,小舅舅便不可能将大公主带走,如若真的有那么一个可能,便是小舅舅并非自愿。

大公主使了手段,让小舅舅不得不随之离开。

然而,不论是大公主胁迫韩奕,还是两人早有预谋,韩奕与大公主私奔已成既定事实,往后将二人找回,韩奕都无法再与这件事脱离关系,轻则宣帝赐婚,令二人折日成婚,重则背负拐带公主罪名,流放发配,甚至性命不保。

前不久,韩奕才查出户部尚书贪污案,一手铲除八皇子的臂膀,真的到了那时候,八皇子又怎么会放过他?

眼下朝中局势三方制衡,单是这样,她倒还不甚担心,六皇子一派不会袖手旁观,韩家名门望族,无论如何也不会让韩奕出事,怕只怕中立派不再袖手旁观,一旦偏倾哪一方,另一方都难以应付。

她回来这么久,从来不知父亲究竟意属何方,也许他真的只忠君,可朝堂瞬息万变,谁能料定最是诡谲的人心真的一成不变?

听到这一问,甄仲秋赫然回头,双眸之中精芒大作,气势凌厉的向甄榛扑面压来,那排山倒海之势,寻常人只怕立时会跪倒在地,不敢与之面对。

甄榛无惧与其对视,倔强的看着他。

甄仲秋冷哼一声,将身上的气势收敛,漠然道:“意属谁人不是我说了算,我只知在其位,谋其政,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往后莫要再叫我听到这样的话,否则家法伺候。”

他表明了立场,一如中立派的立场,却没有肯定究竟会不会参与大公主一事,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甄榛拿不准父亲所言究竟是真是假,略一迟疑,决定还是相信。“女儿不敢奢望父亲能帮小舅舅,只求父亲真如适才所言,到时候能不偏不倚,两不偏帮。”

她长身一礼,便转身离去。

甄仲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想起方才的情景,眸光闪动,仿佛深不见底的幽幽寒潭,回到清泉居便招来冯管家,“查的怎么样?”

“各路人马都已经追去,目前尚无消息。”

宣帝的人马在前,六皇子和八皇子也各自暗中派出人手,都想先找到大公主,谁先找到,谁就能控制韩奕,甚至是整个韩府的命运,上回户部尚书的事还让八皇子暗恨在心,对韩奕恨不得欲除之而后快。

“有一句话,冯安不知该不该说。”

甄仲秋斜睨他一眼,“说。”

冯管家连忙道:“大公主出逃的方式极为巧妙,路程也安排得很是隐蔽,但冯安不认为大公主有这个能力做出如此细致的谋划。”

甄仲秋凝眉不语。

确实,以大公主的能力,便是逃出宫去,也不至于现在了无踪迹。

“还有什么?”

冯管家掀起眼皮飞快的看了看甄仲秋,见他的脸色,便知他已经全部明白,“也没什么了,只是大小姐与大公主交往甚深,往后恐怕要多有忌讳,否则让有心之人抓到把柄,恐会让老爷陷于被动。”

甄容么?

甄仲秋眸光闪动,“从今日起,让人看着大小姐,若非必要便不要出府,更不要进宫——便是看颜儿也不行。”

“是。”

见过甄仲秋,甄榛始终有些心绪不宁。她原是想在宫里再逗留二三日,一来大公主事出宫中,若是有何风吹草动也好第一时间知晓;二来,皇后虽然病体支离,但终究还是六宫之主,有皇后在一日,荣妃便暂时掀不起大风浪,大公主一事日后定然也需要皇后斡旋。

但最终,燕怀沙不同意她留下,甄榛明白他有自己的考量——

甄颜一事刚出,难以料定此事乃是针对甄家还是她一人,后宫暗涌诡谲,朝堂也风云不止,谁也无法料定是否还会出现新的意外,纵然她在甄府也不见得安全,但有丞相在,至少比在宫里安全。

何况在大公主一事上,丞相的偏向极是重要,需要她回来探知一二。

得到的结果,虽不能肯定甄仲秋是否无心参与争储,但既然他说出这番话,往后便是真的卷进来,多少会有些顾忌。再者,说到底韩家跟甄家乃是姻亲,纵使韩家不认这门亲事,但甄榛始终是两家嫡亲亲的孩子,这血脉的关系是割不断的。

走到半路,脚步一转,便径直去了韩府。

到了韩府,才入了韩府大门,便见一个鹤颜白须的老者步态威严的迎面而来,老者的模样已然年过半百,却不见半点颓态,眉目间暗藏锋芒,威严自成。

小舅舅很像外祖母,淡雅,柔和,有如清风拂面般的温柔。而她的母亲韩氏丽华,却更像自己的父亲,同样的骄傲,同样的倔强,到后来不惜断绝关系,也不像对方低头。

甄榛停下脚步,看着迎面走来的韩太傅,有些局促——她似乎极少会害怕谁,但是外祖父除外,记忆里外祖父也没跟她说过几句话,可那冷冷的眼风一扫,就能让她像犯错的稚童见了严师,连手脚都不知放在哪里。

也许正是外祖父的冷漠,让她从小就不敢接近,生怕会被自己的亲人伤害。

这么多年,她也没指望外祖父能对自己有所改变,只是作为晚辈,她也不能因此对长辈无礼。待外祖父走近,依旧如往常那般退到一旁,无声的一礼,算是对长辈的尊敬。

却没想这一次,韩太傅在看到她之后,在她跟前顿了下脚步,细细的打量自己这个嫡亲亲的外孙女。

似乎直到这时,他才第一次好好的看甄榛。

那眉眼,真是跟当年的丽华一个模样。韩太傅恍然想起了记忆里埋藏已久的面孔,一时有些恍惚,当年,他的女儿是何等的惊采绝艳,燕京城的繁华也遮不住她的无双风采。

丽华,他挚爱的掌上明珠……

见外祖父望着自己出神,甄榛有些讶然,也被看得有些窘迫,却不知是否是自己哪里不对劲,让外祖父不满意了。

外祖父治学严谨,为人也极是严谨,想当年宣帝还是皇子时,也不知被骂了多少次,现在的六皇子和八皇子更不消说了,只是六皇子也不知使了什么本事,嘻嘻哈哈,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型,外祖父该骂的照样骂,却极是喜欢这个皇子学生。

不过这也说明,六皇子确实不简单。

“榛儿见过外祖父。”

甄榛硬着头皮,恭敬的喊了一声。

韩太傅拉回思绪,却仍是面无表情,点点头,嘴皮子动了动,忽然说道:“你外祖母近来心神不宁,你若无事,便多来陪陪她。”

声音冷漠凉薄,却是破天荒的头一次主动说话,甄榛呆了呆,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是韩太傅说完这一句,便已大步的出门而去,只听外头一声马嘶高鸣,有马车匆匆远去。

这,算是一个好的开始吗?

见到外祖母,甄榛才知外祖父说得不错,仍在沉睡中的韩老夫人一直紧皱眉头,如何安抚,也扶不平她眉心的川字。听秀秀说,韩老夫人昨晚醒来一次,醒来就叫着要见自己的小儿子,大伙都不敢将韩奕失踪的消息告诉她,结果韩太傅一进来,韩老夫人只看了韩太傅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也许是母子连心,她感觉到自己的儿子出了事,才会如此惶惶不安——

这世上,不管人心诡谲,人情薄凉,母亲永远是用生命爱护孩子的那个人。

这一次,秀秀倒是只字不提离开燕京的事,从这段时间听来的只字片语,她便知道她的小姐也许离不开燕京了,韩奕一事尚未解决,后面不知会掀起什么风浪,甄榛断然不会袖手旁观,还有……怀王待她的心,知情人瞧在眼里,都知怀王是非她不娶。

情一字,最纠缠。

也许甄榛自己没有注意,怀王已经是她最大的牵绊,若是真想离开,现在早就能远走天涯,燕京的纷纷扰扰从此不再沾身。

她也希望自家小姐有个好归宿,怀王那人瞧着还是能靠得住的,待小姐也算不错,勉勉强强,她秀秀算是默认了这个姑爷吧。

甄榛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望着外面日头正烈,也不知他们查得怎么样了……

这一日,金阳门却明显比往常热闹。

大公主失踪一事虽未大肆渲染,但守卫明显加强,宣帝亲自下令,侍卫们不敢怠慢,对过往来者严查严防;二来,便是跟宣帝新封的昭仪有关,宣帝赐住重华宫,并大派赏赐,宫人们搬着宣帝的赏赐,浩浩荡荡的从金阳门路过,很是惹人眼。

侍卫们冷眼看着,暗地里却不禁啧啧称奇,皇上这回可真是大手笔,许是因为新昭仪来自丞相家吧?不过皇上一直对丞相宠信有加,如此倒也不算意外。

这时,一个嬷嬷模样的妇人从金阳门里走出,行色匆匆,在一众从外向里走的人流里,显得分外的眨眼。

侍卫们原本也没多注意,却是一个新来的侍卫依例喝住那妇人:“站住!”

这一喝,那妇人似是吓了一跳,仿佛没料到自己会被拦下来,额上冒出一层薄汗,有些紧张。

她的这一变化,更叫那侍卫心生疑窦,走过来,上下打量那妇人,“你是哪个宫的?去往何处?”

那妇人勉强一笑,额上虚汗冒得更甚,“回大人的话,老奴是御花园的。”

“御花园?”那侍卫凝眉,紧紧盯着妇人的脸,“御花园的,你出去作甚?”

妇人脸色微变,仍是强笑道:“老奴的家人来了,正在外头等着呢。”

宫里有规矩,寻常人不能随意进宫,便是一些后妃的亲属,若是品级太低,也不可直接进宫来探视。

那侍卫狐疑的看着她,许久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倒是旁边的同伴笑他不用这么较劲,这妇人八成是被吓到了,宫里这样的奴仆多了去,真要查起来,不知要查多久。

那妇人讨好的笑了笑,便急急忙忙的离去,许是因为太过匆忙,她袖中飘出一片笺纸,只是她的脚步太急,丝毫不曾留意到自己掉了东西,转瞬就消失在了重重宫阙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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