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她的性情,果然不适合斗争啊!

“你一口气灭了我数万骑兵,还说不是以暴制暴?你率领雄伟大军逼近我宫城,杀气腾腾,哪里有半分求和的意思?我要纳你为后、联姻成好,难道这不是安定天下的良策捷径?你一味推辞,哪里有丝毫诚意?朕为你杀了仇人,你却不领情,敢问你的道义又在哪里?”绥宁帝阴沉了脸,冷冷驳斥。

鱼非鱼在心里骂了无数声的娘:就知道这家伙是出窑的砖——定型了,怎么能指望他一夜间幡然顿悟、悬崖勒马呢?瞧他杀桓熊的麻利样儿就该明白,暴君就是暴君,非一夕之功而成,也非一日之功所能感化的。

她愤愤地训斥道:“皇后、皇后,明说了吧,你就是不想放弃那个位置,对不对?无数的子民为你送掉了性命,作为敌方,我见了尚且不忍,你就没有半分的恻隐?王位之与百姓,在你心目中,怕是前者更重一些吧?”

“朕乃真龙天子,自然该受万民拥戴。人分贵贱,命有穷通,若是按照皇后所言行事,岂非大逆不道、天下大乱?”绥宁帝的话语中渐渐渗出凶戾之气。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是圣人君子的本分本能。圣上既然声称自己是真龙天子,却不爱民亲民,如此自私自利自高自大,岂是明君所为?就算是龙之子,只怕也是暴龙、蛟龙之属,岂足以服众安民!”

“皇后口才卓绝,果然异于常人。”绥宁帝铁青了脸。想他生来跋扈,何曾给谁数落过半句?眼下却给一个不男不女的小个子当众指责批判,饶他心理再强悍,面子上也挂不住了。

“我不是暴虐昏庸之辈,收起你那些阿谀奉承。”鱼非鱼不屈不折,步步紧逼,“给个痛快话吧,圣上,这仗要打还是要和?我倒是闲着没事,有的是时间跟你耗着,可是兄弟们却还要等着吃午饭呢。万一哪个脾气不好的,不小心走了火,到时一呼百应、雷丸齐发,后果如何可不是你我扯淡所能控制得了的。”

“要朕不战而降,绝无可能!天阙远道而来,辎重负担未必轻松。大鹰儿郎如狼似虎岂是摇尾乞怜的驽马蠢牛?要平天下,就先灭了我大鹰再说!”绥宁帝翻脸拂袖道。

给戳到了痛处的鱼非鱼禁不住跳脚大骂:“姓洛的,你、你真是死脑筋!”

她不想大动干戈,可是天阙目前的情形不容长时间拖延。正如绥宁帝所说的,远道而来,负担沉重,每日花销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等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是,一旦下令进攻,石头城里的百姓就要遭殃,到时候不知道要死多少无辜的老弱病残呢!

是进、是退,短时间内,鱼非鱼无法定夺。自言自语自嘲痛骂了几句,她仰起头,对那个给她出了难题的绥宁帝发出最后通牒:“倘若我许你不死呢?不做皇帝,保你衣食无忧颐养天年,如何?别忘了,天下的人都巴不得你死呢!做人做到这个份儿上,你说你伤心不?你这是何苦呢?临死也要拉上一群垫背的,你说你坏不坏啊?一粒老鼠屎,非要坏掉一锅粥么?又不要你三拜九叩,只要称臣纳降,略为低低头儿,就是皆大欢喜了。比起身首异处、毁庙斩社来,不是要好上百倍?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啊,圣上须眉昂扬,难道不是丈夫么?”

“夫人!”垂青和踏云齐声制止。她们二人都认为,鱼非鱼的这番话太直白了,显得太没血性、太软弱、太妇人之仁了。这哪是谈判?明明就是讨好来着!凭什么呀?洛氏乃是案板上的鱼肉,哪里有资格与天阙平等相对?夫人糊涂了么?这般低声下气,倒显得天阙理亏似的,多丢人哪!

“夫人何需与他废话,扔几枚雷丸进去,看他们能撑到几时!”垂青跟戎歌互换了个眼色,跃跃欲试。

鱼非鱼白她一眼,道:“我真不知道,垂青还是个战争犯呢!好歹你也有个立场吧?天阙与大鹰干仗,管你火凤啥事?一边看热闹等着两败俱伤的时候坐收渔翁之利才是正经!”

垂青一怔,旋即飞快地瞟了戎歌一眼,涨红了脸、嘟起了嘴。

鱼非鱼也板起了脸,冲着城楼讥笑连连:“洛飞龙,我敬你是当世之雄才,所以才这般屈尊纡贵。你真当自己是盘菜啊?好歹我也是有身份的。有道是我敬你一尺,你敬我一丈,还是你没读过几本书,不懂得这些道理呢?再说了,圣上出身名门,好歹识得风趣、解得风情。见我这么委曲求全,你好歹也给生出几分怜香惜玉的心来吧?就这一点,做你的皇后不如做太子枫的良娣。……”

“若说骨气血性,凡人都有。昔日之楚霸王,难道不如你有名气么?羽虽败,然美名流芳百代。一曲‘虞兮虞兮奈若何’,试问谁不为之感慨?但是,又有谁能抹煞他的英雄气概?跟霸王相较,圣上残忍无情,刚愎自用,直是有天地之分、云泥之别。圣上之心胸,狭隘闭塞,哪里容得下万千子民!我亏不是大鹰的人,不然,造就揭竿起义、兴波覆舟了!圣上之命是命,百姓之命难道就不是命?圣上是父母生养有手足之情,百姓难道就是泥水所化活该被屠戮践踏?……”

“且不说在下,以区区平民之身荣登太子良娣之位,就说今日之天阙吧,昔日高高在上的四大家族作乱伏诛,验证了‘贵无常理’的圣人之言。然,天阙何曾因此而一败涂地一蹶不振了?有才能有气节的平民还不是一样能够庇护自己的国土家园社稷王室?这九五尊位,自来是能者居之。什么真龙转世?狗屁!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圣上只贪恋自己的富贵荣华,罔顾黎民之苦难,这种状况能持续多久呢?据我所知,圣上你可是迄今为止都没有一子半男哦!嬴氏□,传只二代。圣上觉得,你能赶得上秦始皇么?……”



☆、208倾覆

转头对垂青低语了几句,垂青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不过盏茶工夫,天阙军前出现了数名手持盾牌的士兵,同时他们的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只薄铜喇叭。这些人对准石头城上,一起放声吆喝道:“吃余粮,着新裳,儿孙满堂死炕上。无战事,得幸事,四海之内皆兄弟。早早开门迎义师,管叫天下都太平。……”

开始,还只是那几个人在喊,后来就演变成成千上万人的呐喊。呼喊层层叠叠,如海浪拍岸、如空谷回音,俨然有没顶覆舟、九州黄流乱注之势。

城墙上的明皇倏地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士严阵以待的弓箭手。

鱼非鱼一拳捣在车辕上,痛得差点没仰过去,由此心里的火气也就越发浓烈了:“这些笨蛋!这是蚍蜉撼大树啊,这是找死啊,这才是愚昧呢!”

“良娣,属下以为,应该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久攻不下完全是缘于一人的一念仁慈,考虑到军需耗费,考虑到人心浮动,戎歌等纷纷主张全力攻打。

“果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么?”流血死人实在是鱼非鱼不愿面对的,不到万不得已,她觉得不应该妄动杀机。

“夫人也看到了,那暴君根本就没有诚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您大放厥词,简直太可恶了!”垂青气不过绥宁帝的当众表情。在她看来,那是对自家夫人的极度轻贱和侮辱。对待这种男人,主君一定是严惩不贷的,必要时,取了性命也是很正常的事。

“两军交战,死伤难免。天阙有夫人独创的救命良药,这一仗绝对是完胜。”踏云胜券在握。

“我知道,我知道。……”鱼非鱼心烦意乱地喃喃自语。她什么不知道、不明白?身边的这些人,包括广大的天阙军民,自从目睹了雷丸和葫芦枪的威力后,哪个不是信心慢慢、雄心万丈?她就曾亲耳听过下面人的议论,竟是有杀入石头城、踏平山河万里的豪气和抱负。往日里对大鹰的忌惮竟然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为什么?还不是仰仗手中所握有的火器?

但是,鱼非鱼在意的却是生命。她来自异世,头脑中人人平等的观念也已根深蒂固,一如这里的人对神明、皇权的敬畏心态难以撼动。大鹰有多该死,她不是不明了,但是她一直认为,只要能将主宰国家的人拿下,就没必要将万千黎民置于水深火热之中。何况,她也并不认为大鹰有多么地不可宽恕。既往矣,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如此足矣!即便是臭名昭著的绥宁帝,也不是什么非要杀掉才能叫人后快的败类。

除了死亡,还有更多的惩罚方式不是么?

只是,要如何说服戎歌以及广大的将士们呢?

作难地叹口气,她微微地低下头去。原一是想颔首沉吟的,却不料这个动作却被近旁的戎歌瞧了个正着。

“听我号令,进——”

于是乎,将军一声令,万众不敢违。

“开火!”

“开火!”

呐喊声中,山崩地裂、飞沙走石。手持葫芦枪的士兵朝着城墙之内发起密如飞蝗般的射击。前排的一发射完毕,便迅速地蹲下去,以盾掩体。而后排的则随即起身,发动下一轮的攻击。如此此起彼伏,没有间歇,那高高的城墙很快便给炸得满目疮痍了。

距离稍远的几台巨大的炮石机则成为了整支军队的最强有力的后盾。与以往不同,天阙而今的炮石机投掷出来的不再是笨重的石头或是浸了油的藤球,取而代之的是威力巨大的雷丸。就是这看上去又黑又丑的东西,甫一面世,便将大鹰那骄纵多年、罪刑滔天的骑兵杀了个片甲不留。

真正的片甲不留,血肉横飞,尸骨无存。

出师大捷之日,在看不到的地方,命丧黄泉的大鹰军的眷属们嚎哭连天。而在看得到的地方,积压在心头多年的阴霾一扫而空的天阙军民,同样地相拥而泣,为这从未曾想过也不敢冀望的胜利。

一战平天下。那大大小小黑乎乎的雷丸既解除了敌人的威胁,也克制住了国内的种种传言。小国寡民思想严重泛滥的天阙,呈现出前所未有的上下一心、团结一致。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在一个人的身上的时候,这个人就具备了一种强大的气场。这是一种磁力,会吸纳周围一切的金戈铁马、剑戟刀枪。天阙的军民们业已达成了一种共识,那就是:良娣鱼氏乃是上天派来的女战神,是天阙的救星。

想那士庶二族,数百年来各行其道,彼此怨怼、各怀鬼胎,相互诋毁打压,水火不容。即便是真龙天子,也无法缓解二者的矛盾,更做不到一碗水端平。然而,鱼氏良娣却在短时间内完成了数代君王都无法做到的壮举。她指挥戎歌、秦浮槎等将军,以武力瞬间、强势低斩断了垄断国家朝廷命脉百年之久的士族的触须,刚柔并济、软硬兼施,将世族推至再也无法只手遮天、为所欲为的局促境地。在重用有才干的庶族子弟的同时,却又难的第体现出不偏听偏信、姑息迁就的态度。

总而言之一句话,现在的天阙颇有些世庶平等的感觉。有能者进,无能者下,前朝魏武帝曾推行的“唯才是举”的政策,在天阙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便有人窃议,认为这是纲常混乱、尊卑不分。但是,这样的非议并没有持续太久、更不曾扩散成病害。原因就在于雷丸。

大鹰的骑兵,骄横多年,却于一夕毁灭在雷丸下。

无人敢质疑良娣的能力,她的本事令人咂舌、更叫人五体投地。更难得的是,她不骄横、不强权、不争不抢,于原则问题上不僭越。虽然代理朝政,却鲜少参言。一应决策,悉数交由内阁。

而内阁的设立,却也是她倡议的。君王的权力被制约,但是国家之重大决策的正确率却提高了。在“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思想指导下,组成内阁的世庶成员所作的决定,无不以苍生社稷为重。

在民间,鱼良娣获得了空前强大的拥戴。在朝廷,慑于雷丸的威力,部分冥顽不化的人也不得不屈从于现实,将自己投入到潮流之中。

所有人都相信,鱼良娣能够带领天阙步入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时代。那时候,路不拾遗、天下大同;那时候,丰衣足食、知书达理;那时候,父慈子孝、天伦共享;……

这一切的民心所向,就在眼前。凭借手中的火药,坚固的石头城旦夕便会土崩瓦解。

城中火光四起,人人惊慌失措。

宫城的大门终于被强行炸开了,斗志昂扬的天阙兵涌入了城里。

此时的大鹰,俨然一只被拔去了利齿的狮子、折断了双翼的苍鹰,无力抗击的同时,心中惊慌万分。

那情景,非但没有激起鱼非鱼的胜者之矜,反倒令她心生酸涩,不忍目睹。

看吧,这就是战争。风水轮流转,曾几何时,天阙那边的军民也是这般战栗惊恐,对于自己的性命全无了解与把握。什么安居乐业,什么前途美好,都是奢望。

这个世道,连最基本的生存权利都受到了限制,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这一切,都是这该死的战争造成的。家破人亡、民不聊生,那些高高在上的当权者难道看不见么?石头城里,穷奢极欲、光怪陆离,迷惑了多少人的心窍耳目啊!为君为官者,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本分了。这样的统治者,是该推翻、砸烂了。

大军长驱直入逼近皇城。几发雷丸示威性地丢进去,宫内顿时陷入混乱中。嚎哭声响彻半边天空。里头的人都想要逃命,奈何各处的宫门紧闭,无路可逃,只如困兽般徒作奔劳。

在这进是死、退亦是死的两难处境下,宫内主降的一派占据了上风。他们冲入绥宁帝的寝宫,将他不由分说乱刀砍死后,又取下了他的首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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