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诚信。

师无相早就知道那山长是将所有问题学生揪出来分给他们四个, 明摆着倚老卖老要给他们点下马威,他们若是真闹死闹活,反倒是会叫人看笑话。

小半月过去, 四人教授的课堂半点紧张都没有, 时常纵容他们玩闹,厚德书院伙食好,师无相他们别说吃不好,反而还胖了一斤。

也如他们所料想的那般,书生们坐不住了,毕竟都是些高傲自大的人,绝对不允许自己的课堂比其他课堂落后, 别人都将同样的东西背的滚瓜烂熟,他们却翻都没翻到。

也因此找到了山上,狠狠告状, 使得山长来找他们谈话。

“说起来我们也只是为学生着想,既然他们不愿读书,那就不该被强迫, 勉强来的自然是没有任何心情读书的,这样对谁都好。”程度率先开口。

被折磨了很久的胡禄立刻跟着附和,“确实如此,山长您再看, 现在的学生们多开心,每日都是笑呵呵的, 您可千万别听学生们说用功读书的话, 读书只会让他们痛苦。”

师无相不住点头,“确实如此,山长您把那些学生聚集起来分给我们, 定然也没打算让我们把他们调教成才,既然如此,大家又何必互相为难?眼看着要过年,该让学生们放松些,成绩反而不重要。”

左右那些学生就只会闹脾气耍性子,成日里不高兴不高兴的挂在嘴边,那就去高兴个够吧。

且不说他们现在只是在假装,就算真的不管他们,对自身也没有任何影响,这时候有功名本就是人人追捧的对象。

师无相也不愿这样想,只是需要给那些书生些教训,省得他们故态复萌,烦人得很。

山长瞬间尴尬起来,他确实是怕这些新科举人会扰乱书院,所以才自作主张将那些不好的书生都分给他们,毕竟请他们来的初衷也只是想为书院打出名声罢了。

若是外人都知晓书院有四位新科举人教书,必然会想尽办法把到厚德书院来。

“师夫子误会了,我是格外信任四位的才学,所以才将那些恼人的书生交给你们,没想到会这样……”山长尽量找补,神情也愈发为难起来。

“既然是信任我等,那山长便让我们用自己的办法教学。”师无相虽不能百分百肯定,那些学生都能有不错的成绩,但只有他们自身愿意学习时,才能前进。

夫子只是主导,但学生才是主体。

话已至此,山长自然就不好说什么了,只是叮嘱几句年末要小考,到时是要看成绩的,让他们做好准备。

别看四人读书时是好学生,那也是让夫子头疼的好学生,什么乱招没见识过,不治他们一次是没用的。

“这老头居然是故意把这些学生分给咱们的?”程度气得想掀桌,“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傅英想了想道:“山长怕是也被他哄骗了,不过左右都这般了,咱们顺其自然就是,他们已经着急到找山长告状了。”

“再等等吧。”师无相笑说,“其他夫子都在着急忙慌地讲授,咱们这里落下这么多课业,他们该着急了。”

四人点了点头,继续倚在桌前闲聊,还嗑着元照之前装的瓜子,顺便聊聊哪个学生最难搞,时辰倒是过得也快。

正聊得来劲时,宿舍的门被敲响,屋内的欢声笑语瞬间停止。

师无相对着程度几人得意轻笑:“来了。”

他们并没有起身开门,只是对屋外道:“我们还有事,若是想到庭院内散步,自己去便是,无事别来打扰。”

屋外的学生们眼睛都瞪大了,刚刚分明就听到他们欢声笑语,能有什么事?还不都是不愿意教他们?

就算他们之前是有些不好,但也不能真就放弃他们,哪有做夫子的放弃学生,而是躲在屋里闲聊?其他的夫子就只会捧着他们,从来没无视过!

“夫子,我们是想请你们回课堂传授知识,从前都是我们的错,日后必然会用心读书!”想用功读书的学生忍无可忍地开口求饶,“其他课堂都讲到小考处了,我们还没开始,求夫子授业解惑!”

“没空,你们各自去玩就是。”师无相听出来是自己的学生,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学生们本就因为被放弃而感到不安,再听到他这么冷漠无情地话,当即就急了。

“你们算什么夫子?夫子都是要教书育人的,你们却躲在这里吃喝玩乐!你们简直愧对于人!举人被你们这样的人考中,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我们不是都认错了吗?身为夫子难道不该有一颗包容的心吗?就算我们之前做错了,你们不能就这般放弃我们啊!”

“夫子!我们错了,请出来教我们课业,我们已然落后太多,请夫子成全,往后我们都听夫子的话!”

“……”

声音混乱嘈杂,几人甚至听到了小头头低声下四的求饶声,至此,他们的目的才算彻底达成。

虽说之前小半月都不管不顾,但内里他们也尽量将那些重要的内容压缩精简,哪怕曾吊车尾,但只要按照他们的计划来,也不会有太难看的成绩。

小半月这样忙碌着,导致师无相被接回家时整个人都有些虚浮。

“赶紧歇一歇,我一会就让大夫过来瞧瞧。”元照扶着他坐下,“补药还是得喝起来啊。”

师无相摆摆手,嗓音沙哑,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休息两日就好,药还是不喝了。”

若是再给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想想都头疼。

他病得太明显,元照自然不会真听他的,让他回屋去休息,自己则是赶紧外出找大夫了。

师无相有些风寒,再加上他身体有些弱,单靠扛着根本不管用,还是要吃药。

幸好家里已经备了些年货,有糖有点心,到时候就能哄阿相喝药了。

家里只有他们三个,其他人都在食肆里帮忙做事,折腾这么半日都傍晚了,元照便先做晚饭了。

待师张氏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他们才吃晚饭。

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堂屋的炭盆前闲聊,主要还是问问师无相县城书院的事。

“起初是有些困难,如今都解决了。”师无相将前半月的崩溃与后半月的急促一句带过,那些糟心事说给他们听也无济于事。

“那就好。”师张氏没再多问这些,“书院一切都好吗?吃穿怎么样?总比镇上书院好些吧?”

师无相想到他们的吃住点了点头,“确实不错,我还胖了两斤,书院将我们四人分到一起住,倒是也方便些。”

“为何你们四人住?没和其他夫子一起?”元照敏锐抬头,再结合对方说前半月崩溃,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这么听起来倒像是故意把他们分开了。

师无相轻笑一声,“许是之前的屋子不够住了,这些都是小事,倒也有些趣事……”

他便挑着有趣的人和事说了一些,听到有些书生次次都说交课业却一直没交,心里都有些打突突,这样的书生在他们堂上必然不是小数。

“如今便也随他们去,是非曲直尽在人心,即便一时不说,可失信的次数多了,也不会再有人信了。”师无相说,“做人做事必得诚实守信,一次两次,便再无人会信了。”

元照莫名像是被戳中心事一般,登时脸皮就烧了起来,甚至还有些恼,觉得他是故意说这样的话来暗示提醒自己。

他确实有要装傻充愣的心思,想着只要他不提这事,以阿相的性格必然不会主动赶他,但此时这番话就像是一记耳光拍在他脸上了。

“人家说不准只是忘记了,你说得这么严重做什么?”元照恼羞成怒,他像是被踩中脚一般反驳着。

“我说得重?”师无相难以置信,但看着元照的神情,也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便歇了和他争辩的心思,“好好的怎么突然心情不好了?那我不说了。”

人自卑时就会格外无礼。

他觉得师无相是故意这样的,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起身回了屋。

桌前的人各个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句话惹得他不高兴了,但不哄又不行。

师张氏有些担心,“我叫大夫来看看吧?他可能是身体不舒服。”

“别管他。”师无相也难得有些恼。

此时贸然过去两人必然还得闹不愉快,还是等自己好些再进屋去哄。

沅哥儿看着他们因为师无相的话都不动了,心里有些不舒服,只好自己进屋去哄人了。

他推门进去,就见元照正坐在桌前无声捶打。

“哥哥?”元沅小声喊着,“哥哥你不高兴吗?”

“……一点点。”元照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我们要是被赶走的话该去哪里?”

元沅没害怕,反而还欢喜起来,“那我就去杏桃村吧?有桃有杏嘻嘻……桃子好吃,我吃吃吃!”

他边说着还隔空抓了一把往嘴里塞。

“好。”元照轻轻拍拍他后背。

咚咚咚。

师无相在敲门。

分明是他们两人的卧房,因为自己生气,对方进来还要敲门,两相对比,更显得他像是无理取闹地孩子了。

“你去开门,顺便把门带上。”元照轻声说。

“好。”元沅乖乖点头,还很人小鬼大地拍拍他,“哥哥,不高兴了咱们就走,不要他们,知道不?”

元照笑弯眼睛,“知道,去吧。”

元沅打开门和师无相对视一眼,理都没理,扭头就走。

师无相竟是莫名心虚地摸了摸鼻尖,进屋朝元照走去,看他神色如常,不似方才那般了,他才敢快步靠近。

即便是是学生时代,他都不曾这样胆怯过。

“心情可好些了?”师无相坐到他身侧,没错硬认,“方才是我说话重了些,往后我会多给学生们一些机会,不会因为点小事就不管不顾……能不能理理我?”

“我不是因为这些……”元照吭哧半天说着。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那些学生如何跟他又没关系,阿相是夫子自然是想怎么管就怎么管,他才不管这些。

见他愿意搭话,师无相立即乘胜追击,“那是我哪里说错话了?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高兴?那我道歉行不行?”

元照偏头看他,书生容貌俊美,气质非凡,眉心轻蹙着,显然对此情此景有些困惑不解。

愧疚涌上心头,他深觉自己有些过分。

或许阿相根本没有那意思,是他自己过于敏感,总是多思多想,还要惹得旁人都不高兴。

他很讨厌自己这样,只是心里藏着事他总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似乎没有解决的办法,他就只能忍耐,忍到三年之期。

“不需要道歉,你本来就没做错什么,是我说错话了。”元照轻声道歉,“我不该那样愤然离席,还让娘她们也跟着担心,是我不好。”

“你也不需要道歉,就像你说的那样,夫夫间有争吵是正常的,方才没有及时跟过来哄你是我不好,但你闹得突然,我一时也有些不高兴。”师无相声音很轻,边说着边看他的脸色,见他没不对劲才放心。

元照再次闷闷道歉:“对不起,我闹脾气了。”

师无相捧着他的脸笑了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道歉,我也会有情绪上头的时候,但我都会主动哄你,你只需要等等我,能不能做到?”

元照点了点头,他自然是能做到的,但没道理一直这样做。

做人得讲诚信,他答应的事得做到。

终于是将这些话都说明白,师无相才稍稍松了口气,又不是闹着要星星要月亮,简直就没见过比他还要好哄的人了,态度好些就能得到原谅,何必要争论对错。

.

又是一年新春。

元照拖家带口的在集市上置办年货,瓜子糖块点心这些日常就能吃得多买一些,还有肉和菜更是得多买,家里都是能吃肉的,凡是能瞧见的都买了些。

师无相则是带着师清越去置办串门礼,今年要在镇上过年,朋友同窗夫子免不得要相见会面,若是空手上门,岂不是叫人笑话?

家中的小库房仅仅一日就堆放的满满当当,倒是都按照哪家哪户摆放的,真去拜访串门时也方便。

食肆也早早就关门了,元照忙得脚不沾地,没心思每日都过去,就干脆早两日关门,给了工钱和赏银让他们回家过年了。

“你们几个现在过得怎么样?”元照看向苟一他们,“还是住在之前的宅院吗?”

那处小宅院是元照做担保才租给他们的,如今这些半大孩子都能自己赚钱了,月月都交着租子,租房的东家对他们态度好了不少,担保的事也揭过不提了。

苟一点头,“叔伯和婶子现在对我们很好,老小也能被照顾好,我们就继续住在那,东家是有事交代吗?”

元照微微摇头,“那倒不是,只是多问两句,没事就快回家过年吧,还记得怎么包饺子吧?”

“记得……”苟一话说得迟疑,饺子还是师先生在楼上雅间教的,想到这些,难免就想到师先生和那些姑娘们见面。

他起初觉得就该直接告诉东家,但看他们夫夫和睦,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要真闹起来,不就成了他们破坏人家了吗?

苟二二却脆声声道:“我们记得是师先生教的,但他不是好人,他和花楼的姑娘们见面,他身上好香好香!”

苟一瞪大眼睛猛地看向她,当初不是答应了不说吗?

“那是误会,他无意间染上的,已经和我说过了。”元照笑弯眼睛,“难道你最近都在为我的事苦恼吗?真的很抱歉,让你担心了。”

苟二二不理解,“他或许是骗人的,你就养相信他吗?男人的嘴只会骗人。”

她们在镇上经转多年,知道很多秘密和八卦,见过那些男子是如何欺骗家中妻子到外面寻花问柳的。

所以即便她很小,能让她相信的男人并不多。

元照知道她是在关心自己,笑着解释,“他说得是实话,那次他也是被骗了,之后不是就再也没和那位商户见过了吗?我得信任他。”

苟二二有些不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东家都这样说了,她自然是要听的,那她就相信一下师先生吧。

苟一怕她还要继续胡说,就赶紧带着她和几位弟妹离开了,也得买点年货呢!

直到他们都走了,元照坐在椅子上出神,那日只听阿相说是无意间沾染的香味,没想到是在花楼姑娘们身上染的,没和他细说,怕是怕他不高兴。

虽然从别人口中听到确切的来龙去脉很不舒服,但至少事情是事实,阿相说得话也是实话。

他只是没想到那些小孩子居然还这样关心他,连这种小事都为他留意着,真是可爱的很。

师张氏收拾好雅间带着两个孩子下来,四人顺路买了些东西便回家了。

今年是他们在镇上过得第一个年。

且年三十到初五晚上都是有灯会的,元沅迫不及待拿着自己的花灯想上街,拽着元照的衣裳就往外面走。

“走吧哥哥,走吧,一会再阿相哥哥追我们就好了!”元沅撒娇央求。

“好好好……阿相你们快些!我和沅哥儿先上街了。”

他们是吃过晚饭出来的,他曾经见过省城的夜晚,灯火通明、美轮美奂,却不想镇上也是如此。

且因为新春的缘故,街市上都是卖花灯的,而夜晚也被这些花灯照亮,整整齐齐地花灯在夜色中发着光,看起来格外朦胧漂亮。

“好好看,但是都没有我的小桃子好看,也没有哥哥的小杏子好看!”沅哥儿欢快的跑来跑去,若不是被元照拽着,怕是早就扎进人堆不见了。

元照脸上亦是扬着笑,偶尔有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使得他本就透亮的眼睛更加耀眼,街上偶尔会有人和他打招呼,顺便再夸他们的花灯两句。

每到这种时候,沅哥儿就会偷笑,等他们去杏桃村,就能看到真正的杏桃花了!

夜晚的清水镇和白天很不一样,白日里三番五次经过的石桥,夜晚再踏上时却像是迈到了鹊桥上,两边的湖水在花灯的映照下让人眩晕。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坐在桥沿,“等我歇歇好不好?”

“那我们不坐这了,我们去放船灯祈福吧?”元沅视线落在湖面的莲花灯上,满眼都写着渴望。

“好。”

元照对他自然是有求必应,花十文钱买了两盏莲花灯,两人小心从桥边的小路下到河边,蹲在小台阶上将花灯放上去。

元沅赶紧拦他,“哥哥要先许愿祈福,再把船灯放出去,不然飘太远,愿望就追不到咱们的小船灯,跑到别人的船灯上了。”

元照赶紧把手收回来,重新许愿。

其实他早就没什么愿望可许了,他所有的愿望都已经在师家完成了。

弟弟能吃饱穿暖。

自己能有亲切的婆家。

这一直都是他的愿望。

如果非要说还有什么没达成,那就是阿相还是没喜欢他,不过这对他来说也已经不是特别重要了。

他现在更希望阿相前程似锦,会试能有不错的成绩。

希望阿越也能明年考中秀才。

希望师张氏能身体健康,希望然然能平安长大。

所以小船灯飘吧,随便飘到什么地方,只要上路,那他的新愿望就总会实现的。

元沅偏头看着他,他不知道哥哥许了什么愿望,他的愿望里只有哥哥。

“哥哥,你许我了吗?”沅哥儿见他睁开眼,立即凑到他脑袋前。

“没有哦。”元照说。

元沅瞬间伤心起来,“你的心就算分成六瓣,那我也该是第二大的那一瓣呀!怎么能没有呢?”

元照没和他辩解这个,只是问:“为啥你是第二大?也能是第一大呀!”

“我怎么能是第一大呢?”元沅嗔怪地叹了口气,“第一是你自己呀!我怎么能和你抢呢?”

元照眼眶蓦地一湿,他赶紧弯起眼睛,将眼底的水色都遮住,他笑了起来,“没许你,因为不需要祈愿,你的一切我都能做到。”

神明不是无所不能的,但他为沅哥儿付出一切。

元沅有些羞涩地扑进他怀里,娇里娇气地撒娇,“哥哥,我的脚脚好麻啊~”

元照立即把他抱起来,“你好好说话,不许这么怪腔怪调的。”

“不嘛不嘛~”

啪啪。

不重的两巴掌落到屁股蛋上,元沅哼哼两声老实了。

师无相刚上桥就看到他抱着元沅上来,顺手从他手里接过,另一只手牵着他。

“人多,别走散了。”

作者有话说:

走不散走不散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