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亲嘴。

临县。

师无相来临县时已经是第二日了, 昨日他们几次扑空,但他有预感,元照一定就在临县, 就在这羊马镇的杏桃村!

他先是在镇上落脚, 让苟一和周人去打听最近可有外来的人租住小院或是花银钱买,就这两日的事,想来若是真有人打问,必然也不会这么快就忘记。

他一边希望能有人知道元照的行踪,又担心真有人知道他的行踪,否则他孤身的哥儿还带着一个小哥儿,岂不是给别人机会欺负吗?

镇上确实一直有打听落脚处的, 但仔细盘问后发现和元照的条件对不上,师无相松了口气的同时,另一口气也吸了起来。

“直接去杏桃村。”

“是。”

仅仅一日过去, 师无相全然不似之前那般光鲜亮丽,他的衣衫未换,若非今日要外出寻找元照, 他怕是连头发都懒得束起。

待他找到元照,必得带回去好好教训,成日里嘴上说着以夫君为主,背地里做的全都是把夫君踩在脚下的勾当!

阿嚏——

在洗衣裳的元照重重打了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难不成是衣衫有些单薄?总不至于在这暖春里风寒。

沅哥儿赶紧捧着热水过来, “哥哥喝茶, 我帮哥哥洗吧,我也很会洗衣裳。”

元照将茶杯递给他,“用不着你, 你再去把之前学的字练练,明日有空我就去镇上给你买字帖和笔墨,走得急那些东西都没带。”

“我在地上练也是一样的。”元沅说。

“那怎么一样,你阿相哥哥就是在特别好的纸上练字,所以写出来的字才那么好看。”元照想都没想直接用师无相做例子,说完才觉得心里闷得厉害,又督促他两句,继续沉默着洗衣裳了。

小院后面的小山坡上零星生着几颗杏桃树,这时节开得正好,元照一边洗衣裳,一边闻着微风里带来的花香,心情微妙地好了一些。

他用力将衣裳拧干,拿着就起身,嘴里喊道:“沅哥儿,帮我晒晒衣裳,这件小,你踩着凳子就能够到……”

他边说边转身,彻底愣在原地。

一只骨节分明地手接过了他的衣裳,利索帮他晒到了晾衣绳上。

是阿相。

元照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第一反应并不是躲逃,而是诧异和难以置信,阿相怎么会到这里来?

他眼睁睁看着师无相把所有的衣裳都晾好,将木盆的水都倒掉,且顺手把小院子收拾妥当……这是来他这里做工了?

“跟我回家。”师无相说。

“不好这样的。”元照很乖的摇了摇头,费唇舌劝解着,“我们已经不是夫夫关系了,你不能再来找我了。”

师无相挑眉,愠怒被压在心底,以至于他竟是直接笑了起来。

乖乖站在他面前,说着乖乖的狠话。

多新鲜啊!

“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你说断就能断的,你只是跑了,不是把我休了!”师无相咬牙切齿,向来俊美如玉的谦谦君子,此时恨不得急得跺脚。

“休、我不能休你,只有你能休我……”元照眨巴着眼睛看他,“你是来给我休书吗?那你放那就走吧,我知道了。”

师无相恨不得一口气背过去,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么难相处呢?

一定是他说话的方式不对。

“我是来接你回家的,不是来给你休书的!我们之间有误会需要解开,你暂时跟我回家,我慢慢解释给你听,你要是觉得我解释的不好,我就重新解释,行不行?”

“我——”

“照哥儿,是不是出啥事了?要不我让铁柱过去看看吧?”邻居传来婶子的声音,她听着动静有点不放心,就想让他儿子过来瞧瞧,万一打起来可不行。

元照赶紧开口解释,“没事,是我们聊天声音太大了,婶子别担心,也别让铁柱哥过来。”

“铁柱……哥?”师无相咬牙,“以前怎么没听说你还有这样的好哥哥?”

元照脸颊陡然一红,“你怎么能胡说八道呢?都怪你在这里吵,都被婶子听到了,你也不怕他们说闲话,你快回去吧。”

师无相眼眸微闪,听到他这番话顿时有些难受的站不稳,整个人虚晃两下,差点倒在地上,幸好被元照及时扶住了。

“怎么了这是?阿相?”元照赶紧把他扶进屋里,“你身体不好就不要在外面折腾了,你在屋里歇会就回家吧。”

周人和苟一很识趣地带着元沅在外面玩。

师无相听他这么说,偏头就是一阵猛烈地咳嗽,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沙哑着声音说道:“娘怪我把你欺负跑了,放狠话,若是我不带你回去,让我在外自生自灭咳咳……我自昨日便水米未进,昨晚更是一夜未睡……”

“我知道了,你莫要说话了。”元照见不得他这虚弱模样,挺翘的鼻尖都红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饭。”

“罢了,你都不愿做我夫郎了,就不劳烦你了,给我口水就是……”师无相说着舔了舔干涩的唇,格外虚弱地倚着凳子,那副憔悴模样,叫人看之落泪。

元照鼻尖一酸,眼底便瞬间聚起了水色,泪眼朦胧地去给他做饭,就不该跟他说话,从来就不会说他爱听的话。

干脆晕过去算了。

师无相倒是想晕,奈何方才在院外不方便多说,怕叫邻里都听去,再到处胡说八道,如今进了屋里,自然该他使苦肉计先把元照哄住,再仔细跟他解释。

昨日滴水未进,自然不能立即吃太油腻的东西,元照老老实实熬了米粥,又夹了点小咸菜,还煮了两颗鸡蛋。

“你快吃,吃完就回吧,娘不会真的不管你的。”元照轻声说着,看他连鸡蛋壳都剥不好,便只能剥好喂到他嘴边。

师无相确实自昨日起就没吃过东西,一想到元照跑了,他心肝都在疼,胃里空荡荡地,确实随时都会晕过去。

他默默吃着饭,对他说的话不搭茬。

直到肚里有粮食,他才缓缓道:“我没纳妾,陶香月是娘给阿越相看的,带阿越去相看那日,你不是也知道吗?”

一句话就堵住了元照想说的一切。

他确实因为纳妾这事耿耿于怀,他都没怎么样呢,就有漂亮姑娘加入了,他当然是害怕的。

但、但是居然是给阿越相看的吗?

元照心里欢喜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原样,就算这次不是给阿相纳妾,那总有给他纳妾的时候,对方这么多年和他只有牵手拥抱,这显然不是正常男子该有的。

若换做是漂亮姑娘,阿相肯定不会这样,他分明就是守着身体在等心仪的人。

“好吧,这件事是我的错,是我弄错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元照轻声说着,“我在心里写得很清楚,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们也很不合适。”

师无相很少听到他说“合适”。

他碰了碰茶杯,“能不能帮我倒杯凉水,最好是井水。”

他怕这糟心玩意一会再语出惊人,他真会一口气背过去。

元照不明所以,还是去院里拎了一桶进屋,灌进茶壶,再倒进茶杯里。

师无相在元照担忧的眼神中猛灌了一口,沁凉的井水瞬间浇灭他部分怒火,他好性子询问:“在你眼里,什么样算合适?”

什么算合适?

元照本想说陶姑娘就很合适,但想到陶姑娘现在和阿越接触,这样说有些不好,他便没举例子。

“跟你一样好的人,有长辈,有弟妹,会读书写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话本里都是这样说的,书生的良配就得是这样的好姑娘。”

“或许吧。”师无相淡淡应着,“但你不能拿话本里的答案来框住我,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看过的众多话本中的角色,你得允许我不喜欢那些好姑娘,你得允许我有不同的选择。”

元照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不管他说什么,阿相总有那么多话在等着他,那他说话的意义在哪?

阿相好像不如之前那样随和了,分明才一日没见,却感觉他和之前大不一样了,大概是因为自己现在不是他夫郎的缘故。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如果是要我回去,我也已经说过了,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不管你另娶还是纳妾,都跟我没有关系了。”元照垂眸抠着手指上的倒刺,仿佛不觉痛一般。

师无相这次直接舀了一瓢井水咕嘟咕嘟的喝,而后很快就抓住他乱抠的手,用随身带着的纱布卷起来。

他有些无奈,“为什么要说违心的话?都难受的抠倒刺了,一日没管你,养好的手指就长了倒刺,我怎么放心你和沅哥儿在这里不回家?”

“我以后会注意的,这些都是小事,不用你费心的。”元照思绪很快被他带走,顺着他的话说着。

“要我怎么能不费心?”师无相握着他的手轻轻吹着,“我之前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往心里去,成日就盘算着要离开,你不喜欢我了吗?”

怎么会不喜欢呢?

就是太喜欢了,配不上。

见他不说话,师无相又自顾自说着,“我之前就说过,只要你愿意可以一直留在家里,三年不三年的话就当我没说过……好,就算你认为那些只是我哄骗你的权宜之计,可你收了我的对镯,也亲了我,怎么能不负责?”

亲、亲嘴了?

元照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嘴巴,腕镯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了两声,他都不记得的事怎么能叫发生过呢?

“你几次醉酒后索吻,我若不肯就闹,我只当你愿意和我共度余生,原来竟是骗我的。”师无相很是悲戚地叹息两声,一副遭受重创地样子咳嗽着,“罢了,我就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元照原本还有些心虚,毕竟他确实不太记得,可这话越说越来劲了。

他微微皱眉,“你还要在我这里自生自灭?”

“你在赶我走?”师无相咳嗽的更厉害了,那副心痛到难以复加地摇摇欲坠模样,带着一种独特的病态美。

直接给元照美迷糊了。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重重摇头,把脑袋里的水都倒掉。

“阿相,不要再装了。”

“就算没有纳妾的事,我们也是不合适的,你总说做人要诚实守信,我不诚实,也没守信,但我已经认错了,你不能再这样欺负我。”

“你只是不习惯好好的人突然离开了,但你很厉害,很快就会适应的。”

师无相静静听完,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委婉对这种容易缩壳的人来说毫无用处,甚至只会把他越推越远。

元照顾及他的情绪把话说得很委婉,他都听得出,元照看似每句都在说自身的不好,实则都是没有安全感的体现。

因为他的委婉,没有真正表露心意,所以害得他以为自己是不被选择的。

“对不起。”师无相轻声道歉。

这一声道歉真心实意,甚至带着些谨小慎微、低声下气。

元照猛地看向他,眼底带着红色和丝丝愤怒。

师无相继续说道:“是我没把话说清楚,从前是我无法接受你是年纪小是的小哥儿,但三年相处我早已接受,你也已经年满十八,这两点条件已经无法再困住我,所以我迈出来了。”

“你说来说去,无非是觉得我不喜欢你,但你还没参透我当时念给你听的诗句,怎么能私自下定论?”

“‘何以致契阔?腕中双跳脱’是出自一首定情诗,用来表示我于你的心意。”

“元照,我挣扎彷徨过,也曾尽力说服劝解自己,最终还是不敌对你的情意,我不是因为你突然离家而不习惯,只是出于我爱你的那部分私心,求你原谅我胆怯的委婉,求你跟我回家。”

人真是奇怪。

什么漂亮有趣的追求者没见过,偏偏就喜欢这种爱闹性还会逃跑的胆小鬼,但凡多问一句呢?

元照怔愣着看着他,眼底蓄满了眼泪,却是再不愿意听他说话,“你走吧,我不要听你说这些。”

师无相彻底懵了,元照对他的心意他自然知晓,之前因为误会而离开,现如今误会也都解开了,为什么还要这样?

“阿照?”师无相忍不住上前扣住他手腕,垂眸看着兀自落泪的人,“哭成这样还要我离开,叫我怎么舍得?”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你不能喜欢我,你应该讨厌我才对!”

元照终是忍无可忍地怒吼起来,他推得师无相节节败退,可后者还是很强硬的上前不曾退让。

“我是个只会说谎的坏人,我也特别笨,不会读书习字,你一句诗就能困住我两年,我根本就学不会这些,你不能喜欢我!”

他怎么能喜欢这样的我?

在元照眼里,师无相就是这天下顶顶好的男子,就该是这天下顶顶好的姑娘配给他,他的妻子就该像话本里那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千不该万不该是他这样的人。

时至今日,元照才知晓自己是这样纠结的人,他渴望得到师无相的喜欢,可对方真说喜欢他时,他又开始害怕自卑了。

他总说自己多好多好,可在阿相面前他一点都不好。

难得见他这样闹,师无相竟是没由来的松了口气,从前那些小打小闹根本不算什么,此时此刻却真成了元照口中的“打打闹闹”,是夫夫们促进感情的手段。

大概是吧。

毕竟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怜惜元照。

“我能。”

简单两个字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

师无相重新将他带回怀里,用力抱着他,迫使他与自己胸膛相贴,他轻声道:“你不用害怕。你总觉得我千万般好,可在我眼里你和我是一样的,你也是千万般好,你所说的那些姑娘确实很好,但也会有同样好的男子和她们相配,但我只想要你,我只需要你。”

他竟恨自己感情单薄,恨自己笨嘴拙舌,说不出更动听的情话来。

但他所有的心动都是眼前人带给他的,他们就是天造地设地一对。

“你怎么会不好呢?娘成日都夸你,阿越也总絮叨你,然然更是离不开你,就连镇上的百姓常客们都对你赞不绝口,你被那么多人喜爱着,你怎么会不好呢?”

他本质是个别扭又胆小的人,平日里的笑脸相迎都是他不得已地伪装,谁会对扬着笑脸的人破口大骂呢?

师无相明白他的胆怯,理解他此刻的为难,更是知晓他内心的纠结,所以才要搬出许多人来劝他哄他,让他明白他本身就很好,所以这么多人在喜欢他。

“真的吗?”元照有些恍惚,更是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师无相听他松口,也不由得悄悄松了口气,他今天说得话着实不算少。

元照垂着眼眸不看他,“你说过从来没有想娶小哥儿的念头,你还赶我走,你其实就是不喜欢我,怎么可能说变就变了?你就是想哄我回去伺候你。”

师无相:“………………”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话不是早在之前就翻篇了吗,我说那些话你只当我没说过,我那时就打自己耳光了,你只记得这些?”师无相真是有点想哭,“以及你伺候我?都是你伺候我吗?你说这话时良心痛不痛?哪怕是第一年来家里,我也没颐指气使地指使你端茶倒水,你上赶着的时候我是不是也哄过你?”

而后明白心意后,他就更是没舍得元照做任何粗活累活,要不是他愿意在铺子里做事,师无相都恨不得把他放到雅间供起来了!

端茶倒水洗脚擦背,这些事师无相哪一件少做了?

自然这些都熟是他应该做的,没什么可单独拿出来邀功的,可若是说他惦记元照伺候他,那真是胡说八道了。

元照闷闷不作声,半晌吭哧出一句,“一直歧视是什么意思?”

师无相:“…………………………”

他仰头长叹一声,终究是忍不住笑出声。

看吧。

哪怕是这种犯蠢、打破气氛的时候,他都生不起气来,只觉得他蠢得可爱。

“就是很坏的意思,我有很坏的指使你欺负你吗?”师无相说。

“那是没有……”元照跟着附和。

他现在脑袋昏昏沉沉地,师无相说得那些话一股脑的全都挤进了他脑子里,争抢着要在他脑袋最深处扎根,好让他永远都记得这时候说得那些话。

以至于元照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只会茫然地附。

阿相居然是喜欢他的吗?

虽然他早就察觉到阿相对他的态度不同了,但阿相本身就是很好的人,以至于他根本不敢多想,他以为那都是对方身为夫君的责任。

可再细想想,阿相要是真讨厌谁,恐怕早就和以前的崔秀秀一样的下场了。

“阿相……你真的喜欢我吗?”

“喜欢,也很爱你。”师无相前世今生一直素着,此时突然说这样的话,反倒是自己有点面皮薄了,耳朵红得发烫。

元照却仿佛如坠云端,他呢喃着,“可你喜欢我什么呢?我都没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我不好看,也不聪明……”

他实在是想不通,一点都想不通。

师无相见他有些恍惚,忍不住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我喜欢你。我不知道你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但在我眼里你漂亮鲜活,聪明机敏。敏感也好,脆弱也好,爱发脾气闹性子都好,我所喜欢的本就是完整的你,如你所喜欢的恶劣的我一样。”

“你一点都不恶劣,你很好……”元照扁扁嘴,有些可怜地说着。

尽管是还在闹别扭的时候,他都坚定的维护师无相。

“我不要求你将从前的事都揭过,我只希望你也能记得我对你的好。”师无相轻声说着。

他能发誓,他没有哪日是对元照不好的。

元照低低应了一声,很是不好意思地说着,“我自然知道你对我好,我只是有些笨拙,你说得那些好听的话,我得反复确认才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有些甚至直到此时才真真切切确认。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知道师无相是真的对他好。

“这便是我的错了,我往后会时常说好听话哄你的,你永远都无需隐忍,若是再有不满就直接说出来,若是让我贸然猜测你的心意,怕也会有不如你意的时候。”

他只希望元照能大胆些,再大胆些。

在他和家人面前不需要胆怯,更不需要隐瞒和无助,他永远都愿意为元照冲锋陷阵。

“我好像在做梦……”元照轻声呢喃着。

可话音刚落,唇瓣就被贴住了,被小啄了一口。

“这样还觉得是在做梦呢?”

“更像了,你再亲一下,我确认确认。”

师无相弯起眼眸低笑,捏着他下巴强势又温柔地吻上去。

唇齿交缠。

元照彻底确认了。

作者有话说:

嘻嘻~甜甜甜~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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