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一招着实高妙!圣上英明,我等钦佩不已。”

“可是,天阙的雷丸倒是个麻烦……”有人心怀忐忑。

“夫人——唉!”别的不敢多说,凤国的夫人跑去天阙做良娣不说,还给那边鼓捣出火器来,是与非还真不是他们做臣子的能议论的。圣上面上不显,恐怕心里不会太受用。这个时候若是说错了只言片语,可不是找死?

也没见夫人那样的,身为女子,怎可以不要廉耻呢?俗话说:人要脸,树要皮,人不要脸没法治。

“希望不会做得太绝……”有人隐约抱着希望。

还从来没有谁能从圣上的手心里逃跑掉,希望夫人能够感恩,感激圣上的宽容厚待。

旷日持久的进攻并未如预期那般将石头城炸出一个缺口。大鹰的骠悍与执拗于此战火纷飞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这些白痴!……白白送死的一群笨蛋!”

立于战车上的鱼非鱼遥望着被炸药熏得漆黑的高大城墙,又气又急。

一旁的踏云同样地蹙紧双眉,对于大鹰军民的负隅顽抗同样地感到恼怒。但是,主人的情绪需要她的安抚,于是她便劝说道:“夫人不必着急,照这么看,他们是死有余辜。打仗历来如此。我们有雷丸,敌得过他们千军万马。”

“是啊。工场那边正在加紧配制火药。大鹰投降指日可待。”垂青信心十足,“退一步讲,现在他们被围困,饮食不继,早晚要为肚皮造反内乱。届时,大概不消我们动手,他们自个儿先就自相残杀起来了。”

浑水好摸鱼,到那时,主君倒是可以分一杯羹吃了。这是明摆着的,就夫人跟主君的关系,怎么会兵戎相见啊?难道说主君想要几座城池,夫人会以死相抗?反正都是别人的东西,多捞点、少捞点,也没啥。而且,夫人本人怕也不是就那么理直气壮的。分明是凤国的夫人,却跑来帮助天阙打天下。心虚总是要掩盖一些吧?哈,这些事儿别看没人敢说出来,可是,知情的哪个不是这么认为的?就眼前情势看,这天下都在夫人一个人的手心攥着呢。一颗雷丸、一支葫芦枪,谁人能敌?天下就是一张大饼,单看夫人怎么分了。……

鱼非鱼长声叹气,自责道:“我觉得我越来越坚强了。……我就是那被强行赶上架的鸭子,这半个多月来,见过了太多的死亡,最初的负罪感正在慢慢减弱。可想而知,最终我会变成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即你们所谓的真正的勇士。都说成长必然伴随着不堪回首的苦痛,这样的所得,我宁愿不要。……他们不是木偶土块,都是爹养娘生的,他们的身上,背负着一群人的希望。我杀了他们,不光是杀了他们,还杀了于他们息息相关的一大群的人。……”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我越来越害怕,害怕遭到天谴。……”断子绝孙不要紧,就怕断了她回去的路。更可怕的是,既然她能离魂转世,焉知下一站等待她的不会是阎罗地狱?

“为什么不投降?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狗屁的种族对立,坑爹的小国寡民教育。不懂得何为识时务么?那也该明白君子不利危墙下吧?天下大同难道不是人人向往的么?嘴上说着冤冤相报何时了,怎么到了自己身上,非要给斩草除根了才罢休?愚昧的人哪!这是什么气节!岂不知千年之后,华夏一家、四海归一。今日种种努力,尽如梦幻啊!……”

垂青眨眨眼,按耐不住好奇地悄声问:“夫人说的是真的么?……华夏一家、四海归一?”

“夫人说的,就算是玩笑,都有出处道理。你不信,我却是深信不疑的。”踏云接口道。

凭着雷丸,华夏一统不是梦。

四海归一?明摆着的,夫人可不就是那集合了四方宠爱于一身的人?

现在该头疼的不是战争,而是战争结束后,夫人的归属问题。

三人正窃窃私语着,忽听前方来报,说是大鹰国主登楼了!

“前头看看去!”鱼非鱼催促道。

车夫放疆纵马往前,裹着一路黄尘漫天,片刻就到了城墙之下。青烟缭绕的城墙上,果然多出了一抹明黄色。

绥宁帝站在一个垛口处,鹰目深幽,紧紧盯着下面的那一团素白,在嚣尘笼罩之下,净如白雪,轻若鸿羽。怎么看都是一个可以抟玩于指腹间的小东西。可是,就是这不起眼的小东西,却要夺了他的江山、他的性命!在她那纤弱的体内,究竟蕴藏着何等令人匪夷所思的力量?纵虎容易缚虎难,一曲《满江红》已经暴露了她的巨大潜能。当时就觉得她稀罕,当时就应该抓牢她的,那么,今日之雷丸就是他的法宝,而天下也将成为他的掌中物。

女人之可怕,于今算是深深体会到了。只是很可惜,这一天来得太晚。可恨、可恨哪!

当时就该有所醒悟的,即使得不到她,也应当毁了她。若是听从皇姐的话,把她除掉,哪里会发生今天的事!这女人原非善类:她狂妄,那是因为她有可以狂妄的雄厚资本;她轻佻,事实也证明了,她的轻佻不容轻视。在表象之下,暗藏着玄机,当时,他为何就没有深入地考虑这一点呢?她似鲁直,也似幼稚,鲁直与幼稚,可不是骗人耳目的虚伪!她牙尖嘴利,她狡黠滑溜,这些特征,根本就不是良善之人该有的。

可是,为何他全都忽略论呢?说到底,是给她蒙骗了。以缤纷炫目的性格,她弄花了他的眼、迷乱了他猎艳好奇的心。她、就是个市井混混、江湖骗子!

可不是么,她根本就不是出身高贵的公主!

都敢冒充公主大摇大摆地在他眼皮子底下大吃大喝,光是这份胆量,世间谁人堪与匹敌?

所以,他受骗上当了。左看右看,都觉得天底下再也没有哪个女人比她更好、更有趣的了。美人之美,妍在一时,只能维系一季。她的特别,却如大树参天,生生不息、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岁岁年年不绝春意。她的出现,原不在他的思想范围内,就如同一枚利矢、一道晴天霹雳,以惊心动魄不甚愉快的方式,直直地杀入他的心里。从此,他一心想着要占有她。生平第一次,除了身体上的欲望,他对一个女人的灵魂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相信,有她在身边,他的生活将会五彩斑斓。不再是单一的醉生梦死,不再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令人渐渐麻木的浮华若梦。他甚至不惜许以中宫之名分,不介意她为祸天下、颠倒后宫,只要是新鲜的游戏,他会很乐意接受并参与进去的。

“朕的皇后!”

鱼非鱼激灵灵打了一串冷战,跺脚低咒:“这不要脸自作多情的!害得老子里子面子全丢了!”

垂青听得分明,禁不住呵呵笑道:“这倒是稀罕得很!莫非夫人已经感化了那暴君?夫人常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还说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看在暴君有心向善的份儿上,不如就原谅他,就此打道回国吧?”

“不要脸的!”踏云跟着鄙夷道,“打不过了,也会说软和话了?为了能活命,连骨气都可以丢掉的人,跟着做什么!可惜了的,那些因他受到牵连白白送掉性命的人哪!”

一句话叫人回想起了望乡关之战,想起了那被斩杀了的数万兵马。正是他的冷酷残暴导致了那场灾难。

鱼非鱼陡地心神一慑:此时此刻,两军对峙,可不是叙旧谈情的时候。

她啐了一口唾沫,以此表示出自己的气势。随即仰面冲着城墙上的人调笑道:“你好啊,圣上!好久不见,你的精神看上去不错哇!怎么,石头城里的饮食还能管够么?”

“朕、这是虚胖啊!”绥宁帝声若大锣,嘈嘈而戾,“自打你被掳走,朕可是茶不思、饭不想。眼下看到你安然无恙,这颗心这才算着了地,人也感觉有精神多了。”

未及鱼非鱼开口,垂青先就忍不住“咕唧”一声,捂嘴笑了。

鱼非鱼羞愤地给了她一胳膊拐子,面上佯作欢快,大声回应道:“我是该感到荣幸呢,还是惶惶不安?据说,凡是给圣上和长公主惦记上的人,十之□都没啥好果子吃。”

“你是朕的皇后,朕不惦念你,惦念哪个?皇后此番前来,是要与朕重修前好么?排场如此之大,倒叫朕心怀忐忑、受宠若惊啊!”

“我想吐……”鱼非鱼对身边的人道。

“以前我怎么就没发现,这人脸皮咋跟城墙似的!”她咬牙切齿道。

这可是打仗啊,那该死的说这种话,不是存心扰乱军心么?本来事情就够复杂了,名为天阙的良娣,身边却跟着俩桂阁的死士,试问谁不知道垂青乃是媚姬的婢女?垂青——媚姬,就算是瞎子也知道秤不离砣、砣不离秤的简单道理。

而眼下,城楼上的那厮又大言不惭地一口一个“皇后”地叫唤着,天!自己这乱七八糟的身份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以讹传讹,难保后来的稗史不会把她演义成一代妖姬。

“我说圣上,咱别玩这些虚情假意的好不好?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枪,耍嘴皮子那叫纸上谈兵。



☆、207劝降

鱼非鱼当然不相信绥宁帝当真认定了她的皇后身份,何况,两军对阵,最忌讳的就是感情用事。绥宁帝这个时候跳出来陈情表意,难说不是怀着扰乱军心的心思。

于是,她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很明白,我不是火凤的七公主。说句难听的,我就是一江湖小混混,专靠着坑蒙拐骗混饭吃。蒙太子枫慧眼识珠,不以我出身卑鄙,纳我为天阙良娣,所谓知恩当图报,我肯定要为他效力卖命。你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派出杀手跟天阙的败类里应外合,置万民之安宁于不顾,险些祸害了舞氏。这笔帐,我若是假装看不见,那就忑不是人了。你引以为傲的骑兵,不好意思,让在下我一个不小心给灭了。说实话,我也不想这么绝的。刚刚我还在说呢,冤冤相报何时了。我无意灭你的族、亡你的国,天下的百姓,其实是可以成为一家人、睦邻友好的。圣上以为然否?”

“太子枫的良娣难道比朕的皇后更尊贵?”绥宁帝慨然道,“你是公主也好,平民也罢,朕都不介意,朕要的是你这个人。”

“杀伐决断乃是君王风范,这儿女情长也不是圣上专长哦!”鱼非鱼讥嘲道。

“朕、也是人哪!”良久,绥宁帝叹了口气。

鱼非鱼差点给口水呛到。

“那么,敢问圣上,你是喜欢我呢,还是喜欢我这颗脑袋里装的东西?”不理会左右人等的一头黑线,鱼非鱼煞有介事地追问道。

“有区别么?”绥宁帝反问。

“如此,就请圣上拿出一点诚意来吧。”是时候做个了结了,为那些被迫害的人,“在下想跟圣上讨要点东西,不知圣上舍得不舍得?”

“说来听听。”绥宁帝表现的很大度。

“我要桓熊。”这家伙不是人,竟然敢对冬月作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情来,简直该杀。

当然,最不可饶恕的是开云。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那些道德沦丧的行为还真不好说出来。她固然不要脸,可是,冬月还要做人啊!

绥宁帝扭头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不大工夫,就见一群人押着桓熊出现在了城楼上。

“如你所愿,桓熊在此,要如何处置,但凭皇后做主。”

绥宁帝此话一出,桓熊当即大声疾呼:“圣上饶命!圣上万万不可听信那妖女的话。臣对圣上的忠心,惟天可表!那女人是想灭了我大鹰啊,圣上千万不要给她骗了!圣上难道忘记了,此女向来无一句真话么?”

绥宁帝皱眉低斥:“岂有此理,竟敢当众诬蔑朕的皇后!这种乱臣贼子,留着何用!砍了、砍了!”

跟着他这一声,一道光华在眼前划过,一道血柱喷洒而出,刷刷地没入沙砾之中。

可怜的桓熊,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呜呼哀哉了。

“朕知道你恨他,如此便可以消气了吧?”绥宁帝略显得意地问道 。

鱼非鱼张大可嘴巴,半天没回过神来。

怎么,这就是杀人啊?眨眼间,阴阳相隔。痛快?残酷?还是恐怖?这暴君不愧是暴君,对比桓熊,她能活到今天,是不是特别命大?

“皇后?皇后?”绥宁帝疑惑地呼唤。

鱼非鱼深吸口气,沉声问道:“桓大人再过分,终究还是国之重臣,圣上就这么说杀就杀么?不用交与有司量刑定罪么?”

绥宁帝渐渐表现出不耐来:“既然皇后认为他该死,何妨赏赐他一个痛快?朕乃真命天子,所言所为皆是天意,毋庸置疑。皇后平民出身,不明白这一点也在情理之中,朕不怪你。”

“照圣上的说法,凡是有违圣意的,莫不是都该处死?”

“治国非严苛不足以慑众,皇后仁慈,不了解其中的道理,无妨,待日后朕慢慢给你说来。”

“别!”鱼非鱼断然拒绝,“别一口一个皇后地叫我。多情自古空余恨。我已经说过,罗敷自有夫,受不住圣上的厚爱。天涯何处无芳草,圣上还是另觅佳人吧。你我啰嗦了这半天,差不多也该谈出个结果了,一句话,要战、要和?在下尊重圣上的意见。”

在说这些话时,鱼非鱼心下很紧张。她不确定自己这算不算是在谈判。不管绥宁帝作出何等回答,她自忖没有仓促间做出影响全局的决策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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