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盯着火红的壁炉,我冷不丁问:“今天谁打下的猎物最多?”



“你是说狩猎吗?”莉亚积极地挤到我身边,“是罗切斯特先生。”



心中涌起一阵失望。



“是罗切斯特先生?不是说伍德先生狩猎技术最好吗?”



莉亚同样一脸不解:“今天伍德先生发挥失常,打的猎物都没罗斯特先生多,以往他们都不会这样啊。”



费尔法克斯太太在一旁安静地织着毛衣,听到我们的谈论,不由板起脸瞪了莉亚一脸,生气道:“主人的事情也是你可以揣测的吗?好好做你自己的事情。”又转向我微笑道,“简小姐,你不知道莉亚这姑娘,嘴巴太大,老喜欢打听些不该打听的。要知道这可不是个好仆人的表现,知道的太多,麻烦也越大。”



她顿了顿,老花镜上反射出一道意味深长的光:“你说是么,简小姐?”



我看了眼沮丧地垂下头的莉亚,心中叹气,点点头道:“你说的很对,夫人。”



小聚会不欢而散,在小厅里又待了一会,没有人再说话,过了半小时外面的讨论声也渐渐低了下去,费尔法克斯太太放下手中的棒针招呼莉亚收拾残局,向他们告辞后,我一个人打开庭院的后门,打算去小花园里透透气。



作者有话要说:没错,这是过渡章,但是有不少伏笔~

☆、第三十章 联姻?

夜晚的花园里微风瑟瑟,虽然没有了炉火的烘烤和明灯的照耀,但却胜在空气新鲜,不会和方才在小厅里一样,让人感到压抑和窒息。黑暗笼罩着整个园子,从桑菲尔德庄园里流泻出的火光影影绰绰,温柔地洒在冰冷的石头上,驱散了初春的最后一丝寒意。



我在花园里游荡,费尔法克斯太太的话像被陡然放大了几百倍一般,在耳边不断回响。她明里是在指责莉亚,但那番话实际上是说给我听的。作为一位老派的英国妇人和偌大庄园的管家,眼见手下的仆人和主人的客人私自交好,出声提醒已经是给足了面子,要是情节严重,换做是里德舅妈,铁定会以“不知检点”的罪名把我驱赶走。 被赶走后的下场惨烈,因为没有哪个庄园的管家再乐意聘用我了,毕竟每年走出校门的家庭教师那么多,并不缺自己一个。



但是我并不想因为这种理由疏远蒙特,要不然,自己和蒙特的感情也太过于脆弱和可笑了。八年的通讯和扶持不是闹着玩的,八年的友谊也不是纸上谈兵,可是这种友谊现在却超脱了控制,隐隐走上了另一条自己不为熟知的道路。



海伦曾说如果自己不知道该如何的时候,就要把整个事件看做一盘棋局,自己挣脱棋局的束缚,作为一个观棋人好好揣摩事态的发展,这样才可以理智而明确地作出判断。可是要跳出棋局实在是太难了,如果自己是海伦,我该怎么做呢……



“嘎达嘎达……”皮鞋摩擦草皮的声音。



有人来了,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我紧张起来,顾不得背后直竖的汗毛,揽起拖到地上的裙摆,弓身缩到了一大丛灌木后。



说话声越来越靠近,也越来越清晰。我在花园的石头上坐下,放缓呼吸,努力让自己和整个背景融为一体,让人觉察不到我的存在。



“今天月色不错……”



“要我说……那两瓶斯特罗朗姆酒后劲够足,也不知道……酒窖里还有没有……”



在听到熟悉的声音时,极力压抑的心不可避免地狂跳起来。正好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啦啦直响,我赶紧探过身,以风声为掩护,扒拉开几丛枝叶,偷偷看去。目光所及是四条修长的腿和两双前端略有泥泞的皮靴。



点点火星在黑暗中尤为耀眼,那个抽着雪茄的人突然开口:“你今天状态不好,是怎么了?”



花园里安静的诡异,我屏住呼吸,潜意识里隐隐期盼着自己能听到某个熟悉的声音。过了半晌,一个恹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没什么。”



旁边的人沉默地吸了一口烟。



“不可能没什么。”弹了弹烟灰,四溅的火星掉落草地,又在半空中熄灭。



“真的没什么。”



“那你告诉我,本来能追上那匹野猪的你怎么突然失控,差点让爱马被路边的石堆绊倒?还有那只被野狗好好赶到空地上的狐狸,明明有机会一箭射中眼睛,不伤皮毛地带回来,结果你只射中了它的尾巴,要不是爱德华赶到帮了你,那畜生准逃了。”



透过明灭的灯光,我只能看见蒙特微微低垂的脸颊,微弱的烛火从窗户里透出来,照亮了他半张英俊的脸,幽深的眸子深处隐约流动着莫名的暗河,晦暗难测。



许久,他才勉强撇过脸,无所谓地掀起唇:“那只是个意外。”



“得了吧。”尼克撇撇嘴,恶意地笑了:“伍德庄园的木材销量不好?”



“不是。这不需要你操心。”



“一定不怎么样,要不然你也不会来找罗切斯特先生帮忙了吧?”尼克对他的回答不以为意,“我也听说了伍德家面临困难,作为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想必你肩膀上的担子很重。现在国内的木材销路不好,价格太贵,而且我听说有人向议会提出要保护树林的议案,反响很好,想必今后国内木材的市场会进一步受到限制,毕竟我们还有大把殖民地提供原材料,何必砍自己的?”



“殖民地在减少。”



“呵,你是说那些独立的穷光蛋,穿着大马丁裤的乡巴佬?大英帝国给了他们去开辟新土地的机遇,他们得到了好处却一个个宣扬着独立,真是忘恩负义,比畜生还不如。 难道他们以为英帝国离开他们就不能活?我们支持他们开铁路建设的钱远远超过他们的回报,丢掉了那十几个殖民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们还有印度。”



蒙特转过头,眼底燃起火光:“伍德家也不仅仅只做木材。我们还涉及了金融和证券,先前还和东印度公司有过合作。”



东印度公司?我看过联合新闻,知道那家公司在两个世纪前建立了,主要从事将印度的原材料运往英国,后来这家公司的势力越来越大,甚至有了自己的雇佣军。早年又一百多个持股人,莫非伍德家族就是其中之一?



“那我得提醒你,东印度公司不再享有贸易垄断,所以伍德家才会因此一蹶不振吧?贸易公司不行了,靠它生存的伍德家也紧跟着要完蛋。”



“尼克!”蒙特抬高音量,一向温和的语气荡然无存,夹杂着强硬和上位者的严厉。他深吸一口气,不愉地放低语调:“我不想和你争执,但是伍德家的事由伍德家自己做主,就算你是我的朋友,在听到你侮辱家族名誉的时候,我一样会为了维护荣耀而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情。”



尼克讶异地挑起眉:“恼羞成怒了艾格蒙特?这可不是一向冷静的你的表现啊?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暴躁?早在餐桌上我就觉得你在强颜欢笑,很辛苦吧?真的不需要一个人听听你的牢骚?”



蒙特看着尼克把雪茄从嘴里抽出来,随手扔到地上,皮鞋毫不留情地上前它其碾灭,不由摇摇头,“已经晚了,我回房去了。”



“噢,乖宝宝蒙特,这么早就上床去了。”尼克环抱双臂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咧开嘴,笑得讽刺又古怪,“那你以后结婚了也每天九点上床?艾格蒙特,你还是不是男人。”



蒙特头也没回,懒得搭理他。



尼克笑了笑:“艾格蒙特,伍德家不行了,肯定在寻求合适的联姻对象了吧?我听说你的母亲对英格拉姆小姐很感兴趣,已经在伍德庄园办了个小型舞会,就在下个月,我都接到请帖了,我看,你索性就娶了她得了,起码……”他有意无意地向我藏身的草丛瞥了一眼,“起码她是个贵族,还可以给你带来无上的荣耀,也可以救伍德家族于水火,何乐而不为?”



“我和你不一样,尼克。”蒙特停下脚步,口气平淡,“婚姻是婚姻的,家族是家族。家族牵扯太多,挂念太多,婚姻不同,因为它是我一个人的,是完完整整只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可笑!”尼克怒极反笑,“像我们这种人,婚姻从来不是自己的,伍德,你真是幼稚!”



蒙特微微一笑,“到底是我幼稚还是你愚蠢,脑子长了是干什么用的,难道你脖子上的那颗东西是烂泥做的吗,尼克?”说罢再不理会黑着脸的罗斯特,扭过头大步向桑菲尔德走去。





☆、第二十九章 拥抱

忘记谁曾经说过,任何一个有钱有地位的男人,都希望得到年轻貌美女性的亲睐。他们或许被众多出色的淑女所环绕,或许痴情专一独独倾心于其中一朵可人的小花,至于是哪一种,就基于男人们的品行和道德了。但是需要指出的是,那些足以匹配成功男士的女性,都具备两种特点:一是骄人的美貌,二是雄厚的背景。



我两种都没有。如果把高挑修长的美人们比作仰颈起舞的优雅白天鹅,那我就是窝在泥土里梳理杂毛的矮小丑小鸭。



等尼克愤懑离去后,我才敢从草丛中走出来。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容,心中却已翻涌出惊涛骇浪。从前自己一直不清楚蒙特家里从事什么,现在终于在偶然下窥得一二。八年前遇到蒙特奶奶的时候,那位老太太就曾说过蒙特家“并不富裕,”而他们出城用的马车也是和别人挤着的,就连仆人们的薪酬也少的可怜,可见这个持续百年的家族现在已是强弩之末。现在蒙特和罗切斯特先生的交好,恐怕也是为了家族的未来。



过去的辉煌沉淀连绵成重重山峦,家族的祖先魂灵垒成块块基石,死死压在当代继承人的脊梁骨上,被寄予千百人的想望和期盼。璀璨的将来需要所有人双手的锻造,作为主心骨的蒙特更要作出表率,所以他的一切都将以家族为前提,不论是肉体还是灵魂,和千百个大英帝国家族继承人一般,围绕各自的家族,以年轻的生命为祭品,燃烧着希望,期待着未知。



就算先前有逛花园的兴致,现在这份好心情也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再也提不起精神。等我回到卧室,心已低落到谷底。换好睡衣,吹灭烛火,我把自己蒙头盖住,不断回想着蒙特的每一个表情。



在不知不觉间,他每一种神情,不论是温柔的,腼腆的,还是冷酷自傲的;他每一次微笑,不论是牵强的,还是出于真心的;他每一次亲吻,不论是绝望的舔舐,还是动情的低喃,都陪伴着我每一步成长,深深印刻在我的记忆深处,好比一帧帧被珍藏在脑海中的相片,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从挖掘回忆。



“如果我真的喜欢他,为什么不敢和他相爱呢?”我问自己,“就算最后不会在一起,起码也遵从了自己的心,轰轰烈烈了一场。但是如果我们听从心底的召唤,并且对双方的感情足够自信,为什么不能永远相伴呢?”



这时蒙特最后对尼克的宣言跳出我的脑海。“到底是我幼稚还是你愚蠢,脑子长了是干什么用的?”



是啊,如果我真的喜欢他,那么这些苦难都将不会是困难,只要我们愿意想办法,有什么麻烦是解决不了的呢?



脑海里仿佛有一道灵光闪过,我豁然开朗,激动地掀开被子猛然坐了起来。



“真是太疯狂了。”我一边鄙弃着自己,一边为想通这些而欢呼雀跃:“难道人真的可以抛开所有,不顾一切的相爱吗?明知道蒙特是一意孤行,明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拒绝他,我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也许真的和尼克说的一样,自己太幼稚了?也许我该继续想想,继续考虑考虑。 趁现在我们只是互有好感,在萌芽未成长为大树之前,迅速把它扼杀在襁褓中。”



但是身体里马上跳出另一个声音反驳道:“你上辈子在罗沃德自我压抑得还不够吗?现在只是顺着自己的意愿,倘若你喜欢他,就试着和他在一起。倘若你们需要背负更多的外界压力,那你就别让他孤身承担,可以过去拍拍他的肩,让他分你一半重量。倘若你是担心自己欠缺才德,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为什么不努力让自己更加出色,让所有人都觉得你配的上他呢?”



但是这一切都基于自己喜欢他之上,而我现在对他的感情,说“爱”太快,说“喜欢”又不合适,或许用“心动”形容更为恰当。



“我得去找蒙特好好说清楚。”我想。“如果未来需要两个人共同创造,没理由不问问他的想法。”



匆匆披上外衣,拢起披肩,打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我难受的眨眨酸涩的眼睛,等双目习惯了骤然的黑暗,才借着一楼大厅传来的微弱灯光,扶着着雕画着洛可可花纹的墙壁,向蒙特的卧房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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