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公子缘不动,目注火堆有顷,忽然静静地说道:“你想不想离开这儿?我可以带你走,我们一起走,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有我在,你不用担心会饿着、冷着。这天底下,相信也只有我才有这个本事,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这下子,她终于肯正视他了。

迎着她莫测晦明的目光,他坚定地点点头,神情一扫素日惯见的轻浮,显得十分凝重:“我们、走吧。”

那声“好”在她的肚肠中往返了几次,却最终未能够得见天日。她毫不怀疑眼前这人所说的话,只是,她不能确定的是澹台清寂。她有太多的软肋捏在他的手里,她不敢妄动。逃跑,不是不可以,单她一个人,无牵无挂的话,她必定选择逃跑。很简单,替自己布置一个意外身亡的假象,让自己逃得狼狈,也保全了他的脸面。对外,他大可以一个意外终结她的存在,暗里,或许恼怒一阵子便丢开了。

但是,有帮凶的话,情形就很不好说了。在妖孽那里,她的出逃也许就成了私奔。这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嫌疑。妖孽会怎么想、怎么做?会否一口气杀了冬月和珷儿泄愤?

很难说。其结果,绝对不会是什么叫人乐见的皆大欢喜。

她不能冒这个险,不能拖累公子缘,不想将一己之私构筑于他人的白骨上。

“我不能走。”她看着自己的手指,一字一顿,“你、也不能。”

做人要有担当,这是最基本的处世之道。

“我可以为你杀了他们。谁阻拦,就杀谁。很简单,神不知、鬼不觉。”公子缘的眉宇间笼上煞气。

“春秋之笔,百年不朽。你、不在乎?”

“百年千年,你我都活不到那么久。一个虚名儿,有什么!”发起狠来的公子缘,渐渐地与传说中人人避之不及的毒手魔头重叠起来,“父母兄弟,都可以放下。不是你说的么?父子之缘只这一世,前生来世,再无纠葛。我可以当他们俱已死去,而他们,也完全可以将我杀死在他们的心里。”

“什么都可以舍弃……左良缘,你很有成仙成佛的潜质。”

“不羡鸳鸯不羡仙,开心更胜万贯钱。玩世不恭非本性,笑骂由人度余年。”他拿她以前的话堵她。

“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你这样算是耍无赖、耍流氓……”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什么夫什么妇,谁是谁的天长地久?一纸休书,你就是自由身,这有何难!”

“你这是破坏别人家庭,往大处说,就是制造社会之不安定因素,有祸国殃民之嫌。……”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去去去!。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道不同,不相与谋。你走吧,我不要跟你说。”

“你真忍心看我娶别的女人?我为什么要娶她?我娶了她,就能打发你们满意么?”……”公子缘又开始在自己的樊篱中兜圈子了。

“我为什么就不能活得自在些?为什么一定要承担那些责任?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么?那么,活着还有什么趣儿?我就是想跟你开开心心地呆在一起,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实现不了,那些匡世救国的大计又怎能实现?……为了达成他们所愿,必须牺牲我一个么?……如果我死了呢?一切的一切,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呢?……”

开始鱼非鱼只当他耍浑,可是,随着他越说越声大、越激动,她渐渐咂摸出一些味道了:他这是有感而发么?分明是有感而发啊!

她攥住他的手臂,凛然低斥:“胡说什么!你就这点出息么?你、你给我振作点儿!别整得跟个婆娘似的。天涯何处无芳草,最好的永远都是下一个……”

“我不要听!”他扭动身子,孩子气地吼道,“我就这么点出息,你不早就知道了么?出窑的砖——定型了!我就是想不通、想不开,打死我也是这话!芳草、芳草,芳草当然有,可是谁能保证我吃到的就是鲜嫩的那一口?而且,恰好是我喜欢的那个味道?……为什么我就不能活在当下?他们都在骗我,你也要糊弄我么?”

不等她做出反应,他已经箍着她呜呜地哭起来。开始尚能听得出几分赖皮,但哭着哭着,就变成了真真切切的悲哀与脆弱无依了。

鱼非鱼一头黑线,心乱如沸粥。

“左良缘?左良缘你别这样……我叫你哥,大哥,拜托!……大爷、祖宗……你怎么能这样啊?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么?……咱不哭,不哭好不好?”

他用摇头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有话好说,有事好商量。你想怎么样才能心理平衡呢?……要不,我卸根胳膊腿儿你捎回去?想了,就摸出来啃两口?……还是绞一缕头发?贴身的小衣怎么样?还是来点文雅的,赋诗一首为赠?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公子缘先是笑,然后就开始哭,眼泪把她的前襟都湿透了:“还这么说……明知道人家最受不了这样儿,偏这么说!……以后谁还会这样跟我说话?我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碰到个心满意足的。怎么就吃不到嘴里呢?到底我哪里不如人了?……”

得,他又绕回来了。

鱼非鱼骨碌着眼珠子,瞄上了脚边的一根木柴,心里掂量着如果他再胡搅蛮缠,要不要一棍子打晕了他呢?最好是先下手为强。这个人不是个规矩的,如果哪根筋不对非要拐了她做一对亡命鸳鸯呢?比手段,她可不是他的对手。

嗯,他要是敢乱来,就一棍子闷晕他!

“左良缘,你坐好,我有话跟你说。”要稳住他,首先自己不能乱了阵脚。

鱼非鱼竭力做出严肃的姿态。

公子缘的回答是抱住她扑向地面。





☆、181狙击

眼前天翻地覆,背后忽冷忽热。眨眼间,鱼非鱼已经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儿。

怒气如雪崩,“轰”地从天而降。

但是,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咆哮却未能随之发作出来,耳旁倒是听到了公子缘邪佞的笑声:“鼠盗狗偷的伎俩,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跟着这一声,冰冷的空气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叮叮当当的金戈交错声尖锐刺耳。软履窸窣、衣袂绋绋,瞬间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十名黑衣蒙面人将破败的禅房挤得水泄不通。十柄寒刃一齐对准圈子中心,将公子缘和鱼非鱼浑身上下封得死死地。

“这是要杀你、杀我?”鱼非鱼紧紧揪着公子缘的衣袖,迫切地追问。

公子缘邪笑着屈指刮了刮她的鼻子,倒是显得十分轻松:“放心,你我同生共死。”

“凭什么?”孰料,那女人根本不领情,当时就跳起来抗议了,“要是杀你的,岂不是要我跟着陪葬?你想得美!”

鱼非鱼的脾气是一紧张就管不住嘴巴,似乎不如此就不能排遣内心的恐慌似的。

公子缘一怔,旋即哭笑不得地骂了声“狠心的”,舒臂将她揽入怀里。他右手护胸,指间夹着一枚“千头万绪”。

这是一颗蒺藜状的钢球,约摸鹌鹑蛋大小。上面有机关,揿下去就会有毒针千万细若游丝般爆发出来。

那十名杀手对这“千头万绪”十分忌惮。公子缘一亮出那毒物,外围的杀手们竟是不约而同小退了半步。

公子缘傲然道:“既知厉害,也知道公子缘手下非死即伤,怎么,还不打算知难而退么?我现在不问主使者为谁,不表示待会儿不会逮个倒霉鬼拷问清楚。”

黑衣人不答话,依然似陀螺般绕着两人转悠。面纱之下的双目一瞬不瞬,密切感受着气流变化中可能出现的猝然发难的机会。

鱼非鱼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根冰柱,因着紧张的挤压,快要断裂成碎屑。这种感觉比死亡还折磨人,极度惊惧让她脑子里的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地,紧到她有些受不了那疼痛而想尖叫、跳脚。

“不要脸!以多欺少卑鄙下流!我猜你们一定是猪嫌狗不爱的天生残缺,所以才会蒙着个脸见不得人。由表及里,主使你们干这缺德无良死后会下阿鼻地狱勾当的人,必定也是猥琐不堪蛇蝎心肠嫫母颜色花见花败人见人踹倒贴女间也没人爱。此之谓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王八看绿豆屎壳郎滚粪球。我真好奇他给了你们多少酬金?咱打个商量好不好?我出双份的赏金,雇你们杀回去,干不干?别忙着拒绝,难道你们不觉得这实在是一条发财致富的好门路么?倘若杀回去,他肯再多出钱雇你们杀回来,如此三番两次,那酬金就好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多不用,像这样的买卖,你们只需要做一次就可以金盆洗手归隐山林颐养天年了,多好!……”

公子缘吃吃笑着,未予制止,只是看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更多的宠溺来。

这倒是鼓舞了她,于是乎,就越发地思如泉涌滔滔不绝,口灿莲花、灼灼生辉:“别跟我说你们不动心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亲朋道义因财失,父子情怀为利休。急缩手,且抽头,免使身心昼心愁。……得,估计你们也没读过什么书。说白点,听过勾践夫差的故事吧?千万别跟我说,你们想做什么从一而终的志士仁人。基本上,这种人死得比较快也比较难看。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们能保证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么?但是呢,为我所用就绝对不会发生这种惨剧。事成之后,我会替你们改名换姓入籍换贴,从此不必再亡命天涯躲躲闪闪苟活于世,而是光明正大地安身立命,可以娶妻生子繁衍后代。好死不如赖活着,对吧?尤其是你们这种职业,朝闻夕死,颇多无奈,应当比常人更渴望自由、光明与富足安定吧?……”

“破!”

陡然一声暴喝打断了她的谈兴正浓。

杀手们动了,明明是十个人,却感觉有成千上万的人呼拉一下子当头罩下来。

鱼非鱼尖叫一声,本能地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她的嘴唇仍旧在翕动,却已经变了说辞,反复念诵的是《心经》:“……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她不是神仙,没有那么强的定力。念诵几度中断,各种令人的心惊肉跳的异响窃取了她的知觉:皮肉切割声、鲜血喷溅声、刺鼻的血腥味儿……这些,显然比佛法更真实、距灵魂也更近。

她害怕自己会给乱刀砍死,担心公子缘会输掉这场拼杀。为了给自己壮胆,同时也为了替公子缘打气,她放开嗓门大喊大叫:“左良缘,你千万不要跟他们讲客气!妇人之仁只会让你我成为敌人的菜!能一招毙命千万不要浪费气力玩什么猫捉耗子知道吗?你不是想证明自己的优秀么?时不我待、机不可失,这可是老天对你的一次考验。我答应你,只要你能赢了他们,我会慎重考虑和你的关系的!……”

……

旋转,停止了;嘈杂,消失了。

呼吸之间,气息重新恢复了严峻的冷冽。风,吹着口哨,趾高气昂地在禅房上空盘桓。偶尔的爆炭声清脆而热烈,击穿了铁桶般的幽冥之界,导引进来斑斑点点的光明。

深呼吸再三,埋首在公子缘前胸的鱼非鱼小声地问道:“如何?结束了没有?……”

“嗯。”胸腔里响起闷闷的回应。

鱼非鱼一点点地抬起头,眼珠子朝四下转了一圈,确定那些黑衣人都已经离开了,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垮□心来。

她走到门边,朝外张望了一下,入眼白雪纷纷,并不见人影。她顿时欢喜起来,回头正要夸奖公子缘,忽然被他双手撑地貌似痛苦得快要卷曲成团的模样吓到了。

她三步并两步冲上前去,没敢贸然出手相扶,扎撒着手紧张地追问:“喂,你怎么了?你还好吧?”

这是才发现,他彩色的衣裳有多处破绽,宛如蝴蝶翩翩。

衣裳破了不打紧,就怕伤到了身体。一想到他凝脂一般白净细滑的身体上将会留下狰狞的伤疤,她的心就莫名地抽紧并感到深深的遗憾。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啥时候变得这么娘了?……不对,你丫的本来就是假女人……”一边低斥着,一边挨近他、拉扯他。

公子缘闷哼一声,跌坐在地。

鱼非鱼慢慢收回手,慢慢在眼前摊开。

雪白血红,对比强烈,触目惊心。

她开始筛糠,语无伦次:“该死的!……你不是说能打败他们么?我不是叫你不要客气往死里整么?亏你还是天下斐名的用毒高手呢,还不如我的白垩灰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个道理你那是不懂得么?……都伤到哪里了,啊?你最好别TM的试图掩饰,在我面前充英雄好汉!他们的刀上有没有毒?你有没有中招?都伤在哪里了,啊?……”

她双目如电,在他浑身上下搜刮巡查:颈项、前胸、后背、手臂……

伤口深浅不一,浅得只是沁出了血珠,但是深的却翻开了皮肉。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打成了肉花,随时可以下锅爆炒了一般。

“没有中毒就好。”鱼非鱼强行将他押到火堆旁,开始强制性地剥他衣裳。

公子缘揪住前襟不肯撒手,结果给她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吃痛诋叫唤了一声。

“不痛才怪!”显然,她说的不仅仅是挨打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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