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县令。

伴随着这道沉呵声, 门前的所有人都惊诧抬眸去看,就见一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虽穿着朴素些, 可那些衙役见到他都如猫见到耗子一般。

牙人也被来人惊到了, 他时常会来衙役过明路,知道这些官差们的规矩,若是不给够他们好处,事情就极其难办。

刚做这一行时他不知这些,还曾被卡过一月,期间多次催促询问得到都是否认,还是有有衙役见他笨, 稍微提点了几句,以至于后来他每每来过明路都会带点银子。

这些银子自然是从铺子里面抽出来的。

他都习惯这些了,却没想到居然会碰到县衙的师爷!

“林师爷。”师无相拱手打招呼, “许久不见了。”

林师爷看到他也是笑了,“确实有段日子不曾见,瞧这是你要买铺子了?可都商议好了, 若是有不满意的便再多瞧瞧。”

师无相微笑点头,“已然看好,故而今日来此过明路,只是衙役们说少则十天半月, 多则两月不止,我们有得等了。”

“他们不懂规矩, 回头我必然会告知大人惩治, 不过在此之前还得让他们先为你把事情办好。”林师爷说完给两名衙役使眼色,“还不赶紧把文书拿去过明路,若是耽误了此事, 你且等着瞧吧!”

“是!我们这就去!”两名衙役吓死了,赶紧捧着东西就去做事了。

林师爷道:“你们只管在这里稍等,我此时还有事,回头再与你闲谈,不过来都来了,最好是去拜访大人,否则他又要念叨了。”

“是。”师无相温声应着。

牙人惊疑不定地悄悄看了眼师无相,没想到他居然这样得县令大人的欢心,幸好他没再继续还嘴,否则得罪了就不好了。

林师爷离开没多久,先前离开的两名衙役就带着盖过印章的全新文书来了,且神色比一开始要好太多,甚至是恭恭敬敬的。

“师秀才,这是您的文书。”衙役们很带着点讨好,“方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请您见谅!”

师无相微笑点头,“无妨。”

这事就算他不说,林师爷定然也会说。

从衙役们进去到现在甚至连一刻钟都不到,牙人都震惊了,这还是他头一次这么快拿到过明路的文书!

而且还省了银子!

“师先生,我送您二位回去吧!”牙人笑眯眯地说着,眼底也带着点讨好。

“不必了,都到此处了,我们得进去面见县令,不能与你同回了。”师无相说。

牙人连连点头,此时此刻他自然是不好再多说什么,便赶紧先离开了。

衙役得知他们要进去,立刻起身带他们进去,元照紧紧扒着师无相的手臂,一进县衙,就总觉得是要去公堂上挨打了。

“阿相……我有点害怕。”元照低声说着。

“单从县令处置崔家和李家一事,你觉得县令是什么样的人?”师无相也学着他的样子低声说着。

元照想了想:“县令是正直无私的好人,是为民的好官……”

师无相笑了笑:“是啊,那你在怕什么呢?”

“你这是、这是乱说……我说不过你……”元照扁扁嘴,“我是好百姓,是好孩子,但再好的人都怕官差呀……”

“好官又不会欺负好孩子。”师无相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害怕就躲我身后吧,像你一直做的那样。”

元照抱紧他手臂,乖乖点了点头。

两名衙役很快就将他们带到县令的书房前,守门的侍卫立刻拦住他们,“稍等我们去通报一声。”

“有劳。”师无相点头。

侍卫进门通报,在得知来人是师无相后,郑县令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知晓他还带着夫郎,就更得意了。

他心道,师无相竟还记着他之前说得话,让他有空带夫郎来,今日得空竟真的过来了。

师无相带着元照进去,恭敬拱手行礼,“学生携夫郎参见大人。”

“坐吧。”郑县令还稍稍端着些姿态,“你倒是忙得很,今日竟是有空闲了?”

元照瞬间紧张得恨不得和师无相坐在一张椅子上。

师无相见他这样说话,便知道他略有些不满,却不是真不高兴,便拱手笑道:“劳大人关怀,学生这段时日确实有些忙,今日也是因为买铺子一事才到县城,但学生心中也一直惦记着大人,今日空手来,着实惭愧。”

“我何曾稀罕过你那些东西,若真有什么好东西自己留着便是。”郑县令也不是真与他生气,听他这么说心里又高兴又嗔怪。

“都听大人的。”师无相见他神情缓和,才向他介绍坐在身边的元照,“这位是我的夫郎元照,先前与您只是匆匆一见,今日有机会正式与您相见了。”

元照到底是做生意卖东西的,也是格外会看人脸色,话落就赶紧站起来,学着师无相的样子行礼,“参见大人。”

爱屋及乌的缘故。

郑县令对元照也格外有印象,他笑着抬手点点元照,“本官记得你,不卑不亢,很是有骨气!”

这居然是夸我呢?

元照心里有些吃惊,却还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谢,毕竟阿相都不用这样的词夸他,还怪新鲜的。

师无相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真是给点颜色就心花怒放。

郑县令笑着看他一眼,话头便又落回了师无相身上,“你们如今都买铺子了,可见生意是不错,老算子们在清算赋税,你们的小铺子怕是交了不少。”

“这是应该的。”师无相说。

“若你考中举人,便是能连这些赋税都能免,哪怕是为着你家中,也得勤谨努力。”郑县令每每见到他都忍不住叮嘱几句。

他知道师无相是天生的学生,他会读书,但不是死读书、读死书,他的脑袋就像是天生为考秀才所生。

即便如此,他也怕师无相会因为在家而丢失学问,那才是真正的可惜。

若是他中举后继续参加会试考取进士,那便是在他管辖期间,第一位!

这对他自身的仕途也是格外有帮助的。

师无相知道很多人都在隐隐期待着自己,他从未嫌这样的鼓励烦,每次都格外认真的回应。

“大人放心,年后学生便会进书院了。”

“合该如此,崔启已然不在书院,你便可安心读书,再不会有人敢随意对待你。”郑县令每每想起崔启的事都格外恼火。

他知晓那些夫子书生暗地里都有些龌龊,但寒食散是明令禁止的东西,这小小的明曲县居然也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已然命人去暗中彻查,一旦有发现寒食散便会立即销毁并缉拿持有者。

师无相道:“劳大人关心,我家夫郎亦是格外担心此事,得知大人明察秋毫将崔家查办,都能多吃一碗饭了。”

“你……”元照有些不好意思,怎么说得好像他多贪吃一样呢?

听他提起元照,郑县令不免再多与他说几句话,“你是清水镇哪里人户?家中可还有其他亲人?”

元照脸上神色不变,道:“我原是下河村的,家还有个弟弟,叫沅哥儿,再就无其他家人了。”

“下河村……数月前下河村闹了一场恶劣的下毒事,我记得那家人也姓元?”郑县令突然想起这事来。

元姓在明曲县并不常见,再加上那家的事闹得格外恶劣,所以他印象很深。

今日再次见到元照他才想起这件事来,只是他发现自己刚说完面前的两人神情都稍微有些变化,可见其中必然是有问题的。

元家的事师无相不好开口,但事关元照的隐私,若是他不想说,即便是县令也不能勉强他,但他还是说了。

三言两语就将自己曾经的日子说清楚,连断亲的事都说了,所以他才能这样大大方方的说自己除了沅哥儿没有其他亲人了。

郑县令听完他的事只觉得荒唐,但更多的是对元照的佩服,这样的家室竟还能长成这样品行纯良地孩子,着实是有些不容易。

“你这小哥儿也是不容小觑的。”郑县令笑说。

什么意思?

元照扭头看向师无相示意他解释给自己听,后者却冲他轻轻摇头,表示回头再说,他便不再多问了。

郑县令把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起初听着那意思,他只以为师无相不愿娶元照,可他们这样和谐,倒是也很不错了。

“罢了,时辰也不早了,你们便先回吧,我这里事情繁忙,就不送你们了。”郑县令说,“来人!将两位贵客送出去。”

“是!”

守卫进来将他们恭恭敬敬送出去,出来的时辰都快到晌午了,县衙里来往的衙役都很多,自然也瞧见了县令的守卫将他们恭敬送出来。

有不知情的衙役们便凑在一起互相打听。

“那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还没见过那俩阴脸护卫这么恭敬的送客,但我看他怎么那么眼熟?”

“真是傻了,那不是师先生吗?就是清水镇上的师先生,大人很是看重他,至于他旁边的是他夫郎,卖卷饼那个!”

“你早这么说我们不就知道了?那卷饼真是好吃,可惜离得远,平时还得办事,压根都没机会去那边吃。”

“张大成和吴年他们在那边巡视,回头让他们帮忙带呗!”

“……”

师无相和元照自然不知晓他们的窃窃私语,只顾着赶紧带元照回去。

两名侍卫将他们送到门前,“师先生稍等片刻,我们已经命人安排马车,稍后就送你们回去。”

“有劳你们了。”师无相说。

“应该的,大人那里离不得人,我们先回,您稍等就是。”

“好。”

很快就有车夫牵着马车来,师无相将元照扶上马车,他们这才往村里赶。

马车稳稳当当的停在家门前,师无相再次道谢便带着元照回家了,家里正在吃饭,从前便叮嘱过的,不用特意等彼此。

“昨儿剩的米饭过油加蛋和菜炒了炒,还有馒头和菜,锅里也有汤。”师张氏说。

“娘别管了,我们自己来。”元照赶紧开口,“阿相吃什么?”

“我喝口汤就好。”师无相并不是很饿。

元照知道他的习惯,就没再多问,盛了一碗热汤,还顺便给他拿了两个馒头。

吃过饭,一家人都在桌前坐着,师张氏便问起铺子的事了,一瞬间几个小孩都支棱着耳朵听。

“已经办好了,铺子记在了我和照哥儿名下。”他说。

“那咱们是不是得找人再重新打理一下铺子?争取年后就直接开门做生意!”师张氏全然没在意铺子有元照一半的事,“是不是该趁过年就把这事办好。”

师无相道:“我已经在镇上打听了,若是有这时候还空闲的匠人们,那就让他们直接接手,那铺子本来也干净,还差一些东西咱们自己补上就是,快得很。”

“那就好,我是想着,不行就让照哥儿带着然然摆摊,我带着阿越去把铺子收拾收拾。”师张氏对自家又要重新有铺子这事很高兴,日子都格外有盼头!

“娘别操心,这些我都会找人做的。”师无相自然不愿她去做那些辛苦活,能花钱解决的事,自然都不是大问题。

师张氏有些失落的哎了一声,她这不也是想早点看看自家的铺子吗!

元照道:“那铺子可好了,是个小二层呢,还有个小屋能睡觉,回头咱们就能在小屋里挤挤,可省劲儿了!”

“好好哦……”元沅不住点头,那可是在镇上有铺子呢!

“回头挑个日子,大家一起去看看,若是有什么意见也可提一提。”师无相见他们都想出把力,自然也就不能再阻止他们了。

师清越立即欢呼一声,还格外手欠儿的去揪然然的羊角辫,被她捶了手臂才老实。

他们都很想知道自家的铺子是什么样。

事情便这样说好了。

吃过饭,师无相带着元照回了屋里,两人守在炭盆前开始学算术。

“你将这口诀背得滚瓜烂熟,算术便能快速许多,如今只是些几文钱的生意你算得过来,往后若是多了,你也要掰着手指算吗?”师无相微皱着眉问他,“不许摆出装可怜的表情来。”

“我怎么装可怜了?”元照惊讶地看着他,紧接着皱起眉噘起嘴,“我这样才是装可怜,你怎么老说我,每次教我东西都要说我!”

师无相也有些气结,“我说教你算术,你嘴巴都要噘到天上了,我还说不得了?”

“可你明明是说要教我记账的。”元照觉得算数和记账一点都不一样。

记账听着就很厉害,算术就像是小孩一样,不对……小孩都能算!

师无相侧目看他,“还没学会爬,就要先跑起来了,你怎么不立刻飞上天呢?”

“你就是在欺负我,人怎么可能飞上天呢?”元照还是有些不高兴。

“人类的智慧不容小觑。”师无相说了和郑县令一样的词。

元照瞬间就将不高兴抛之脑后,他双手抓住师无相的衣袖,清透的眼睛满含期待地看着他,“你还没跟我说县令跟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什么是不容小去?去哪?”

师无相看着他傻愣愣的样子,觉得自己不该和一个秩序敏感期迟来的孩子掰扯,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不容小觑”四个字。

“不容小觑,就是不能小瞧,不能轻视的意思,也是在夸你很厉害。”师无相说。

“我就说我很厉害吧!”元照轻哼一声,“连县令都夸我呢。”

师无相对此倒是没再反驳,元照确实很厉害,他能长成现在这样,都是他自己的功劳,简直能用出色来形容。

故而他不准备和元照对着干了,他决定按照对方的秩序做事,等他发现问题后,就会主动要求学算术了。

也确实如师无相所想的那样,他只是先教了几句,元照就有些跟不上了。

他手里拿着算盘扒拉,“你算得太快了,我这里都没出数呢!”

“这是你的问题,你得学会克服。”师无相说得格外无情,“现在我们继续算下一笔,一斤豆腐五文,但一斤豆腐能出五份铁板豆腐,一份是五文,那五份就是二十五文——”

“等等!我还在算……嗒嗒……确实是二十五文。”

师无相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元照头也不抬,幽幽道:“别看我了,我学就是了……”

于是学记账之前,先学得却是算术口诀。

好在元照很聪明,师无相带着他念了几遍,他自己念顺之后就能背了,背过再算数就不会再像刚才那样困难。

两人的教学也渐渐步入正轨,比起练字认字,元照显然对算术更敏感些,他们除了最开始的分歧,便没再闹过别扭。

今日教学倒是也圆满完成了。

“到时候我会再给铺子找一位账房先生,账目让他来做就好。”师无相说,毕竟术业有专攻,账房先生自然是要比元照更专业。

元照没拒绝,这些事他早就想开了,反正找个人做事儿也是找,找两个人也一样,再多一个账房先生,也不觉得有什么。

至于他为什么要学这些,那自然是技多不压身,毕竟以后……

休假日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眨眼一日就过去了。

他们租铺子的事在元照的有心宣传下并藏不住,毕竟也是提前告知客人们,以后都能到铺子里去买,还能买完就在铺子里吃,到时候还会再添更多的吃食。

师无相一进账房就被张祥和文昊打趣一通,具体则是张祥在打趣,文昊在点头。

“只是租来的铺子,有个地方能遮风挡雨,省得家里那般辛苦。”师无相说。

“确实如此,年年寒冬惹人烦,冷得没数,若不是屋里有炭盆,咱们的手都要被冻僵,何必还谈什么算账!”张祥轻叹一声,“咱们都如此,那些穷苦人家更是没得过。”

文昊道:“何必说这些自寻苦烦恼。”

他们虽心系百姓,可这天下终究不是他说了算,说再多也只是自添烦恼罢了。

师无相话锋一转说起其他,“我那铺子还缺个账房先生,不知你们可有认识靠谱之人,能否帮我引荐一下?”

“我们回头帮你打听打听,总有那些无法继续考取功名要找活计养家的,你这样的主顾,他们自然也愿意做事。”张祥笑说。

他性子活络,认识的人也多,这点小事还是不成问题的。

师无相道:“我那铺子小,夫郎也好脾气,辛苦帮我寻一位踏实稳重的,定要是好脾气的才行。”

“这你放心就是,若是有合适的,我们必然告知你。”

“多谢。”

账房先生的事能先交给他们,掌柜就由元照来做,伙计有娘和然然以及沅哥儿,他们两个在铺子里打下手是够的。

那就还差一位掌厨的,以及正儿八经的伙计。

伙计最是好找,他回头问问六子有没有靠谱的朋友就好,但掌厨的就有些难找了。

一旦掌厨做事,就会知晓各种比例和配方,其实这些都是次要,有经验的厨师自然不会做这种小买卖,但他也怕会招到那种狼心狗肺的东西。

思来想去,或许只有买一个自己人才能踏实些。

回头再找牙人问问就好了,左右铺子里的空处还有许多,回头装修时再多开辟出一些地方,多建一间小屋就好了。

师无相将所有的事都放在脑子里一一捋清楚,一件件做起来就不会再遗漏了,心里才舒服些。

“师先生,东家有事找您。”

“好。”

师无相估摸着大概是已经找到能接手的先生,所以杨子湘要把他叫去说说话,也是象征性地安抚他几句。

不过这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毕竟铺子那边的事也得做起来了,元照要摆摊,这些事他准备带着师清越先解决,省得来日再麻烦。

他敲门进去,果然看见杨子湘下位已经坐着一位端正的客人,单从气质来看就知道他是来替他位置的书生。

“东家。”

“师先生快坐,我知晓你最近事情繁忙,也是紧忙找了能接替你的人,这位是新账房孙赋,你今日带着他将账目都告诉他就好,便不用再辛苦了。”杨子湘说得很情真意切。

就算师家没有新铺子的事要忙,他也不敢扣着人不放,这可是连县令都格外看好的书生,明年下场保不齐就要中举,他这种关头得罪对方,那真是好日子过够了。

孙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似乎是没想到堂堂酒楼东家,居然会对一个书生这样恭敬。

着实有些难看。

师无相不动声色掠过对方,想着这位真是高贵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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