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睡不着?”

仿佛感应一般,燕怀沙很快就醒了过来,抓着她微凉的手,大掌将她的小手全部裹住。

“忽然想起了一些事。”甄榛静静说道。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似乎不想细说,燕怀沙也没有追问下去,“明日的喜宴,你若是不想去便不去。”

甄榛笑了笑,“人家八皇子指名道姓请了咱们两人,纵然我不想去,也得有个理由。”

“不想去便不去。”

这理由说出去,未免太不给面子了。

这倒是了,您老人家是可以这么说,谁敢强求怀王参宴?

甄榛腹诽道,含糊的应了一声,没再提这事。

不过第二天,甄榛真的没能去恪王府参宴。

习武的人惯于浅眠,丝毫动静都能觉察出异常,天未亮时,燕怀沙醒过来,手一伸,便摸到甄榛的额头,果然烫得骇人。

连忙差人去唤太医,怀王府顿时忙乱一片。

这一折腾,便到了天亮。

自然,甄榛也不用去恪王府贺喜了,就算她想去,燕怀沙也不会同意。

天色微黑,府里的奴婢已经将灯笼点上,甄榛独自用过晚膳,在庭院前摆上一张长几,边上放着三四蒲团,金炉焚香,景鸾跪坐在旁挑弦抚琴,渺渺琴声悠悠回响,院前的枫树尽然红霜,秋风过处,落叶纷飞。

甄榛和秀秀围着长几,品着茶,听着琴,细数落叶,好不惬意。

“哦,王爷回来了。”

秀秀忽然喊了一声,连忙起身相迎,甄榛回过头,便看到燕怀沙从林荫绿树下大步走过来,他穿了一件天青色长袍,衣袂翩然,意态风流,仿佛一幅水墨画。

甄榛怔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坐在蒲团上仰望着他。

“怎么出来了?”

他上下左右看了个遍,见她穿得还算严实,脸色缓和下来。

“躺在屋里有点闷,也不是什么大病,现在已经好多了。”

燕怀沙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已经不在发热,点点头,目光随意一扫,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今晚大半个燕京城都在凑热闹,你倒是清闲。”

甄榛给他沏了一杯茶,笑道:“那怀王为何回来得这么早?”

燕怀沙淡淡道:“本王已经去过了,还留下作甚?”

甄榛哑然失笑,以前觉得他端肃方正,端起王爷的架子很有气势,实际上,他有时却是任性妄为,偏偏还理直气壮,叫人不敢去惹他。

“见到恪王了?”

甄榛想起那日六皇子穿昏服的样子,真是俊美无匹,八皇子也生得俊,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不过她总觉得都比不上那日的他。

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燕怀沙点头,老八娶到丞相的长女,真真是意气风发,但比起老六的涵养却还差了些,至少他还不知隐藏锋芒,不能完全喜怒不形于色——老八看起来吊儿郎当,但内有城府,且八面玲珑。

“那见到恪王妃了么?”

燕怀沙看着她,没说话。

怀王去闹人家的洞房……甄榛想象了一下,实在想不出来会是什么样的情景——估计会直接冷场了吧?

想着,忍不住有些想笑。

她这个问题委实问得很诡异。

他倒是老老实实回答了,“远远瞧见了,人太多,我就回来了。”

口气淡淡的,就跟往日平铺直叙一般。

甄榛心想,他是不知道甄容对他的心思吧?

甄容将这份情愫藏得很深,她从来都是理智的人,不可能的事不会任由发展。

他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是微凉的感觉。

似乎她的手一直暖不起来,夏日也是温凉温凉的,他想起了太医说的话。

太医说,甄榛是后天不足,小时候受到的伤害太多,虽然在年少时有圣手调理,但一个人的根基在没打扎实的时候就损坏了,后天再怎么补救也无法全然恢复。

太医还有一句话,内积外患,年寿难永。

幸而甄榛现在的情况还算好,只要戒嗔戒怒,切勿思虑过甚,宽心调养着倒是不会有问题。

他握紧了她的手,低声问她今晚吃了些什么。

甄榛歪着脑袋,屈指数给他听,“一碗瘦肉粥,醋溜黄瓜,鸡丝卷……”

还真不少。

他点点头,回头对景鸾吩咐:“以后谁做的东西让王妃吃得多,谁就有赏。”

景鸾点头记下。

甄榛却是哭笑不得,这是要把她当猪养啊。

他看出她的不满,捏捏她的手,和声说道:“你太瘦,回头进宫叫太妃见了,又说我没好好待你。”

甄榛想起琳太妃的话,脸又红起来。

上回进宫去,见着她窈窕依旧,回头就说了燕怀沙。

琳太妃的话没有明说,但她却是听明白了,女子圆润一些,比较好生养。

到了这年纪,琳太妃就算再淡泊,也免不得想抱一抱孙子,享一享儿孙绕膝的快乐。

其实,他们这段时间已经很努力,甄榛很怀疑自己吃得那么多却没胖起来,都是叫他给折腾的,也不知是她身体虚弱,咳,还是他体力太好。

燕怀沙瞧见她满脸霞光,心头一动,忍不住食指大动。

想着,他就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甄榛愣了一下,失神性的回吻他,但马上又想起这是在外头,秀秀和景鸾都还在呢,大窘之下,连忙推开这只饿狼。

抬头一看,却发现秀秀和景鸾不知何时早已离去,空寂的庭院前只有他们两人。

她松了口气,斜眼瞪他,却又马上发觉情况不妙。

四下无人,才真是方便他下手啊。

“啊!”甄榛忽然惊叫了一声,整个人被横腰抱起,眼前景象快速变化,转眼就到了屋前。

燕怀沙抱着她,一脚踢开寝房的门,而后大步走进去。

“你,你要干嘛?我,我还没好呢!”

甄榛被他放在床上,连忙用双臂护住胸口,一脸警惕的瞪着他,生怕眼前这大家伙会瞬间化身为狼。

他低声笑起来,却没有解释,蹲下身,一把捉住她的脚,又吓得她叫起来。

他将她的鞋子脱了下来。

甄榛得了解脱,一下子窜到角落里,仿佛一只受惊的小白兔。

看着她这模样,他倒是真想将她一口吃下去,强压下心头的躁动,他嘴角噙着笑意,伸出长臂抓住她的手,让她躺倒自己身边。

甄榛这才发觉他根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陪自己休息,从头到尾都是她想多了。

脸上一阵发热,尤其是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甄榛恨得牙痒痒,要不是他以往劣迹斑斑,她又怎么会以为是狼来了?

他笑着叹了口气,讨好的将她揽过来,细密的吻落下,闹得她痒痒的,没一会儿就绷不住脸,翻滚着笑起来。

闹了一会儿,甄榛有些倦意,两人安静的相拥在一起,有种难言的温馨。

夜色浓重,屋里灯火摇曳。

甄榛躺在他怀里,望着天青色的帐顶,忽然想到,甄容真的嫁给了八皇子……

时维九月,天气渐转凉爽,正是繁花凋零之际,皇宫后山的那片枫林远远瞧去只见一片火红,傍晚时分映着天边的霞彩,直是绚丽夺目犹如血染,太清宫里却是苍翠葱郁,秋风寒霜打过,落木纷纷扬扬,宛若蝶飞。

“太妃这里可真有曲径通幽的意境,就是太静了。”

脚下踩着松软的落叶,睿王妃颇有感慨的说道。

睿王妃秦氏年方十七,正是女子容华最茂的时候,她生得只算清秀,一身火红的宫装却衬得她肤色如玉,颜色更添几分艳丽,如朝霞灿烂。这种灿烂,宛若夏花,若是单从相貌而言,秦氏比不上甄颜,但她身上有一种张扬明媚的气质,叫人第一眼就无法忽视她的存在,反而不大去关注她的容貌。

甄榛微微一笑,对睿王妃的话不置与否。

这位睿王妃可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女子,打小在马背上长大,想来更喜欢热闹的气氛,听说六皇子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府里的莺莺燕燕能打发的都差不多都打发了——

甄榛原来还敬佩这位睿王妃胆气逼人,这年头女子背上妒妇的名声可不大好过,但是燕怀沙知晓这事,却摇头说六皇子心急了些。

能进睿王府的人十个里至少有三四个是有来历的,六皇子借着自个王妃的名头把人都打发了,大大肃清了王府人脉,无疑也是狠狠打了那些人背后的主子一个打耳光。

这些人走了,就会有其他人安插进来,倒不如先留着熟悉的,更好掌握在手中。

不过,事情都这么做了,六皇子显然是有准备的,自从整饬王府后,六皇子在政事上明显勤快许多,有事没事就往六部跑,连宣帝也赞了他几次。而外头也传出了六皇子专情的名声,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大多数人都忘记了他曾经的风流荒唐,不知多少人羡慕起睿王妃来。

这回,没有人再往他府里塞人。

两人这次来太清宫,事先也没约好,没想到在宫门外遇见了,不得不道一声巧。两人的辈分虽然不同,不过甄榛与秦氏年纪相当,虽然算不上亲密,但关系十分融洽,甄榛与她打过招呼,便一起去见琳太妃。

秦氏个极讨人喜欢的性子,甄榛听她前头那么评价太清宫,原以为她在太清宫会坐不住,但真的见着琳太妃,甄榛才知晓自己小看这位侄媳了。

琳太妃性子冷清,可到了秦氏跟前,却架不住她撒娇耍花腔,没一会儿工夫就让秦氏逗得开怀大笑,竟没像往常那般定时去道场静坐。

甄榛坐在一旁微笑静看着,暗道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秦氏不知说了句什么,忽然看着她,笑靥如花的问了一句:“三婶觉得如何?”

甄榛愣了一下,待看着秦氏扑闪扑闪的眼睛,想起她对自己的称呼……呃,好吧,她确实是长辈。

这宫里头,最多的就是规矩,说错一个字都可能引来滔天大祸,秦氏如此谨慎,也是件好事。

甄榛也不知她和琳太妃说了什么,只是含糊的点点头,应了一声。

秦氏却仿佛得到了依仗,回头就跟琳太妃不依不饶,闹得琳太妃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但无疑是开怀愉悦的。

“听说白氏的身子不大好,我已经许久没见到她了。”

琳太妃忽然说道,幽深的眸子意味深长的看着甄榛,语声平和无波,渺渺回荡在空寂的内殿,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庄严。

甄榛心一凛,对上琳太妃的目光,那目光明明平淡至极,却刺得她肌肤发痛。

“前些时候染了风寒,近来一直在休养,已经好了许多。”

琳太妃点点头,目光仍是凝视着她,见她眉目半垂,良久,微微叹了口气,想起那一日,从来不求人的怀王破天荒的曲下膝,就为了求娶眼前的人,那时候她就知道,就算不答应他,他也不会放手。

想到这里,琳太妃忽然不想说下去,叹了声气,“莫要为难她。”

这一句话,涵义很深。

既是要甄榛大度容人,又隐晦的默认了甄榛的作为。

甄榛心中百般滋味,默然点头应下。

没说多久,琳太妃便露出了倦容,甄榛和秦氏也没再打扰下去,一起道了别,携手离开太清宫。

才出太清宫没多远,迎面便遇上两个内监,其中一人是甄榛和秦氏都认识的——宣帝身边的近侍太监。

“奴才见过怀王妃,睿王妃。”那太监拘腰上前,笑容可掬,甄榛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好——

“皇上正在御花园里小宴,听说两位王妃进宫,特地让奴才来请两位王妃。”

***

时至季秋,御花园虽不复国色天香,却仍是姹紫嫣红,一派华美之景。

甄榛随着那太监来到御花园,瞧见眼前的人,不由愣了一下。

这是她离开甄府之后,第一次见到甄容。

今日,甄容穿了一件水湖蓝裙装,妆容精致无暇,比之以前容色更甚三分,气度也越发雍容,直叫人不可逼视。

甄榛忽然想到了贾氏,贾氏以前也是这般气度,只不过甄容生就在相府,从小锦衣玉食,比之自己的母亲更为自然大气。

除了甄容,在场的还有甄颜,听说她近来极受圣宠,宣帝有意擢升她的品阶,偌大的亭子里,她依偎在宣帝身旁,一身雍容华贵的装扮艳光四射,堪比国色天香也不为过,巧笑嫣然间,将宣帝哄得开怀大笑。

一旁还有几个男女,皆是郎才女貌,甄榛一眼扫过去,认出了大半,同时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

这场宴会的举办人恐怕不是宣帝,而是甄颜,而甄颜摆明了是想给在场之人攀亲结缘。

宫妃不得无故召见外臣,尤其是年轻男子,宣帝竟也由着她,出面给她当借口,大大方方的将人都请进了宫,足见甄颜到底有多受宠。

甄榛和秦氏齐齐敛衽施礼,“见过皇上。”

宣帝漫不经心的看着跟前二人,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然后和声说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甄榛二人谢过恩,又对宣帝身侧的甄颜略施一礼,“见过昭仪娘娘。”

宫里的辈分最难说清,先尊卑,后长幼,甄颜是宣帝的宠妃,辈分上也高甄榛一辈,高秦氏两个辈分,便是甄容这个姐姐也得向她见礼,所以两人向甄颜见礼是应该的。

甄颜盯着睿王妃,脸色不觉间沉下来,也忘了免礼。

她的目光灼灼,饶是甄榛低着头也能感受到她的嫉恨,可秦氏却好似毫无觉察,低眉垂目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甄榛心中暗叹,还以为甄颜进宫这么久会有所长进,却原来连自己的情绪都不会掩藏。

“爱妃似乎对老六家的另眼相看。”宣帝微笑道,目光也在秦氏身上打了个转,回到甄颜身上,语声仍是平和,说出来的话却一字一句刺入人心:“说起来你们年纪一般大,不过你是母辈,她是你的儿媳辈。”

甄颜被宣帝的话惊醒,连忙收敛了目光,却听到宣帝下一句话时,脸色一白,变得有些不大好看,罗袖里的手紧紧拽着帕子,几乎要撕成碎片。

她勉强笑道:“那是臣妾有福气,能伺候皇上。”

宣帝哈哈大笑,待敛了笑声,凑到甄颜耳畔,压低了声音说道:“这倒是不错,爱妃的‘伺候’让朕十分满意……”

他的声音虽是刻意压低了,但亭子里的人几乎都能听得清楚,甄颜脸色一滞,似乎能感受到四面而来的目光都在嘲弄她,出卖色相换取荣华,不惜给一个可以做自己父亲的男人做妾。

她恨不得挖掉这些人的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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