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抬头之时发现孟迪菲眼底显而易见的得意,我晓得,她是要故意给我难堪罢。

我也晓得,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不知迪小姐带我来此,所为何事。”我心中叹了口气,知道现在是忍字头上一把刀的时候。

“所为何事?司画,你告诉她,所为何事。”孟迪菲抬了眼睫,斜翘着嘴角居高临下的笑道,口气里,却全是森冷的寒意。

“呵,眉姑娘莫紧张,我家主子不过是想找姑娘聊聊而已,对么,主子?”司画蹲在我身前,抬起我的脸,又回头像孟迪菲求证道。



“对啊,我不过是找眉姑娘过来聊聊天,”孟迪菲从贵妃榻上起身,走至我面前俯□说出令人脊背发寒的一句话,“顺便,再为眉姑娘修修脸。”

我看着孟迪菲精致略带病容的脸,目光朝她身后移去,一名手执木盒的嬷嬷立于她身后,那木盒打开,里头摆满了各式精巧的怪异刀具。

我心中惊恐,额上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流下。



孟迪菲俯身看了我许久,手指滑上我的脸,苍白的指尖冰凉,喃喃道:“还真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啊,难怪他为了你,竟不怕得罪太子……只是可惜了,你的这张脸,过了今日,便再也不能魅惑众生了……”

孟迪菲的口气轻缓,宛若呢喃,却让人毛骨悚然,冷汗不断的顺着我的脊背和额头流下,外头的纱衣与皮肤贴在一起,额间的发也黏在眉骨之上。

我想,这次估计是在劫难逃,却依旧深吸了一口气,道:“小姐玩笑了,苏眉不过是墨玉阁的一名丫头,死不足惜,只是若殿下知道此事,让小姐因为苏眉而同殿下生了罅隙,倒是不值当了。”



“怎么,眉姑娘害怕了?”孟迪菲的手指在我脸上画了一圈,突然扬声笑道:“哈哈,你真以为子安哥哥看上你了,你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待你这张脸毁了,子安哥哥还会护你,你还真是痴心妄想。”

说罢,又仿若不解恨般一脚朝我踢来。我承不住力,仰身倒在地上。



“哼,我看今日之后,你还如何使那狐媚的招数。”孟迪菲上前几步蹲下,右手捏住我的下颌,用力抬起我的脸,手头捏着一柄古怪的刀具冷笑道。

我心中绝望,万般无奈下只得紧闭双眼,不再看她那凌厉扭曲的脸。



孟迪菲突然的大笑刺破耳膜,就在我感觉那冰冷的刀锋就要贴上脸颊的瞬间,只听得一声巨响,我便被一阵大力拖拽开。

睁眼之时,屋内已站满侍卫,孟迪菲被可莫反绑双手制住,口中却是破口大骂:“你放开我,你算什么东西,胆敢对我无礼!子安哥哥,你快让这个奴才放手!”



屋内很静,之前在屋里的所有人都被侍卫制住,没有一个人答话,只有孟迪菲大声的呵斥回荡在暗室之内。我见可莫长眉微皱,朝我看来。



我这才感觉到此刻一双手正由后环抱住我,宝蓝色的水缎广袖盖住了我大半个身体,广袖下紧紧抱着我的双手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耳边有轻微的吐息声,低沉克制:“你没事吧。”

“没事。”我回头,对上欧阳璟琥珀色的双眸,里头慌乱的情绪一闪而过。





躺在南苑的厢房里,额上已被上了药,面对着床边垂眸望着我的人,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自上次竹枝屏风那事儿,我便极少再看到他,后来在秀湖遇到他那次,也是极为尴尬的,当时他喝的酩酊大醉以至于认错了人,希望他不要记得才好。



“你…..还好吗?”欧阳璟立在床头半响,终于道。

“嗯,今日多谢殿下了。”我移了移背后靠着的软垫,垂首道。

“你今日受惊了,好生休息下,有什么需要,吩咐满月去做便是。”欧阳璟靠床边坐下,帮我掖了掖被子。

“劳殿下费心了。”我有些受宠若惊。



欧阳璟微微抬了抬嘴角,仿佛是扯了一个极为清淡的笑,却并未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我。

我极少见他如此柔和的目光,便也不回避,亦回望向他,等着他说话。

“我把悠悠送过去了。”看了我许久,欧阳璟说道。

“啊…..谢…..谢殿下。”我有些惊讶,没想到欧阳璟会直接和我说这事,悠悠是王府帮厨,亦是厨艺颇好的女子,看来这次是悠悠替我去了太子府。



“那你休息,我先走了。”欧阳璟拍了拍被子,笑道。

说罢又摸了摸我的头,仿佛是道了句“要乖”便起身欲离去。



“殿下,等等,魅舞呢,魅舞去了哪里?”我见他要走,扯住他的袖子。

欧阳璟回头,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却还是答道“她被明郡王要走了。”





第二日我便去了墨玉阁伺候。本就没什么大伤,也不需要娇贵的养着。



墨玉阁的桃花,如今开得如火如荼,灿若朝霞,在太阳的照耀下很是漂亮。

见得今日阳光甚好,我便坐在欧阳璟的位置上看书,其实我真没偷懒,只是清宁每日将这书房打扫收拾的很是妥帖,连灰尘都找不到半粒,我想整理都无从下手,而自宴会以来的这段日子,欧阳璟都几乎没来过墨玉阁,故而我很是清闲,每次来都是找些欧阳璟的书籍看看打发时间。



我却没想到,欧阳璟就那么了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墨玉阁,后知后觉的我还全然不知,捧着书坐在他的位置上看的很是入神。

直到我看的眼睛发酸,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才惊觉到对面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个人。



外面的阳光明亮,照进书房微微有些晃眼,我再揉了揉眼,目光触及对面人身上水蓝色的锦袍,瞬间一个机灵跳了起来。

“殿……殿下。”他到底来了多久了,我站在椅子旁,手上还捧着书,有些无措。



“怎的不多休息几日。”对方好似并未介意我的逾矩,缓步走到了我面前,从我手中拿过书,看了看封面后放于书桌上,回首垂眼看着我。

“也没受什么伤,在屋子里闷着,也挺无聊的。”我老实答道。



他眼中好像划过一丝笑,垂眸看着我,不再说话。

欧阳璟比我高出许多,这样近的站在我对面直视我,却并未让人有压迫感。此时他目光如水,同昨日看我的样子一模一样,我只得抬眼看着他,不知他有何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背手转身走到左方墙壁上悬挂的山水画前停住,缓缓道:“我七岁时第一次见到她。”



我有些愕然,一个“嗯?”字脱口而出,随即便知道他是在说谁。



他未回转身,而是继续道:“她很会弹琴跳舞,我便想搜罗到全天下的名琴都送给她,她定是会开心。”说完有些自嘲的轻笑了一声,又道:“可她还是喜欢上了其他人。”

是太子?我心下疑问。见他沉默了一会儿,嗓音开始有些低沉:“后来,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她终是嫁给了他。却并不开心……只是那个时候,我已经无能为力。最后……最后也没能救得了她。”说道后面,声音竟是有些微微发颤。



我沉默的看着他的侧影,那刻阳光极好,隔着窗棂洒他身上,他英俊的侧面便被镀上了一层金色,水蓝色的袍子反着微微的光。我那么看着,一时竟是有些呆了。



而后他突地回转身来,我眼光躲避不及,直直的看进了他的眼里,琥珀色的眸子里面,有什么东西支离破碎。我想,民间传说风流冷漠的惠王对那林宛宛,是真真动了真情的,一点不假。



那些碎裂的情绪顷刻便被掩藏,他挑起嘴角笑了笑,有些黯然的道:“那竹枝屏风,便是我闲暇时画了托人制好送她的,却在她大婚时,被送了回来。”

我愕然,想起那日他的怒容,心中不由涌上了许多歉意。



他说的平淡,而我知道,竹枝屏风堪称饰物之最,是当年画神的倾力之作,整个屏风面上有一千枝竹,每枝都不一样,各有特色,千竹千态。这屏风本是画神赠与开国高祖皇帝的,只可惜真迹后来毁于一场大火。

后来坊间逐渐开始模仿伪造仿品,却因得这一千种竹的姿态极少有人能画出而稀少珍贵,而就算有这样的画工,要画出整套屏风,最少也要花三年的时间,可以说一笔一划都是心血。



欧阳璟为了林宛宛,竟然亲自执笔做出这么一幅精品,可见其用情之深,可后来林宛宛终是成了太子妃,还将他费尽心思作的屏风退了回来,也无怪乎那日他见了这幅屏风会如此生气。

想到这里,我不由歉意更深,顿了半天呐呐的道了句:“对不起。”



听到我的道歉,欧阳璟表情略有些奇怪,眼中微光闪过,下一刻居然伸手将我纳入怀中。低声唤了一句:“眉儿。”

我俯头贴在他胸口,听他唤这声“眉儿”,一时间竟有些迷茫,可恍惚间又觉得这一幕竟是无比熟悉。



☆、谣言

此后没多久,欧阳璟便受召入京,名义上是前去探望太宗及贤妃娘娘,却在宫中住了很是有一段时间。

当粉色的桃花大片大片开满惠亲王府邸,姑娘们的衫子也越穿越薄了的时候,欧阳璟才终是回了府。



欧阳璟回府的第二日,圣旨便急匆匆的到了,帝念亲王思过数年,谦恭温良,如今贼寇犯我北疆,特许其将功折过,御封为大将军王,奉命北征伐寇。

圣旨一下,整个亲王府便如同这盛开的桃花般喜气嫣然了起来,都倒是自家的主子沉隐了两年,终是又重获圣心再度出山。

这几日,连扫地的小厮干活时都是哼着小曲儿的。大家都在传,这次惠王凯旋归来之时,亦是亲王府搬回六安胡同的时候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关于惠王很是喜欢我,要纳我为姬妾的谣言也开始在这惠亲王府大肆的传播。就连走在路上,也开始有不认识的人向我问好,满脸都是讨好的微笑;抑或是来自某婢女一道饱含妒意的目光,和几句“野鸡也敢肖想凤凰”的讽刺。

而更多的,则是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和私下的窃窃私语。



我知道,有时候这样的谣言,反而是祸。



而关于这样的谣言是如何传了出来,我也只听说了个大概,大抵是欧阳璟从皇宫回来那日的事罢。

说那日欧阳璟带领一干随从意气风发的自帝都回来,刚到门口晏喜就带着几个仆役迎了上去,而骑在骏马之上的亲王却并未下马,而是垂头将门口等候的人扫视了一圈,最后淡淡的道了一句:“眉儿怎的不在?”

瞬间,所有人俱是一愣。

至此,谣言便四下散播了开来。



可这谣言能传的如此离谱则实在是让我心忧,纵然当时欧阳璟是提到了我的名字,却和喜欢我,纳我为妾又哪里有半点干系。



而在惠王府,这样的谣言,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很是喜欢,纳为姬妾”,这些谣言也曾是有过的,仿佛也是一名同前太子妃有些相似的女子,当时好像还是颇有些得欧阳璟欢心的。

不过后来在传言和众人的艳羡中被捧得仿佛是有些得意忘形了,也不知在哪里就触怒了欧阳璟,下场很是悲惨。



而仿佛,那女子的悲催下场,同孟迪菲也少不了干系。如今虽说因着上次的事,欧阳璟禁了孟迪菲的足,却并不代表他真的就喜欢上了我。



我知道,欧阳璟不缺女人,纵然有一两个有些偏爱的,也容不得她们恃宠而骄,更轮不到说纳为姬妾。在他心目中,长得再像,也终究不是林宛宛本人,所以也没得可迁就或是包容。

只是女人,太过容易被表面现象迷惑,也太过容易自我麻醉,总想着自己或许能成为那么一个例外。

殊不知,欧阳璟这样的人,一生得一例外已是奇迹,而这奇迹,只有林宛宛一人。



所以我知道,那些意味深长的眼光和我背后的窃窃私语,都是摆着看好戏的心态。如今我的情况,就好似曾经那女子的翻版。

只是他们不知道,我并不是她。

我只是苏眉儿,而苏眉儿,不过是一名笨手笨脚,只想活得快乐的小女子而已。

从不会肖想。



记得满月最开始听到这些谣言,是很是气愤的,她本同我交好,自魅舞走了后,更是和我走的更近了些。

她本是单纯的女子,为了不让她担心,我把这些都很坦然的告诉了她,无非是想她不用担心我,我并不是曾经的那名女子,自然不会落得同她那样的下场。而满月却是皱了皱眉,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正经严肃,有些无奈的道:“眉姐姐,你说这些我会不知道?我担心的,是这谣言究竟是偶然,还是故意。若是故意,又会是谁?”



若是故意,又会是谁?

关于满月的担心,我并未想太多,或许我本来也就是没心没肺的人,那些越传越离谱的事,郁结过一阵子,也就不再放在心上。每日去墨玉阁伺候时,也没觉得有何不同,许多事,确实并不值得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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