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彻底。

师家在村里并没有多少田, 但哪怕只有一亩,秋收时得到的所有粮食也都是他们的。

何况当初开垦是那样费劲,若是说不中便不中, 岂非白费了当初的心力与心血。

回家后, 贾小梅就准备做饭了,师张氏则是带着孩子们洗洗涮涮,阿越的书院抓得紧,一月才有一次休息,去田里这事就交给师无相和元照了。

正是家家户户从田里回来的时辰,看到他们两个还不忘笑着打招呼,元照也很热情的回应着, 谁让青峦村的村民比下河村好呢?

“照哥儿,出来遛弯啊?”

“对啊,随便走走, 叔伯小心点。”

“知道嘞。”

他们家的田让村里的穷户帮忙种了,他家田地不多,平时也没个进项, 若是给他们种地还能拿点银钱,自然这也是牛村长特意找他们帮忙的。

元照他们倒是没太在意,只要把田地打理好就行。

两人闲庭信步就走到田里了,远远就看到了劳作的身影, 赶着牛在耕地。

“还过去吗?”师无相问。

“那就不过去了,人家好好做事呢, 做完还得回家吃饭。”元照轻声说着, “咱们走走走,从那边小路走,应该能挖到野菜。”

师无相沉默片刻, 道:“所以你特意换了身粗布麻衣其实就是为了找野菜吧?”

“这都被你发觉了,阿相你可真聪明!”元照嘿嘿笑着。

现在天黑得晚了,他们顺着小路往上走,路上确实瞧见了些野菜,不过都是少数,还有一些在犄角旮旯比较难摘的地方,元照就自己挤进去,反正他穿的是旧衣裳。

从小路上来绕着远儿回到村里,还没走到家那条小路,就看到了给他们家种地的大叔。

“叔伯,刚好瞧见你,我们刚刚去山里玩摘了点野菜,你拿回家吃吧!”元照说着就把野菜递过去,还作势比划着拉扯绳子的动作,“这牛我们就一道牵回去了,你回家吃饭吧!”

那汉子沉默的将牵引绳递过去,冲他们点点头就走了。

师无相忍不住笑笑,合着费劲吧啦的摘这些野菜,就是为了做善事,真是……

晚上。

元照洗漱过后就躺上床了,他翻来覆去地打滚,被褥都被他折腾皱了,又起来整理好,再继续蹭。

“你身上有虱子?”师无相忍不住问。

“你别讲鬼故事呀!”元照使劲踹了踹床,“我正在准备睡觉呢,你一打扰我就睡不着了。”

师无相轻嗤一声,“胡说八道没够?”

他何时这样早睡过?

分明就是故意闹他。

“没够没够没够!”元照嘟囔着,“你知道吧,我真的很累,但我现在睡不着,你说这是因为什么呢?阿相,你们书里会记这些吗?你跟我讲讲呢?书里有吗?”

“没有,书里什么都没有,好了不要再说了,我现在就把书合上跟你一起睡觉。”师无相无奈莞尔,将书本收拾好,真就不看了。

元照嘿嘿笑了两声,赶紧坐起来把弄皱的被褥铺好,再乖乖躺进里面去,把外面的大片位置留给他,还格外大气的拍了拍。

师无相暗暗叹息,好似上次回来也是如此,上上次貌似也是这样……这哪里是睡不着,分明就是在闹觉。

“直接睡吗?”他问。

“得先说小话啊!你就十日不在家,怎么就又忘记了,啊呀!”元照气得抬脚蹬他,“你好讨厌讨厌讨厌……”

师无相腿上用力,反倒是把元照的腿夹住了,他嘘了嘘,“好了好了不逗你,那我们来说小话,先说什么呢?”

“说你小考的事!”元照很喜欢听他说书院的事,更喜欢听他的好成绩、书生和夫子是怎么夸他的!

师无相想了想说了起来,“小考是头筹,也就是第一,所以我说没退步。大盛民富力强,故而小考涉及到政治民情,总之就是老百姓的事……”

“那今年秋下场考乡试,考中就是举人了吗?”元照声音带着些困倦,“你要是中举,还会继续考吗?”

“是的,乡试考中便是举人。继续与否我还未想好。”师无相嘴上这样说着,但实则也不曾懈怠。

他怕自己哪日回心转意,再赶不及。

元照低低应了一声,“举人就能当夫子了,是不是就能去书院教书了?”

“是。”师无相侧过身将他拢进怀里,轻轻拍着他后背,“喉咙都黏住了,都困成什么样了,赶紧睡觉吧。”

“你拍拍我……”

“好,我拍拍你。”

师无相轻轻拍着他后背,怀中人很快就陷入沉睡,他停止拍拍的手直接落在元照后背,将他抱得更紧些。

主要是嫌元照跟他抢被子……

自从师无相去书院,只要他休小假,师家众人是不会去镇上的,而需要早些去镇上做事的贾小梅也被叮嘱过不用做早饭,故而她悄悄地就赶着马车走了。

再没有哪家下人比她的待遇还好了,就算没有主家坐马车,她自己都能赶着!

元照也就师无相休小假的时候能好好休息一日,瞪着眼睛起来洗漱,看着师无相在外面灶火台忙碌转圈圈。

他道:“你做什么饭呐?”

师无相:“烙饼,炒菜,熬汤,少爷还想吃什么?”

“你怎么不做甜饼呢?”元照又问,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地抱怨。

说是抱怨,或许说撒娇更多点。

师无相轻嗤一声,“大清早的,我看你屁股是想挨巴掌了。”

元照立刻乖乖刷牙,再不跟他多说一句了,生怕巴掌不知不觉就落到屁股上。

难得这样休息一日,一家人在堂屋里坐着,然然和沅哥儿练字玩;师张氏就在旁边纳鞋底、缝衣裳,元照帮他捋丝线,时不时和看书的师无相说着话。

晴朗好日,太阳渐渐升起落到屋檐下,映得堂屋内也是一片温热。

元照将被褥拿出来晾晒,等到晚上睡觉时便能闻到干爽的太阳味道。

他边敲着被褥,边问道:“今秋下场是要去省城吗?”

“是。”师无相翻看着志怪书籍,“若是能中举,次年春就要到京城参加会试了……这本志怪书不错,你回头可以看看。”

元照重重捶了下被褥,扬声道:“我跟你说正经的呐,你说啥志怪不志怪的,都不想关心你了。”

师无相立刻从善如流道:“好,我错了,求你多关心关心我。”

元照立即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小眼神下意识看了眼师张氏,见她面带笑意的缝着一丝,似乎是没听到阿相的话,他才稍微放心些。

怎么能在娘面前说这样的话呢?

要是被娘误会他是那种很坏的小哥儿怎么办?

“说起来,我想起有什么事忘记告诉你们了。”师无相突然合上书,神情严肃起来。

他这副模样,倒使得其他人也瞬间紧张,总觉得他要说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就连元沅和然然都下意识坐板正,眼珠亮闪闪地盯着他。

“你快说快说!”

“今年要下场的书生,往后每月只有一次休息。”师无相说。

哦。

元沅和然然继续练字。

哦。

师张氏继续纳鞋底、缝衣裳。

“啊?”元照大惊,连忙放下棍子小跑到他面前,“怎么能这样呢?那每月还是只能休息一日吗?那我怎么办?我还能去吗?”

“时间紧迫,自然也得抓紧读书。月底有两日的小假。至于你,每隔三两日就能去,着什么急呢?”师无相句句有回应,“只是往后书院的生意或许会差些。”

元照稍稍放心了,他嬉笑道:“生意差就差了,那我到时候给你送饭,不管别人。”

这话说得让人心里格外熨帖,师无相忍不住抬手捏捏他脸蛋,最近两月过得很舒心,什么事都不用自己多操心,再加上钱气养人,元照如今倒是出挑许多。

“哦捏捏脸~”

“捏捏脸哦~”

元沅和然然怪腔怪调地挤眉弄眼,倒是把元照给逗害羞了,他对着师无相呲呲牙,却是没舍得从他手下逃开。

在家闲着不曾做事,午饭便吃得简单了些,吃过饭就在院里溜达着消食,时不时交谈几句,倒也格外温馨静谧。

咚咚咚。

“都在家呢?”院子大门被敲响,还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他们循声望去,是隔壁的田婶子。

元照赶紧把她请进来,“婶子进来坐,我娘在堂屋里缝衣裳。”

“今天气好,我就是吃了饭过来坐坐。”田婶子笑说着往里面走,视线却频频望向元照,一副欲言又止地模样。

元照自然也察觉到了,但他也没多问,若真是什么不得了的事,一进院子就会跟他说了,这样想说不说的,肯定是有点为难。

师张氏没想到她回来,笑道:“我这正缝夏衣呢,你家地里都弄好了?”

“还没,那就刚从地里回来,听村里人说了几句话。”田婶子坐到她旁边帮她捋丝线,“你这手艺好,多缝了一边是结实。”

“夏衣要经常洗,缝结实点耐穿。”师张氏说,看着元照把水端来,“喝口茶,我快弄好了。”

田婶子应了一声就,视线依旧看向元照,“在田里听了一耳朵闲话,似乎是下河村元家又出事了。”

元照耳朵微动,元家就剩元金宝和元家根了,但他们家里还有田地以及元大光留的遗产,两个汉子只要踏踏实实种地丰收就有得吃穿,还能出啥事?

“出啥事了?”师张氏问。

“只听说是他们两个要分家,为了点钱财争闹不休,这元金宝就也是个心狠的,直接将元家根给打了,到现在还昏迷着呢。”田婶子格外唏嘘的说着。

元大光一家就没有好货,但更多的错是在元大光和王小花身上,他们都没好好教养孩子,以至于闹出这么多事来,就连相依为命的亲兄弟都为了点钱互相打杀了。

元照听完倒是没多惊讶,元家人有多自私他是知道的,元金宝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最自私自利心狠的就是他,他心里只有自己,又怎么可能愿意给元家根银钱?

元家根也是怨恨他多年来只躲在屋里享清福,也就想多分点钱,甚至想独占……说来说去就是两个自私鬼闹矛盾了。

“两个没出息的赖货……”师张氏忍不住骂了一句,“元家留的田产不少,银钱必然也有许多,两人平分少说能有十两银,再勤快些,回头娶个媳妇,日子不就好过起来了吗?”

“谁知道他们咋想的,我瞧着那村子八成是风水不好……”田婶子撇了撇嘴,她平时不爱说闲话,此时也不得不多说几句,“你就瞧,他们村真是没几户好人家,略好些的人家,那日子都过得红火。”

田婶子这话倒是说得没错,就连元照也跟着不住点头,他早就觉得下河村有问题了。

师无相轻挑眉梢,这都是说什么呢?

人品性问题怎么就突然涉及到风水了?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世上鬼神之说风行,若真有这些,该遭报应的早就遭报应了。

“那这事怕是得交给刘村长来处理。”师无相将话题拉回去,“下河村屡屡闹事,刘村长应该不会再姑息了。”

田婶子摇头又摆手,“那哪能呢?这都是元家的事,刘村长就算是想管也管不了!”

师无相微微点头,表示理解,“这倒是,那也只能让他们自家去解决了,婶子家的田地可都翻种好了?都种了什么?”

“年年就那些,能有富余够吃就行——哎哟就顾着说话了,我得赶紧去地里了,回头闲了再跟你们说!”田婶子说完就急急走了。

她一走,气氛沉寂瞬息。

元照倒是没什么感觉,元家如何那是元家的事,他早就不是元家的人了,他只是没想到,就剩他们兄弟两个了,居然还能闹这么难堪。

只是他是这样想的,不代表元家兄弟也这样想。

正值村里人吃过饭去田间劳作的时辰,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青峦村,甚至是边跑边喊。

“元照!”

“元照你在哪,你快救救我啊!”

“这是下河村元家的吧?这群天杀的又来咱们村里闹了,赶紧去师家找人,顺便告诉牛村长一声,这些没皮子没脸的又来了!”

一群腿脚快的就赶紧奔走相告了,自然也不乏看热闹的,都想知道这是又来闹什么了。

元照得知自己又被找了,满脸都是不可思议,这断亲和没断一样,就可着他欺负了?

元家根不知道师家在哪,青鸾村的人也不会告诉他,他就只能在村口哭嚎,额头流着血,脸上也有淤痕,可见真是被揍得不轻。

元照多少也有看热闹的心思,便也就拽着师无相颠颠儿的朝村口去了,他主要是想看看这兄弟俩互殴的多很。

“你把脸上的笑收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找人揍的。”师无相无奈说着。

“你听听……我是那种人吗?”元照略有些不满,紧接着话锋一转,“怎么也得以为是你找的人呀!”

师无相:“……”

村口已经聚了不少人,牛村长还在义愤填膺地指着元家根的鼻子骂,骂他骂元家那些人,一个都没落下。

“村长。”元照叫了一声。

“你咋真来了!”牛村长有些不高兴,“我们马上就把这外村的给轰走了。”

元家根看到元照后竟是直接跪到他跟前了,他顶着一脸的伤求道:“照哥儿,之前的事都是我不好,你帮帮我行不行?要是连你也不帮我,我真的就要被人打死了!”

“你找我干啥,我不是你家的人,你挨了打该找你大哥啊!”元照说得一脸无辜,甚至还很惋惜地看了他一眼,“打你的人可真坏,你一定要告状。”

“就是大哥打得我,他要跟我抢钱,我不愿意给他,他就打我了!你帮帮我吧!”元家根从没想过大哥会这么狠,居然为了钱就恨不得打死他。

他知道元照嫁给了秀才,不知道比元金宝厉害多少!所以他才壮着胆子求过来,只要元照出面,元金宝不敢再打他!

元照惊讶捂嘴,“你大哥居然这么狠?不过怎么说他也是你大哥,你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哪有找外人帮忙的道理,再说了,你听你大哥的不就好了吗?”

元家根彻底愣住,“你、你……”

什么呢?

元照弯弯眼睛,起初他受欺负的时候也会和元家说,他们次次都拿“一家人”这种话来搪塞他,还说只要他听话就会好。

他自认已经够听话了,但元大光一家也没对他们兄弟多么厚待,现在倒霉的是自己了,就忘记“一家人”这种话了,可笑不可笑?

“就是!你还不赶紧滚!你们下河村少来我们村闹事,我看你也想被拽走挨板子了?”牛村长见元照没有要护着他们的意思,就立刻开始轰人。

不过不等元家根走,元金宝就已经追过来了。

他看到元家根狼狈的跌坐在元照面前,荒唐之余便是烧起无尽的怒火,比起元家根跟他抢财产,他更怨恨逼迫他们至此的元照!

如果当初元照能老老实实嫁给那王鳏夫,那他们家也不会发生这些事!

“元照!!!”

伴随着一道怒吼声响起,元金宝就像是疯了一样,举着手里的柴刀就冲了过来,他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杀了元照。

只有杀了元照这个始作俑者,他的怒火才能平息!

“快让开都让开!”

“杀人了,要杀人了!”

元照明知道那柴刀是冲着他来的,可双腿却突然如僵住一般难以走动,元金宝冲过来的速度很快,但有一双手更快,直接将元照捞进怀中往后退了一步避开。

元照却又猛地长腿一抬,直接踹在元金宝后腰上,他一个踉跄就猛地跪在地上了,而他手里的匕首也脱了出去。

青峦村的村民见状赶紧上前绑住他。

元金宝便开始口吐恶言,什么脏的乱的都往外骂,不知道的怕是要以为他的嘴巴是粪坑。

“闭嘴!”师无相一脚踢在他肩膀上,接过村民手里的柴刀插在他面前的地上,“不想你的脑袋分家就给我闭紧嘴巴!”

别说元金宝,就连元照都被他这副狠厉模样吓了一跳。

他上前拽拽师无相衣袖,“阿相,你快撒手,你不要拿这东西,多吓人啊!”

师无相便将柴刀递还,将元照揽在怀里轻轻拍抚着。

村口几乎是一片寂静。

牛村长叹了叹气,“把他们两个都押回下河村,交给刘村长处置吧,其他人都散了吧!”

村里人面色复杂,有气愤有怨恨也有惊慌,他们都没想到下河村的人居然一个个这么疯!

“你们也回家休息吧,这事你们就别管了。”牛村长对他们说。

“多谢村长。”

师无相和元照便互相搀扶着回家,方才幸好没让元沅他们跟出来,否则绝对要把他们吓坏。

一路上师无相都在沉默,元照不免有些自责,“对不起,如果不是我非要凑热闹,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吓到你了吧?”

“你在安慰我?”师无相惊讶,他有什么被吓到的,前世更疯的场景他都在新闻上见过,“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呐?”元照眨眨眼,歪头看他,“真的没有生气吗?”

师无相揽着他腰身的手轻轻拍拍,“便是有气也是对着他们,没怪你。至于在想的事,回家再说。”

元照立即加快脚步,连带着师无相也快了起来,见元照确实没害怕,他才稍微放心些。

两人有些狼狈的回了家,师张氏本就担心,便更担心了,“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元家那俩走了吗?”

“没事,牛村长已经在处理了,让人把他们绑起来送回去了。”元照赶紧接话,想到元金宝拿刀的样子,他又愤愤接了一句,“简直就是个疯子!”

师张氏上下打量着他们,嘴里念叨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对了阿相,你刚刚想说啥呀?”元照安抚好师张氏,扭头看向一旁静静喝茶的师无相。

“我们搬到镇上住吧。”

虽轻飘飘地一句话,可落在屋内所有人心上的重量却是不同的。没人不想使劲往上爬,去更外面的地方。

“这、搬去镇上我们住哪?”师张氏忐忑又紧张的问,但她心中已然有些答案。

“买宅子。”师无相又说。

他并没有瞧不起村里,但他们总要脱离村里的氛围,镇上不会有人举着柴刀冲到家里砍他们,也不用再疲累的来回奔波。

“我愿意。”

元照笑弯眼睛,那可是镇上呀!

作者有话说:

下一步,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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