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甄榛思忖着,孙志信毕竟经验丰富,见二人皆有难处,于是开口建议:“不如王妃先管账房,白夫人对府里的人熟,便暂时管人事,往后王妃熟悉了再做其他安排。”

这个办法好。甄榛忍不住暗暗夸孙管家一句。

账房这些事只要清楚怀王的产业,府里一应开销项目,基本上可说是不需要与太多人打交道,而且掌管了财政大权,王妃在府中的地位算是确立了,而白氏继续掌着人事权,也可以暂且缓解下人对王妃的恐慌,可谓一举两得。

不愧是怀王委以重任的得力助手。

甄榛也没有推辞,又说了几句,便让白氏先回去了。

瞧着白氏的脸色不是很好,她说自己身体差倒真不是推脱之词,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这个王妃进府才会引起那么多人忐忑吧?

见过账房的人,甄榛没一会儿打发了,带着秀秀回了自己的屋子。

今天可真累,她躺在软榻上都不愿动一下。

秀秀出去一会儿,门就被人轻轻推开,甄榛睁开眼,不由怔了一下,“你怎么来了?”还想问秀秀去哪了,她让秀秀去厨房拿些吃的东西,但一看到他手里端着的冰露,便知秀秀是不会进来了。

燕怀沙见她眉宇间倦意浓重,有些心疼,放下手中的托盘,端起冰露作势要喂她吃,被她笑着推开了,“我自己来就好了,怎敢劳烦怀王伺候我?”

大约先帝也没让他儿子这么伺候过吧?

倒不是她不敢承受,而是,有些不好意思。

至于为何会这么觉得,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似乎从两人有了最亲密的关系之后,她反而有些放不开,似乎自己好的不好的全都袒露在了他眼前,再也没有丝毫隐秘。在琳太妃那里可不也是这样,倒是李嬷嬷笑她——新媳妇就是脸皮子薄,以后习惯就好了。

习惯这个词,甄榛不自觉的就想歪了,结果闹了一个大红脸。

燕怀沙却没放手,两人吵闹着,最后你一口我一口将一碗冰露一起喝光了。

闹了一通,甄榛只觉得力气都被抽光了,燕怀沙看着她,柔声道:“我陪你躺一会儿。”

他的目光温柔似水,甄榛望一眼就几乎要溺在里面,只觉得方才喝下的冰露余味回甘,透着绵绵的甜意,一直甜到了心里。

她点点头,在他的臂弯间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枕下,呼吸间满满的都是他清爽的气息,透着淡淡的清香,闻着就觉得心安。

“公务处理好了么?”

怀王大婚,宣帝却没有准假,临了还交了一个差事给他,半点不顾及他新婚燕尔,他有些捉摸不透宣帝的想法——隐约的,他有些不安,似乎宣帝并不是冲他来的。

之前的种种,他早就觉察出来,宣帝对甄榛并不如外头传言的那样看重,甚至暗地里会给甄榛许多麻烦,比如去年的中秋宴,比如甄颜出事那晚,比如北魏大皇子求亲。

若是说宣帝是想为难丞相,为何针对的不是甄容,或者甄颜,比起甄榛,甄颜的性子更容易让人抓住把柄。

他实在看不透自己这位皇兄。

听甄榛问起,他有些愧意的抓住她的小手,轻轻的揉捏着,淡淡的“嗯”了一声。

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差事也不难做,他并不是那种力求事事亲力亲为的人,否则下边养那么多人做什么?

只是,多少会分了时间出去,陪甄榛的时候就免不得会少许多。

“今天太妃都跟你说什么了?”他忽然问道,琳太妃可不是话多的人,这次却拉着甄榛说了那么久,听说伺候茶水的进去添了好几次水,委实不能怪他好奇。

其实他最在意的是琳太妃是否满意这个儿媳妇。

他也是知道的,琳太妃是那种话不多,但心里都明白的人,甄榛的品性他倒是不担心,可老太太的心思他却无法确定。

“唔,也没说什么。”

甄榛枕在他的手臂上,往里蹭了蹭,细细回想白天的情景,一五一十的说给他听。说起来也真是奇妙,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靠在一起,说一些闲话,就有天荒地老的感觉。

这样的心境,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听她说完,燕怀沙放下了心,又想起另一事。

他看着甄榛,明亮的光线里,她的脸容越发清秀婉丽,白里透红,犹如朝霞映雪,有种说不出来的美。

“今天皇上下了一道旨,给老六和老八都赐了婚。”

他低声说道。

甄榛有些诧异,宣帝给两位皇子都赐婚了?

说起来六皇子和八皇子早就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但是两人一直拖着,一来是双方制衡,这皇子妃娶谁,关乎夺嫡成败,不得不谨慎万分,当初两人都想拉拢丞相,尤其是宣帝后来推波助澜有意让他们争抢甄榛,所以正妃之位一直空着。二来,成婚这种大事,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位皇子就算想娶谁,也得看宣帝是否答应。

于是,两位皇子的婚事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六皇子要娶得是哪家的姑娘?”

甄榛跟六皇子比较熟,虽然还有些气他上次利用林侧妃的事,但现在她成了怀王妃,跟六皇子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了,自然也关心多一些。

“兵部尚书的嫡女。”

甄榛呀了一声,兵部可是六部中的大头,掌握兵部就相当于掌握了兵马啊,不过细细一想,她大概也明白了,自家男人就是掌着兵马大权,兵部恐怕早就是囊中之物了,也无怪乎当初荣妃想利用陆青青的婚事拉拢忠国公,因为忠国公手上也掌着兵马权,否则八皇子一点兵权都没有,任是他往后立了嫡,能不能坐稳那个位置却还得两说。

“那八皇子呢?”

燕怀沙握住她的肩头,稍稍用了力,将她带进自己怀里,低声说出四个字:“丞相长女。”

甄榛愣了一下,甄容?

甄容将嫁给八皇子?以前八皇子也想拉拢甄仲秋,但是甄仲秋一直不表态,似乎想做纯臣,不偏不倚,只效忠皇帝,不管皇帝是谁。

这样是最保险的立身之法,看起来甄仲秋布衣起家,一路走来踏踏实实,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也确实有资本做个纯臣。

可甄榛一直不觉得自己的父亲有心做纯臣,不知为何,只是单纯的感觉。

为何宣帝之前不赐婚,现在突然赐婚?八皇子未尝没有表露过求娶之意,可甄容一直不嫁,却为何突然就嫁了?这里面,是不是有甄仲秋的意思?

她是知道的,甄容心里的那个人是燕怀沙,若是她和甄容比起来,甄容的心意未必比不上她。

甚至,她想甄容一直待字闺中,是否就是为了他呢。

这种感觉,甄榛是有过的,原来她以为自己会离开,可是心里有了他,即便是远走天涯,她都没再想过还能与谁相守一生——即便得不到,也无法再将就。

六皇子将兵部归入囊中,八皇子将中间派收入麾下,这一次对弈,说不上谁赢了谁输了。

果真是圣意难测。

“对了,”甄榛忽然想起白天听到的一件事,这件事,对于六皇子却不是好事,“我今日在宫里听说,八皇子的侍妾生了个儿子,皇上十分高兴,当即就赐了名。”

这也怪不得宣帝如此高兴,本来自己膝下就没几个儿女,孙辈的更是稀疏,到了这年纪终于有一个孙子,怎能不叫他开怀?虽说是庶出,但作为孙辈的第一个孩子,身份地位却都不一般——说句难听的,谁知道后面还会有几个,指不定就这么一根独苗也说不定。

这样的话,这独苗就更是金贵了。

不过,甄容还没进门,侍妾就生了孩子,这不见得是件好事。

燕怀沙见她并无异色,稍稍安了心,淡淡的嗯了一声:“只是听说大人和孩子情况都不大好。”

据说是早产的,当时的情况也十分凶险,八皇子还一度要孩子不要大人,好在最后孩子生了下来,大人也挺了过来,只是都大伤了元气,养不养的好还得两说。

成亲之前他就想和甄榛生一个孩子,一个延续两人血脉的孩子,多奇妙的事,但听到八皇子要孩子不要大人,他忽然想到,要是自己遇到这样的情况会怎样?

他发觉自己竟是这样胆怯,会去害怕一件未知的事情。

是的,他无法想象甄榛挣扎在生死之间的情景,不敢想,不愿想。

如果真的要选,大概会对不起孩子……

如此想着,他越发用力的拥紧了甄榛,仿佛这样才能静下心来。甄榛见他望着自己的小腹若有所思,以为他也想要孩子。

她却有些不确定。

小时候她的身体受过损伤,虽然后来已经调理过来,可到底伤了根基,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才能得偿所愿。

不过燕怀沙心里也是明白的,燕氏几代以来都子嗣不昌,便是到了宣帝这里,排行虽然有十几,可是真正活下来的却没有几个。

仿佛受了诅咒一般。

纵然有他不在意的缘故,但白氏这么多年也没有动静,到了甄榛这里,也未必会有消息——要说他没有想要孩子的心思那是假的,但也没有到非要不可的地步。

一切顺其自然吧……

随着赐婚圣旨一起的,还有宣帝赐给两个儿子的封号:睿和恪。

六皇子,也就是现在的睿王,婚期定在了八月,遵照长幼有序,八皇子的婚期定在了九月初,时间很近,两位炙手可热的皇子挨着大婚,可以预见到时候燕京会有多热闹。

这个夏天过得很快,似乎一下就到了尾巴,甄榛已经逐步熟悉怀王府的人事,白氏再三要将手上的权利交给甄榛,甄榛没有再拒绝,开始独掌内院大权,而白氏半隐居在王府,平日几乎见不到面。

六皇子大婚那日,甄榛随怀王一起去道了贺,新娘子她很早以前就认识的,是个性子直爽的女子,颇有几分男子英气,六皇子花名在外,也不知这位新晋睿王妃能否制得住这风流子。

喜宴上,六皇子毫不意外被灌酒,玩笑之间,一声三婶叫得甄榛好不尴尬。

人生的机遇就是这么奇妙,想当初六皇子还想求娶甄榛,一转眼,却成了他的长辈,说起来她的年纪比六皇子还小几岁,这辈分却高了一倍,委实不能怪她不习惯。

皇后的病情一直拖着不见好,甄榛进宫看了几次,估摸着情形已经无法回天,太医开的方子里也尽是调理中和的药,已经到了拖一天是一天的地步。

一转眼,就到了九月。

夜色浓重,人来车往的甄府逐渐归于平静。

这一晚,府里的人都得早睡,因为次日就是大小姐出阁的日子,所有人都得卯足了劲,在明天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繁琐的仪式。

玉和院里,住屋仍亮着微弱的灯火,在沉沉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甄容坐在榻上,透过跳动的火光,定定的望着自己的嫁衣,脸上无喜无悲,无嗔无怒,仿佛戴了面具没有一丝表情。

玄色镶红的昏服,繁丽华美,簪、钗、玉环一应俱全,在昏黄的灯火映照下,发出柔和温润的光泽,无一不是凡品。

忽然,她闭上眼,只觉得眼睛被眼前的东西刺痛,一直刺到她的心里,扎得鲜血淋漓。

却只是几个呼吸间,她蓦地睁开眼,急急冲过来,紧紧拽下嫁衣,通红着双眼,目光阴冷而狠厉,恨不得撕成碎片。

“大小姐?”守夜的婢女听到动静,忙不迭爬起来,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甄容回过神来,松开了手里的华裳。

婢女揉着惺忪的睡眼,瞧见她站在屋子里,手中还托着自己的嫁衣,不由一笑,大小姐是恨嫁了吧?

这也难怪了,虽说相府地位尊崇,但大小姐年纪已经不小,像她这般年纪的女子早就为人妇为人母了,要再寻一个良人并不容易,而今能风风光光的嫁给八皇子,连她这个做奴婢的也为大小姐高兴。

“大小姐还不睡么?明日可得早起,到时候可是要折腾一整天的。”

婢女轻声劝道。

甄容将嫁衣放回原处,缓缓合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已经再无半点异常情绪。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她挥挥手,转身走向自己的床榻。

灯火被婢女熄灭,整个屋子陷入昏沉的黑暗中。

甄容睁着眼,望着空茫的帐顶,心里一片荒凉。

明日,就是她大喜的日子。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感觉到一阵近乎悲哀的麻木。

大喜的日子该是怎么样的?

年少怀春,她也曾经有过无数设想,戏本里的那些郎才女貌的佳话被她嗤之以鼻,可内心深处,她未尝不渴望有那么一个人知她,懂她,疼她,两情相悦,携手白头。

长大后才知道,这些所谓俗套的情节,才是这世间最奢侈的东西。

她选择了另一条路,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只能一直走到底,没有退路。

是的,她不会后悔,永远不会。

该后悔的人不是她,不该是她,也不会是她。

黑暗中,胸口猛的一阵锐痛,仿佛有什么乍然破碎,变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月之中天,往日睡眠极好的甄榛,不知为何忽然辗转反侧,如何也睡不着,又怕吵醒身旁的人,索性睁着眼,望着帐顶出神。

明天就是八皇子大婚了,听说排场很大,京城里但凡能数得上号的官吏都前去道贺——这阵势,可比六皇子大婚时隆重多了。

明天,也是甄容出阁的日子。

甄榛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母亲已经不管事,父亲鲜少踏足秀风院,府里的人见风使舵,都开始巴结贾氏,还有她的两个女儿。

那是甄颜最嚣张的时候,时常带着恶奴欺压她。

甄榛知道,贾氏虽然得宠,但仍是一个妾室,甄容和甄颜再出色,也都是庶出的小姐,说出去怎么都名不正言不顺。

甄颜是嫉妒她的。

那时候甄容已经颇有令名,可是不知为何,甄榛一直对这位同父异母的长姐印象很浅,直到远走南方,过了那么多年,她还清楚的记得甄颜的模样,却记不住甄容的面貌。

她以为是甄容性子内敛,见面极少的缘故,可忽然之间,以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仿佛都涌到了眼前,一点一滴,清清楚楚。

很多时候,甄容都是与甄颜一起的,只是她不说话,从来都是站在一旁,淡淡的看着,声音淡淡的,气质淡淡的,很容易让人将她忽略。

甄颜承受了她所有的怒火,甄容却始终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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