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六章 撞破

我头痛地看着活蹦乱跳的小阿德拉,企图用修道院老嬷嬷的慈善笑容蒙混过关。她跟进跟出,劈了啪啦问了一堆问题,但是我脸上的笑容不动如山,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回答她。不一会儿她便感到了无趣,女孩子天生的活泼让阿德拉迅速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布偶上。



把已经被她撞歪的画架重新摆正,取出亚麻布用钉子钉好,又从小铁桶里拿出蘸水的画笔。 我抬头望望窗外,天色正逐渐暗沉,临近黄昏,几缕暗黄的日光攀附在镂空雕花的窗帘上。



“现在几点了?”我问。



小阿德拉跑到老爷钟旁,过了一会又蹬蹬蹬跑出来:“已经七点了。”



“狩猎是五点开始?”



她摇摇头:“不知道,听到莉娜说是五点。”



我哦了一声,手下勾勒小阿德拉身影的画笔却怎么也挥不动了。总觉得有什么像羽毛一样刮搔着心,心中对蒙特的愧疚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一股莫名的负罪感就好像躲藏在我体内的暗流,不断拍打着我的心,又好像一串沉重的称砣,沉甸甸地吊在心头,让我辗转难安。



阿德拉扬起小脸:“简小姐,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犹豫地问:“外面很冷吗?”



“简小姐你很想去狩猎?”



“当然不是。”我坚定地否认,只是有点担心蒙特,话到嘴边却变成:“只是有点好奇。”



“简小姐你想去海镇?”



“呃……也不是。”



她一脸惊奇:“那你问天气干什么?”



“……”这个鬼灵精……

我低咳一声,正色道:“我只是担心费尔法克斯太太是不是要一直等在外面,因为罗切斯特先生他们估计要打猎到很晚,一直站着不会很冷么?”



“哦。”她了然地点点头,“不用担心简小姐。他们一般不会进行太久的。”说完又扭头看了看钟,很有把握地说:“估计现在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回来啦!”



果然,没过几分钟就响起了敲门声,等我打开门,不是费尔法克斯太太也不是莉娜,更不是那位尖刻的约翰夫人。



我扶着门框,没有意料到罗切斯特先生竟然会亲自到访:“恩,你好先生。”



他黑沉沉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刻,马上转移到地板上玩着绒线人偶的小姑娘身上,抿起线条严厉的唇:“阿德拉,你这几天没有给我看你的功课,马上送到楼下的书房里去。”



“噢!”阿德拉懊恼地叫声。



罗切斯特先生不理会她抱怨的嘀咕声,又转向我支起的画架,等看清楚我勾勒的小阿德拉,讶异地挑起眉:“爱小姐,你会画画?”



“是的,我在罗沃德进修过艺术。”



他点点头,背着手慢慢踱步至画架前,微微倾身,兴味又认真地审视着,表情严肃得仿佛那是两亿年前的恐龙化石。过了许久,这位雇佣人先生才直起身,问:“你还有其他画作吗?”



我说有,从桌子上拿起我的画册,递给了他。



“这都是你什么时候画的?”罗切斯特先生一边问,一边走到保育室唯一的桌子旁坐下。



审问开始了!我挺起背,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回答:“是在罗沃德最后的两个假期画的,先生。”



也不知道他把我的回答听进去没有,我看到罗切斯特先生打开画册,把每一张独立的画纸取出,平摊在红木书桌上,不一会儿画纸多得便放不下了。他把每张画都仔细地看了遍,从那四十多幅作品中选出了三张,摆在面前,交叉起双手沉默地看着。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立刻对那三张画的内容了然于胸。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拿出其中的一幅画,问道:“这些画都是你一个人创作的吗?”



他手中的那张画的是一幅海景。在画里,世界被黑沉沉的雾气所笼罩,波涛汹涌的海平线被浅灰色的云峦死死压住,仿佛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阴影。而在沉浮的波涛中,在低低的云层里,遥远的天幕被一束微弱的明光所照耀。那束光把半沉的桅杆映照得轮廓分明,此刻桅杆上栖息着的一只黑鸬鹚,无尽的黑水即将淹没它,灰色的泡沫弄脏了它的翅膀,可这只鸬鹚依旧昂首挺胸,口衔着一只镶嵌了宝石的金手镯,那束微光被这只手镯反射到明亮的眸子中,碎成点点金光。



“这些画都很独特。”他一脸深思:“你创作这些画的时候心情愉快吗?”



我想了想:“拿起画笔的时候,只想把脑海中的图像表现出来,并没有心情愉快与否的感觉,反倒是时时被一种急切的情绪所催促。可是我缺乏足够的艺术技巧和专业知识,总是表达不出心目中的东西。当然,每次画完的时候会有一种自我满足感。等到油墨干了,把自己的画作拿到阳光下,又会沾沾自喜。”



“所以你对它们并不满意了?”他又拿起另外两幅,“让我看看,一幅是刺破天空的冰山,一幅是驱散雾霭的女神像,都很有意思。你不喜欢它们?”



“我很喜欢。”我说,“但是老实说,和我心中的图像相距甚远,要是用一种苛刻的目光去鉴定它们,就会觉得这四十幅画缺乏扎实的技巧,无法把理想中的它们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这位雇佣人先生点点头,放下我的作品,右手撑在太阳穴上,揉了揉。



“你很诚实。”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目光从画上移到我的脸上,“就和你自己说的,你缺乏系统的艺术训练,很多细节处都刻画得不好,比如颜色的处理和搭配,都不够理想。”



我受教地点头。罗切斯特先生也许不擅长绘画,可却绝对是位出色的艺术鉴赏人。譬如桑菲尔德庄园里四处悬挂的名家作品,就能让大家对他其高的艺术品味窥得一二。很多自诩为上等人的庄园主都无法具备这样从一堆眼花缭乱的艺术作品中,挑选画的最为出色成色最为自然的作品。他们往往喜欢根据标签买东西,只买最贵的,并认为最贵的便等于最好的。显然罗切斯特先生并不是他们群中的任何一人。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已经捕捉到了你思想的影子,对于一个刚出学校的女学生来说,这样的水平已经很好了。”



我受宠若惊地向他的赞美表达了感谢。



“在假期里你都花多久练习绘画?”他问。



“我除了绘画没有别的事情可干,又因为我耐性极好,通常可以从早上画到中午,从中午画到晚上,只要有灯光,我就可以创作。”我说。



他扫了我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听着,我……”



“简!”门外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埋怨和怒气,还隐隐带着些期盼在我耳边炸开。原本低低的呼声在瞬间被放大了千万倍,好似炸弹般在耳边轰然爆响;又好像一团热火,烧灼得我的脸皮隐隐发烫。



对面的罗切斯特先生立刻闭上嘴,用一种古怪复杂的眼神上下打量起我。



噢……我在脑海里呻吟起来。蒙特,你可千万别进来,进来被罗切斯特先生看到可就惨了。虽然我不知道桑菲尔德会不会这样,但是在舅妈里德太太家里,家庭教师和仆人最好不要与客人有过多牵扯。



我忍受着他打量深思的目光,心中祈祷蒙特可别叫出什么不得了的称谓来。



门口响起皮靴踩踏地板发出的咯吱声,那种轻快的步法,分明是蒙特的脚步声。我紧张地僵直身体,胸膛里的心砰砰直跳,激烈得好似要跳出来。



“呵。”对面的男人勾起唇角,笑了出来,立马换来我视死如归的眼神。



“罗切斯特先生,其实……”我粗声粗气地开口。



“简!”大门被一股大力掀开,从门外探出一张年轻的脸。金发黏腻地缠在一起,汗水从他晒黑的小麦色皮肤上滚落,他的嘴角沮丧地下垂着,但却遮不住蓝眼睛深处流淌的那抹柔色和期待。



“我听说你……”蒙特的话语停歇,手还保持着握住白色把手的姿势,散乱的金发挡住碧色的眼睛,整个人僵在门口,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罗切斯特先生和我。





☆、第二十七章 撞破 下



话到一半哽在喉咙里,蒙特无措地站在门口,小麦色的皮肤染上一层薄晕,从脖颈直蔓延到脸颊上,目光紧张地在罗切斯特先生和我之间来回扫视,眼里流露出担心和不安。



“伍德先生。”罗切斯特先生首先打破了沉默,严厉的脸上挂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是来叫我们吃晚餐的吗?”



不仅蒙特的脸烧得更厉害,就连我也不好意思起来。刚才他那么大声呼喊我的名字,罗切斯特先生不可能没有听见,可是作为一位见过风浪懂得进退的上层贵族,恰到好处地为所有人找到了台阶,没有让大家难堪,就因为这一点,就算我先前对这位严肃的雇佣人没有什么很好的感想,现在脑海中对他的印象却在无形中渐渐改观了。



蒙特往旁边挪了一步,脸颊红彤彤,但他很好地维持了一个绅士的风度,顺着台阶下了。



“费尔法克斯太太和莉亚都腾不出手。”他盯着罗切斯特先生,委婉的说。手紧张地捏着门把手,眼睛偷偷瞟向我,里面的意思不言而喻,他想让我先离开。



“我去楼下帮忙。”我说,匆匆向两人行了个淑女礼,打开门。



刚半掩上门,里头就响起拍肩声和笑声,仔细一听,模模糊糊传来关于方才打猎的讨论。看来罗切斯特先生发觉蒙特和我的事后,并没有怪罪我们的意思,或者他只是单纯地以为蒙特是来找我帮忙的。按着胸口,我长舒一口气,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放下,挽起裙角,轻手轻脚地走下楼。



刚到楼下,手端餐盘的莉亚便迎了上来,苍白的脸因为长时间的劳动变得通红,汗水将她的褐发黏在脖颈上,捆扎着头发的黑头绳都抽线了。



“嘿,刚才那个伍德先生向我打听你。”她兴奋地盯着我,“我告诉他你到了晚餐的时候会下来的,结果他似乎很急,虽然他很英俊,可是我也不能擅自泄露你的房间呀况且我又要整理房间还要收拾厨房,根本没空帮他。结果他竟然说他知道你的房间,而且已经在你门外敲了半天门,发现你不在房间才来问我的,天哪,简!你和那个伍德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又顿了顿,四处望了望,抓住我的胳膊躲去了僻静处,压低抑扬顿挫的声线:“我记得和你说过,我原先在伍德庄园干活,服侍的小主人就是这个艾格蒙特伍德。”向我挤挤眼,语气雀跃道:“说吧,你现在是小主人的女伴?认识多久了?是怎么认识的?他很喜欢你?男主人女主人见过你?知道你?是不是有可能嫁进伍德庄园?”



我被这一连串的问题弄得发晕,当发现她的注意力已经走向越来越奇怪的方向,忙惊恐地挥手:“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她挥了挥手上的长叉子,义愤填膺道,“那些贵族老是瞧不起我们,但是穷人家的小姐也有穷人家小姐的好处呀!你是不认识,但是我知道一位叫南希的小姐,她的母亲以前可是在农场上劳工的女儿,后来在某个舞会帮工的时候认识了一位绅士,刚死了妻子,对她一见钟情,认识没几天就结婚了后来就生下了南希。”



“南希?”这名字有些耳熟。



“相比之下,贵族家的小姐又傲慢又叫人讨厌,比如一个叫英格拉姆的。”莉亚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看着就叫人心烦,以为自己长得漂亮就觉得全世界是围着她转的,偏偏就有人喜欢请她来庄园玩。说吧,你们很早就认识了?”



我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说:“那天你拜托我去庄园门口迎接客人……”



陈述事实却不给予正面回答往往能取得出人意料的效果。



莉亚马上领会,懊恼地叹了口气:“那天才认识的。”



我暗暗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正色道:“后来罗切斯特先生找到了一本画册。”



“罗切斯特先生找你和伍德先生鉴赏画册?”莉亚自动补充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所以伍德先生才来找你?刚结束马术就立刻来找你?”狐疑地从眼角瞥我:“鉴赏画册有那么急吗?”



“你看,我们永远都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我说。



晚饭是和费尔法克斯太太和莉亚一起吃的,蒙特则和尼克与罗切斯尔先生在餐厅享用了晚餐。 朴素的小房间里暖意融融,小阿德拉吃完饭就自己跑上楼搬功课去了,我帮着莉亚收拾了餐具,坐在壁炉旁一边看着费尔法克斯太太织毛衣,一边听着外室男人们觞筹交错,欢言笑语地讨论着狩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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