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余青。

在镇上过年着实很热闹。

从年初二开始就一直在串门, 先是去了程度傅英与胡禄家,后来也去看了臻澜书院的山长。

元照也和相熟的几家商户送了礼,都是之前布施时认得的, 愿意把自家粮食拿出来免费布施, 这样的人心里总是善良的,他也愿意多接触。

师清越闲来无事也和之前的同窗们聚了聚,只是好些人嘴里念叨着成家成家,他听得厌烦就早早离开了。

尽管已然到了初六,镇上铺子都已然开门,书生们也陆续返回书院,但春节的氛围依旧不曾消减。

元照再次收拾齐整把他们送到厚德书院, 再次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他也打起精神来专心忙着铺子的事,会试要赶往京城,要带的盘缠必然得比之前更多, 不然路上真是要受苦受累了。

“我想了想,决定到县城摆摊。”

元照和家里人商议着,这是他过完年就一直在想的事, 奔赴京城令人紧张又畏惧,他们在外无法承受任何不好的事,就只能尽量多些银钱傍身。

如果会试能有好成绩自然好,可就算不行, 就当是去游玩,只要银钱充足就什么都不怕。

师张氏听他这么说不免有些紧张, “去京城要那么些银子吗?之前是省城不也没花多少吗?”

“我打听过了, 京城的物价与咱们这里天差地别,镇上十文钱的簪子,在京城能卖到一两, 路途遥远,衣食住行都是要银子的。”元照也很紧张害怕。

他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现在却要去京城了,那种繁华的地方都是大人物,稍有不慎都可能出麻烦事。

银钱到哪里都是硬通货。

师张氏一听就急了,要在那么可怕的地方待上两个月,那银子不得跟流水一样花出去?!

“节俭些也不行吗?”她问得很小心,阿相是家里的顶梁柱,月月拿着县里的钱和粮食,还有那些挂名商户家的钱,即便如此她也觉得儿子拖累了元照。

“京城住得地方怕是便宜不了,大头都在这些上。”元照没敢叹气,他怕自己给师张氏平添压力。

师张氏自责不已,“我那还有些,回头都给你们拿上,日后也不要再给我们工钱了,哪有一家人还要工钱的?”

钱本身收着就烫手闹心,她就是累死在食肆里也不会觉得委屈,她只怕自己无意间委屈了元照。

元照一听就知道她误会了,赶紧结束道:“娘您别吃心,我的意思是银子越多越好,吃住都是要费不少银子的,该给您和然然的自然不能少,没有做白工的道理,是我想多赚些,不是钱不够。”

反正镇上食肆生意红火,就算没他盯着也能开着,他再到县城摆摊,早去晚归,一日下来必然也能赚些。

距离他们去省城还有一月,就是再累上一月也没什么,到那时也就暖和些了。

“那我到时候跟你一起去,一开始就是咱们娘俩俩做事,然然和沅哥儿就在食肆里跟着小梅,她看得住。”师张氏说。

被提到名字的贾小梅便连连点头,只是早起带着他们去食肆,傍晚再带回来,这活计简单,平日里就是这样呢。

元照知道师张氏不放心,便点了点头,“那我再让匠人打一套锅子,家里放着的格子锅也带上。”

“行!”

两人说干就干,当天就找匠人加急做锅子和推车,再找些商户买米买面买豆腐,肉酱和菜自家就有,好些东西都是现成的,再缺东少西的就直接在县城买,差不了多少。

三两日就将准备工作都做好,第四日天不亮时,他们就朝着县城出发了。

县城的街市摆摊的更多,每条街巷只要不影响过路就能出摊,元照之前来过县城,对这边不算陌生,知道哪条街的人会多些,便直接赶着牛车过去了。

瞧见巡视的衙役后赶紧问他们哪里还能摆摊,县衙的衙役就没有不认得元照的,连忙看了眼本子,带着他们走到一处还算热闹的地方。

指着一片空地道:“这里昨天晚上刚有人退租,你们就在这里摆摊吧,一个月三百文。”

“好,多谢您。”元照忙不迭客气道谢。

衙役赶紧摆摆手,“您被跟我们客气,往后还得仰仗师先生呢。”

元照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衙役们都是看在阿相的面子上对他们这般客气,若往后不跟着阿相了,怕是再没有这种好事了。

他们也没多想,赶紧把摊子支起来,一会人就会多起来,希望生意能好点。

待锅面烧热,元照就利利索索做了个卷饼,“娘您先吃着,万一一会人多了,咱们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了。”

“也是。”师张氏没跟他客气,就直接吃了起来。

元照也没亏着自己,也做了个厚实的卷饼,里面的薄脆酥酥香香的,别提多好吃了。

有阵子不吃,滋味都不一样了。

“好香,你们这是什么饼?给我来两个,里面那些东西都是要钱的?多少钱?”

“普通的饼子加薄脆和肉酱是六文,加肉加蛋十二文。”元照很大胆的多报了两文,总要算上他们到县城的路费呀。

“那给我来个十二文的。”

“好嘞!”他立即放下手里的卷饼开始做。

这边一有人等着,很快就会有其他客人凑过来询问,元照不厌其烦地回应着,倒是来得客人越多,问得越多,客人们都自发回应客人了。

也有眼尖的认出他们,急呵呵的就要全套,一听贵了两文也没多说什么,这年头啥都涨价,卖到县城的东西贵点就贵点,也就吃这么几回。

“元老板,你这铺子是要开到县城了?”有熟客笑着打趣,“码头那边人多,你们一会可以去那边摆摆。”

元照立刻道谢:“多谢您,一会忙完我们就过去看看!”

摊子前没吃过卷饼的都被这霸道的香味吸引了,再加上还有铁板豆腐,鲜香麻辣,丝毫没有影响豆腐的软嫩的口感。

好些人就围着摊子吃,吃完一份豆腐还觉得辣辣的不过瘾,就又要一份更辣的,这寒冷的天吃完别提多火热了。

豆腐是最快卖完的,一来带的东西本就少,二来铁板豆腐好吃,大家都愿意吃这一口,倒显得县城人更舍得花钱。

卷饼和鸡蛋饼卖得也不错,只是过了早食这阵生意就有些不好了,反正他们的推车随时都能推着走,就干脆推着去码头了。

河里的冰还没化,刚走到码头附近就能看到那些扛包的,用滑冰床在两岸来回拖带着大包,再扛上岸,光是看着他们肩背上摞着的大包都觉得累。

另一边的河面上,还有人在凿冰,都是给那些富贵人家做的,夏日就不愁避暑了。

元照轻声叹息,若是他们也敢请人凿冰就好了,奈何要承担工人掉进冰冷河水的风险,不好不好。

“卖卷饼!用料厚实的卷饼!有鸡肉猪肉的卷饼!有鸡蛋的卷饼!”

元照吆喝起来,恨不得将那些工人的眼睛都吸引过来,他们来得是好时候,正赶上工人们要吃午饭,很快摊前就围上人了。

不需要他们问,元照就把价钱告诉他们,看到有肉有菜有鸡蛋,工人们自然知道这十二文是值的。

这些做工的汉子有舍得花钱的,毕竟是家里顶梁柱,他吃得饱有力气干活,才能赚到钱。

面糊和面团很快就见了底,但他们硬撑到傍晚把面团都卖完才离开,至于做卷饼的面卖不完是正常的。

天擦黑时他们才回到镇上,两人冻得瑟瑟发抖,时不时就要吸吸鼻涕,贾小梅赶紧让他们灌姜煮红糖水,喝完身上才热乎起来。

“县城果然还是不一样,第一日就赚了二两多。”元照美滋滋地说着,“要是这一月都这样好生意,那就太好了!”

师张氏闻言跟着笑,“你手艺好,自然是行的,多了不嫌多,少了不嫌少。”

元照连连点头,他们能赚多少是多少。

县城的富贵人家更多,好些姑娘少爷都是比着来,县城突然有了新吃食,就算是街边摊那自然也得尝尝,否则别人吃了喜自己没吃,那多丢脸?

元照敏锐察觉到有很多小厮婢女来买了,这才第二日,他们的卷饼就彻底卖起来了。

“若是有忌口一定要提前说。”

“不放的东西会少收钱的,大家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元照边做边叮嘱着,生怕他们会因为不清楚情况就随便买,回头再到处说不好,那多影响生意?

酒楼雅间。

一身形高大的男子站在窗前往下看,周身再无之前的瘦弱气质,他始终盯着那道单薄的背影,即便穿着厚实的棉衣,却也不显臃肿。

若是元照在,必然能认出是那日在官道所救之人,唯一不同的是,额头没有红痣。

“你说,让夫郎抛头露面摆摊之人,算什么男子?”余青声音沉沉的,带着丝丝沙哑,像是呢喃,又像是在不满。

站在其身后的随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少爷——公子自从掌家恢复真正身份后,就变得格外阴郁,若是谁说错话就会被直接拖下去。

随从不敢胡说,就只能揣测他的意思,顺着他的话说,“那男子自然是比不得公子您,故而就只能委屈自己的夫郎,若是公子必然会让正君享清福。”

“呵……算你会说话。”余青嗤笑一声,“这几日城内出现了新鲜吃食,你也清点家中人数,每人两个饼子,都要从那摊子买。”

随从小心顺着窗子往下看了一眼,就见那摆摊的是小哥儿,再联想到公子方才说得话,他心里有些不安,却也不敢多说,就立即去办事了。

余青是余家姨娘所生,正头夫人没儿子,姨娘为了留住他的性命也只能谎称他是小哥儿,这些年他越来越高大,没人上门提亲,却是让大夫人起了疑心,三番五次地试探暗害他。

被元照救助那日,他早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被暗害了,他自己也可以脱身,但身边都是大夫人的人,他就只能继续装柔弱。

他没想到会有人来救助他,还是个势单力薄地小哥儿,给他包扎伤口,还说话安抚他,让他别害怕……除了娘之外,再没人这样关心过他。

他想拥有他,得到他。

于是趁着旱情那段时日把家里该处理的人都处理,他想只要把家里的一切都收拾好,他就有资格找到那小哥儿,想办法求娶。

只可惜他来晚了一步。

原本是秀才时,他利用家中关系想把师无相弄到县城书院,奈何他没来,如今成了举人,他便再不好动手了。

元照正坐着卷饼,突然跑来个仆从,张嘴就要五十四个卷饼,还得是全套的?

“真的假的?你要这么多是吃不完的,要是放凉了味道就不如热乎着好了。”元照见他穿着不错,怕他家觉得味道不好从而来闹事。

随从连忙道:“您放心,我家公子就爱吃您的卷饼,特意让我多买些给家中的仆人们吃。”

“那你先给钱吧。”元照直白说,“我们这是小本买卖您见谅些。”

之前就有人要了几个卷饼却迟迟不来拿,连钱都没给,生生放凉了,他们自己吃了。

这五十多个卷饼要是没给钱,全都白费,那他们就是白送出去也得送一日,亏都要亏死。

随从也没多说,直接给了一块一两的碎银,元照找过他的钱才有条不紊地做起来。

五十多卷饼没完没了地做,好些客人都有些等不及,那随从竟然还愿意让他们插队,半点没让元照为难。

之后客人越来越少,元照就专心给那仆从做卷饼了。

元照正做着,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挡在面前,紧接着响起询问声,“怎的这样慢?”

“您稍等,前面还有很多卷饼,您要是等不及可以去买其他吃食。”元照边做边头也不抬地说。

随从不敢轻易插话,见自家公子愣住,才小心翼翼开口,“公子,咱们的卷饼太多,为了不让元老板为难,奴才只能让几位客人插队买了。”

听他叫公子,元照立即抬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瞬间就想起来是谁了但又看到他光洁的额头,狐疑自己大概是认错人了。

余青眸目深沉的看着他,微微歪头,“元老板为何这样看着我?可是从前见过?”

“那倒不是,公子可有兄弟?我似乎是见过与你很像的小哥儿,长得高高大大的。”元照自然不会想到他扮作小哥儿的事。

“原先是有双胞弟弟,只是我们自幼就分开,待我归家时他已然病逝了。”余青边说边盯着他,像是要看他的表情。

元照顿时些抱歉,“对不住,是我说错话了。”

“我弟弟遗书中说曾被一位有一面之缘的小哥儿救助过,难不成就是元老板吗?”余青装得很惊讶。

“我也不知道那位是不是你弟弟,我是在回镇子的路上见到他的,他的马车翻了,腿也受伤了,我给他包扎了一下,不算什么救不救的。”元照赶紧解释着,这人一看就家世不俗,他怕人家觉得他要挟恩图报。

余青顿时开心起来,“那便是了,我本就想着要找到您报答,却不想咱们这般有缘,就这般遇到了。”

元照笑了两声没搭茬,这话可不好随便回应。

余青也自觉失言,但他就这样和元照面对面了,才惊觉对方似乎比之前更好看了,那会盛夏时节还有些黑,数月不见,倒是白了许多。

他视线如炬,盯得元照有些不自在,但他就是个摊主,人家客人想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是要做完五十多卷饼也是费时费力的,偶尔也有客人过来,一听还要再等一会,就直接走了。

余青轻声道:“真是对不住,我也是听说你的卷饼好吃,才想着给家长下人也送些,算是慰劳他们,不想反倒是耽误你的生意了。”

元照头也不抬道:“公子的生意也是生意,没去别的。”

余青听到他这么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目间的阴郁消散些,看他的眼神也愈发滚烫了。

卷饼不耐放,元照做一些就会让那仆从拿回去分,四五趟之后就彻底结束了。

元照转了转手腕,对余青道:“已经做完了,感谢您支持我们的生意。”

“应该的,往后我都让伙计到你这来买。”余青看着元照的脸,见他面露疲色,当即解释,“不会再如今日这样多了。”

“多谢。”元照如常道谢。

中午摆摊到傍晚,东西照旧卖得差不多,他们这才回镇上,回到家才将那日的事说给师张氏听,他没想过他没当回事救助的人,居然是县城的富贵公子。

师张氏听他说完也觉得巧,但她觉得很正常,自从元照到家里,家里的运气就不是一般的好,她一直觉得元照就是师家的福星,遇到什么人都不稀罕。

“虽然是有点交集,也咱们也不是挟恩图报之人,人家照顾咱们生意,就当是回报了,还是少来往的好。”

师张氏倒不是不喜欢元照和外男说话,都出来做生意了,说话是理所应当的,她只是觉得那公子有些奇怪,整个人都阴恻恻的,让人不舒服。

元照压根就没在意那公子,听师张氏那么说,自然也就乖乖点头应了。

只是事情并没有他们预想的那般,那余青也不是好打发的,甚至每日都会到铺子前亲自盯着仆从买卷饼,再和元照闲聊几句。

“余公子,你们家还没有吃腻卷饼吗?”元照有些惊讶,不明白他每日都买那么多卷饼做什么,根本就吃不完。

“怎么?可是我每日都来这里让你觉得烦了?那我到楼上去等就是,你莫要放在心上。”余青姿态放的很低,明显是让着元照的意思。

元照垂眸敛去眼底的不耐,再抬头时微微带着笑:“客人说得什么话,您照顾我们的生意,我们该感谢您。”

余青听到他疏离的话有些不舒服,“你不用跟我这样客气,你毕竟曾经救助过我的弟弟,是我该感谢你才对。”

“那日就算摔倒在路边的是乞丐,我也照样会救,我也不需要什么回报,照顾我们的生意就足够了。”元照轻声说着。

元照脾性好,但他很讨厌不识趣的狗皮膏药,不管怎么疏离总有办法粘过来,完全无视他已经成婚嫁人的事,这样紧贴着,分明就是在给他添麻烦。

余青闻言有些受伤,很是可怜道:“话也不能这样说,相逢即是有缘啊!不过你若是真不愿意我在侧,那我走就是了。”

元照没立即回应,而是使劲做着卷饼。

余青的仆从看着自家主子的脸色,疯狂给元照使眼色,希望他能再多说两句挽留的话,不然公子心里很受伤……

“你们的卷饼好了。”元照当即把做好的卷饼递给仆从,再很是无辜地和余青对视,“怎么了吗?”

“没,没事。”余青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只示意仆从接过卷饼,“说起来我都没好好感谢你,不如我明日请你吃茶如何?或者你有什么想吃的酒楼?”

元照脸上扬起笑,很是雀跃道:“我明日要去书院看我夫君,确实没有空闲时辰了。”

余青的脸色骤沉,眼底也闪过一丝阴狠,但想到师无相的身份,又只能悻悻作罢。

唯一一次看到元照真切的笑,却是因为他的夫君,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你和你夫君——”

“我夫君怎么了?”元照骤然冷下脸抬眸看他,“余公子,你因我救助你弟弟一次心存感激我能理解,但我并不想和外人说我的家事,请以后莫要再这般没有界限之分了。”

余青原本还有很多话要说,可看着那双眼睛却是什么都说不出了,他并不愿意和元照闹不愉快,更是贪恋他曾经的温和。

于是他连忙道歉,“是我越界了,只是也要恭喜你郎君中举,我只是看到你就想到了我那弟弟,总是格外感慨,对不住。”

元照到底心软,念着他没了弟弟终究是没再说什么,便不再作声,更是没了和他好好相处的心思。

余青怕真惹他生厌,便带着随从离开了,他得想办法打好关系才是。

待他一走,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就围过来了。

“那位不是余家的公子吗?你们连他都认得啊?”

“这说得什么话?元老板的郎君是举人老爷,认识余家也不稀奇,这余公子这样上赶着,该不会是想和举人老爷搭关系吧?”

元照笑着摇摇头,“余公子就是爱吃卷饼。”

谁要管他?

作者有话说:

小阿照:“他好烦,他真的好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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