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来了?”

“来了。”

然后两人又都抬头继续望向天边的月。

雨生记得张爱玲说的话:“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遇上了也只能轻轻地说一句:‘哦,你也在这里吗?’”。

淡淡地问候,已抵过千言万语。

“昨晚的事,谢谢了。”

“不客气,不过,话说你看上去挺轻的,想不到那么重,多亏了我身强体健”。

何足道嘿嘿的笑。

那边雨生脸蓦地红起,头扭向一边,撇了嘴道:“你才重呢,一身的膘肉,都快赶上猪八戒了。”

何足道也来了斗嘴的兴致道:“我若是猪八戒,那你不就成了我媳妇?”

这边人笑的没心没肺,那边雨生却脸更红,心跳陡然加快,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你……你才媳妇呢。”

嫁给他么?他人不错的,向他表白吧。雨生一时脑子中冒出各种奇怪的想法。

凉风徐徐,总算平复了雨生躁动的心情,雨生猛然意识到,他也许一生都无望——你以为是个男人就要和他自己一样也喜欢男人么?

是啊,何足道要是喜欢的是身轻貌美的女子呢?就算不是貌美身轻的女子,只要是女人,在一个正常男人眼里,也比一个男人要强吧?

自己那么重,还是个男人……

雨生一时间陷入无比痛苦的境遇中,他甚至怨恨自己为何生到这个世上。

雨生还记得他以前看小野不由美的奇幻小说《尸鬼》中主角的对白,当那个名叫沙子的女孩,决定结束她尸鬼的生命时,静室师父却对她说了那样的话:“神永远都不曾言语。还有,他的沉默与生死无关。不仅如此,当他将你从世界中隔绝开的时候,你也被排除在神的范畴之外。你不会受到保护,连被追究罪责,被惩罚的资格都没有。虽然如此,你却没有舍弃对神的信仰和志向,一直活到现在。”

好过分,好悲伤,雨生忽然感觉到,那个名叫沙子的女孩的心——永远也见不得阳光,即使自身如此的向往。

“又不是我要变成这样的”,那个叫沙子的女孩悲愤地呐喊着,泪流满面。

又是不知不觉中,慢慢睡去。鼻尖是那个人特有的体味,不好闻,但是,很独特。



雨生最近发现,自己似乎是太过伤神了,以至于总是会在不知不觉中睡着过去。

也许该睡个午觉,好好再补个眠,可是一躺上床,雨生就不自觉的想起各种与何足道相见时的场景,标准的少年怀春。

越是控制这自己不往那方面想越是就往那方面想,最后,雨生认命似的从床上跳起,差点踩到了趴在床下的大黄,发泄似的大吼一身,冲到井边,打了桶凉水,兜头就浇了下去。

何足道挠挠头,寻思着这孩子莫不是疯了?



一整个下午,雨生都在屋里徘徊,不停地摇头晃脑唉声叹气。即使是傻子,何足道也渐渐猜想到了雨生是怎么了。

这个少年在等着自己,而且,他的症状,和自己当年一样,自己当年为了一个书生,而他呢?他为了谁?为了自己么?

何足道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并不想爱人,他的心早就丢了,被一个死了很久的人偷了。所以,当意识到,罪魁祸首就是自己时,何足道也踌躇起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自己应该负责么?是自己先招惹他的啊,可是,自己并没有做过什么吧?

没有么?好像也做过点什么,坦诚相见,肌肤相亲,这些他们一点都没落下。

何足道狗眼紧闭,忽然哀叹一声,两只爪子重重地砸向自己的狗头。



何足道做起了乌龟,他突然害怕起这个叫雨生的少年了。他是妖怪,怎么会惧怕一个毫无法力的人类呢?

这一点上,他自己也觉得纳罕,可是,害怕就是害怕,就好像修炼多年的耗子精一样本能的害怕猫一样。

他也迷惘了自己的心,曾经在很长的那段岁月中,他不止一次的想过,干脆就全忘记吧,重新找个人好好的开始。或者,干脆顶着这身狗的皮囊继续回深山修行,总有一天自己也能破解被下在身上的禁咒的。

可是,每每下定决心的时候,他又犹豫了,他还是放不下那个人,那个人说,就算是下一世,下下世,就算是喝了孟婆汤,饮了忘情水,他也不会忘记自己,他会再回来找自己的。

于是,何足道便有自我说服,如果这副样子被人看到,不是会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么?我那么英俊潇洒的。

何足道留在了人间,等着一个人,一年又一年,一春又一春,久到连他自己都记不得他在人间界逗留了多久,结果呢?等来的只有这个叫作雨生的青年。

他是那个人么?或许,那个人只是说说,喝过孟婆汤,凡世中的一切都一笔勾销了,自己这样痴痴地等永远不会有结果的。

终于认清事实的何足道忽然安静了下来,头脑中的繁杂也随之消失了。他终于绝望了,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一面了。

原来长生不老,也是这样的折磨人。

何足道的狗眼中,默默地流下两行泪。他们终究是有缘,无份!



夜很静,雨生抱着双腿,头枕在膝上默默地念着何足道——他已经消失了好多天了。雨生曾经向伯父打听过这人,可是,何足道就像是个谜,根本就没人见过,也没人知道。一切就像是一场旖旎的春梦,充满这自己半生对美好未来的绮念,来无影,去无踪。

掐指算来,自从那天,何足道已经有十天如行尸走肉一样忘记了一切,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没做,呆呆的趴着。

赵大以为,莫不是孩子和狗都得了什么病,可是,检查下来,却又都没有什么。

“何足道,你出来!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这,你给我出来,为什么躲着我。”

雨生突然奋起,像是疯了一样,向这空旷的原野呼喊,然而,声音就像是如海的泥牛,消失不见,甚至惊不起半点波澜。

雨生喊累了,喊绝望了,慢慢地蹲下,头垂在上手间,沉重的失落感席卷了他本就不够坚强的心。

“只想再见一面,为什么?为什么?”雨生痛哭流涕。

“你在叫我吗?”

温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静静的风吹拂着发丝,扰乱了悲伤中的人的双眼。不可遏制的欣喜与悸动在心头荡漾。如荡起涟漪的水面。

真的见面了,可是,见面了又能怎样?向那人表白么?也许真的只是最后一次,也许真的再也不能见面了。

那便这样吧,好过现在黯然神伤,该断的,总是要断的。雨生下定了决心。

“是,我叫你,你为什么这几天都不出现?”雨生擎着泪,神情激动。

“……”

来者却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保持沉默。

“为什么不说话?你知道我,我的心被一个人偷走了,他却再也不肯负责任,消失不见。”

何足道望向雨生,眼中充满着说不出的意味,是爱怜,是可惜,是不甘,是惋叹?

雨生迷失在他的眼中,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甚至,连一句责怪的话也没能说出口,所有的怨懑,在听见他的声音的那一刻,都消失了。

要怪,其实也只能怪自己吧?

“我爱你。我是个男人,可是,我爱你……”

雨生神色凄然的说着。

“对不起……”

意料之中的回答,就因为自己是男人么?这个该死的变态。

“不要说了……什么都不要说了。”

雨生泫然,无可奈何。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何足道拦住了转身欲跑的雨生,死死地按着他并不强健的肩膀。

“看着!”

雨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啊!这是什么?妖怪?这简直就是在做梦!雨生显然被眼前的情景给震愣了。

那个叫何足道的青年,竟然就一眨眼的功夫,变成了一只拥有丰硕尾巴的赤红色狗,不,等等,那过分外形,与其说是狗,不如说是狐狸更为确切。

狐狸?何足道是一只狐狸精?难怪总是神出鬼没,难怪会那么完美,难怪身上会有令人不快的异味。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妖精。

雨生心念百转,想到小时候听过的各种故事,看过的各种书籍,最后,竟然没有一丝害怕,而是有股莫名其妙的兴奋。

“你是……狐狸精?”

雨生瞪大眼睛瞧着地上四腿站立的赤红色小生灵。

狐狸一转身,瞬间又变回了何足道。

“没错,我是只狐狸。你不害怕么?”

“害怕?我为什么要害怕,你又不会吃了我。”

雨生这时,反倒觉得有一种安心,他甚至认为,只要自己能接受何足道是妖怪的事实,也许他们就能真的在一起,举案齐眉,白头到老。甚至,连《白蛇传》那样的传说也被雨生自动带入。所有的绮丽故事,也开始在他并不纯洁的脑海中绘声绘色的上演了。

“你凭什么断定我不会吃你呢?”

何足道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少年有点儿好玩了。

“你如果要吃我,当初也就不用救我了,趁着我跌落在谷底,吃我个尸骨无存不就结了,何苦到现在还被我缠着?”

雨生没来由地自信起来,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抱得美人归的。

“也许我并不想吃你,而是想要把你弄得精尽人亡。”

何足道狭促地笑着。

“求之不得。”雨生更是俏皮起来,顿了顿方道:“如果你真的想要我的命,何苦还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你就这样信我么?”

何足道忽然有点神伤地说道。

“我不知道,也许不是信你,而是想相信自己的心,就算被骗被伤害,也并不妨害自己去继续相信他人,相信爱情啊。是啊,想要相信爱情,这是我的事情,与人无咎,与世无争。我只想要好好和你爱一场。”

雨生忽然文艺腔大发,之前,所有的压抑和之后所有的绮念,都转化为满腔激动燥热的心跳,叫人日思夜想,寤寐思服。

“我还是不能答应你。”何足道看着眼前青春明媚的少年,心忽然动了,可是,内心深处,那个影子,一直挥之不去。他终究忘不了。

“为什么?还是因为我是男人么?”

雨生脸色惨白如遭雷殛,有点不敢相信,连妖怪都这样看不起自己。

“不是的,我有喜欢的人了,我喜欢他整整四百年了。”

何足道说出这句话时,心里不知道怎地,忽然安静了下来,原先所有的不安,都消散无踪。

雨生再次如遭雷殛,而且是五雷轰顶,他想了所有方面,却独独没有想到这一步,是了,像何足道这样的妖精,怎么会没有喜欢的人呢?不然,他该有多寂寞啊。

雨生想要笑着祝福他,但是,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想要咧嘴笑笑,一张嘴,却再也憋不住,泪水不争气地留了下来。

最终什么也没说,一个人顿了下来——他需要静一静。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雨生以为,何足道已经丢下自己走了。才勉强平复了自己的心绪,默默站起想要擦干眼泪回屋睡一觉。

出人意料,何足道还在,就在雨生的生后,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抬头看着天,或思考着自己的事,或者陪着雨生。

为什么还陪着我?为什么还不走,你又在想什么?所有的问题,到嘴边,只变成一句:“那个人是怎样的?”

雨生承认自己,对那个人有无穷的嫉妒嫉妒他的幸运,嫉妒他的爱情,嫉妒他和何足道在一起的四百年时光。

“四百年了,已经好久了,久到我都有点忘记他长什么样了。”

何足道挠挠头,呵呵地傻笑起来。

“什么?你是说,你们已经分开四百年了?”

“他是人类,哪能活那么久的时间呢?”

“他已经死了四百年?”

雨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只妖怪是情圣么?

何足道忽然有了想要诉说的欲望,两个为情所困所伤的寂寞之人,在这样的月色下,一记眼神中,便透露出心底深处最悲恸的忧伤,勿须多言,已然莫逆。

何足道从自己当初如何因为躲避捕狐世家夜羽族而仓皇藏匿与书生相识说起,到后来日久生情,却因为自己害书生枉死,两人天人永隔。最后,甚至被变成了狗的模样,只能在夜晚恢复原形。

有时,他也会感谢夜羽族的那个少年,若非他,自己也不会和书生相遇,而且,说起来,自己被人陷害之时,若非他出手相救,自己这条命也许也没了。

如果没了,也没什么不好吧?至少,可以和书生共赴黄泉。

或许就和那个夜羽族的家伙一起回狐园吧,已经四百年了,就算再怎么等,终究也只剩下回忆了,甚至,连回忆也会慢慢消失。

雨生听着这仿若奇幻般的故事,之前那些嫉妒或者羡慕忽然荡然无存,是了,何足道与书生之见的过往,是自己永远也无法弥补的鸿沟,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即使连嫉妒也变成了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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