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后来随着发展,田猎渐渐成为了贵族们的特享的权利。但是,其本质的意义却没有发生太大改变。此时的围猎,并不完全是出于游乐,其目的是在活动中挑选勇猛仁智的武士,是一种军事训练的综合演习。

火凤王朝继承和发扬了这一历史悠久的传统。每年四季,帝王都会带领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在这一处皇家御用的围场内进行围猎,以示讲武、巡游。既练兵习武,商讨国事,又舒展筋骨。通过这种形式的实地练兵,切实考察随从军士的骑射、跳跃、奔驰、搏击和刺杀等多种军事技能。通过考察,选拔优秀人才,赐给官职,给予重赏,从而获大批武士为国效命。

舞枫混入火凤国国都豫城已有些时日,对于都城内外的环境皆有所了解。都城防卫严密,到了时辰,四面的城门便会关闭,任你是王公贵族,一律无法通过。城中又施行宵禁,入了夜,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就是旅店也不例外。凡是生面,都在警戒范围内。

所以,他这才选择穿过皇家围场冲出都城。他早就考察过了,这里是整个都城防守最薄弱的地方。无他,围场内猛兽出没,寻常人借个胆子都不敢进入,遑论横穿!

此刻,他只盼望老天能够垂怜,不要放出太多的障碍。正值春意盎然之时,野兽们惊蛰而出,饥饿了一个漫长寒冷的冬天,想必它们都已经饥肠辘辘、双目发绿了。若是不小心遭遇上,少不得要耗费他些体力和时间。

想到这里,他抱紧了鱼非鱼,沉声道:“不管前方出现什么,等下切记不要声张。有我在,断不会让你有事的。”

听他这么一说,鱼非鱼的心陡地揪紧了,预感到前方会发生可怕的事。可是,听了他后面的话,却又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他在许诺呢,许她生命安全。在这个时代,一诺无疑值千金。

这个男人一个晚上已经许过她两次了,一次许她终身,一次许她平安。她都不曾怀疑半分。

这个男人就是有这样的魅力,让人不由得心生亲近、由衷信赖。

她大声地答应着。

舞枫将她的身子掉了个个儿,二人变成面对面,鱼非鱼自然地张开双臂抱住他健硕的腰身。

这个姿势会方便他施展开手脚,可以一手挽缰绳,一手运剑。

骏马未加停顿,遵照主人的意旨朝着危机四伏的围场中心驰骋而去。

远处的小山头上,清晰地传来凄厉的狼嗥。黑暗中,巨大的飞禽扑楞着翅膀四下乱窜。虬木枯枝仿佛爬出地府的魔魅,张牙舞爪地朝着人世间逼来。被马蹄踏碎的草木,溢出流水般的汁液,清气透脑,芳香凛冽。隐约都是精怪的魂魄,恍惚而逼真。

鱼非鱼把脑袋死命地埋在舞枫的怀里。没有任何一刻能像现在这样迫切地希望自己是个真正的聋子。完全陌生的世界,给了她无与伦比的渺小感和恐惧。如果说人与人斗尚有乐趣可言的话,那么,人与天斗、与地斗、与异类斗,根本就是□裸的生死之博,其间,不会存在一丝温情。

呼啸的风声里不久混杂进了其他的声音和气息。她知道,生与死的争夺开始了。撼天动地的吼叫惊得身下的骏马长嘶不已,鱼非鱼能够清楚地感应到骏马的恐慌,那是面对死亡而自然产生的本能的抗拒。

怀抱中的舞枫的身体发生了突变,似乎每个毛孔都张开了,每一条神经都鼓胀了起来。在他的体内,似乎有一个世界爆发了,迸发出毁天灭地的巨大能量。

如果,之前他跟澹台清寂的对搏是雄鹰之与火凤的考量,那么,此际他在面对猛虎时,所呈现出来的状态,则如同那千头二千手,足踩大海,身越须弥山,口中吐火,忿怒裸体骁勇善战的阿修罗。

势不可挡,所向披靡。

骏马在一番激突颠簸后,重新恢复了奔跑的姿态。

鼻端的血腥味儿还存续着。耳边飘来舞枫的声音:“刚才,是一只大虫。”

说的轻描淡写,好像那真的只是一条蚯蚓般大小的虫子。

“嗯,我闻到它的味道了,嘴巴很臭,身上也有味道,一定是从来没洗过澡……”鱼非鱼抽着鼻子瓮声瓮气。

舞枫从鼻腔里笑了一下,很短促地,旋即吸了口气。

“接下来,不知道会是哪个该死的?”鱼非鱼低声地嘟囔着。

是几只饿狼,尾随着奔马不死不休。都说这种动物是最不好对付的,狡猾而懂得战术,更加地会协同作战。颇有打不死的小强的特质。

当舞枫跟那群禽兽恶战时,作为累赘的鱼非鱼所做的就是默念当年学过的几篇关于狼的古文:……遂钩肉,翘足挂树间,示以空空。狼乃止。屠即径归。昧爽往取肉,遥望树上悬巨物,似人缢死状,大骇。……少时,一狼径去,其一犬坐于前。久之,目似瞑,意暇甚。……

但愿舞枫不要轻敌,小看了这些畜牲。她是帮不上什么忙,既没有夜视的能力,也没有杀狼的力气和技能,唉,当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怪不得历朝历代都会发生焚书坑儒的事件,不能光说上头执政的不好,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个道理被多少人疏忽了?……

“几条恶犬也敢逞凶?”头顶上方的舞枫不屑地讥诮了一句,夹马再跑。

鬼魅般的林木和无边无际的黑暗渐渐地被抛在了身后,眼前逐渐开阔,原来竟已冲出了围场。

☆、54救命

骏马沿着崎岖的山路蜿蜒向前,又不知跑了多久,就在鱼非鱼怀疑坐下的马匹会不会因疲劳过度吐血而亡时,舞枫忽然顿住了辔头。

那马随即停了下来。

天地之间静阒无声。一座死气沉沉的废旧道观出现在两人面前。

鱼非鱼马上就明白舞枫的意思了:也是,该找个地方换口气了。

舞枫翻身下马,脚一沾地便放开了她,率先牵马举步走上满布杂草的台阶。

鱼非鱼紧紧跟着进入了荒芜一人的道观。前殿荒得连房顶都没有,显然不适合暂歇。舞枫随手捡了一根朽木,自腰间的蹀躞带上取下火石点燃了,有了火把照路,两人很容易地来到了中殿。

“黎明之前可供歇息的时间不长。”舞枫一边说,一边打量四周。然后把火把插在地上,自去一角坐下歇息。

鱼非鱼便挨着他坐下,伸手摸索看他腰间的蹀躞带:这是一条玉带,由一块块的玉石衔接而成。在每块玉带板的下方,带有能挂载小物品的小勾,上面挂着算袋、刀子、砺石、契苾真、哕厥、针筒、火石袋等小东西。

在火凤国,要分辨一个人的等级,看他的蹀躞带即可略见一斑。先说这蹀躞带的形制,大抵由带鞓、带銙、带头及带尾等组成。鞓就是皮带,带尾是钉在鞓头用以保护革带的一种装置。带銙是从蹀躞带上的牌饰演变而来的一种装饰。其造型有方形、圆形、椭圆形及鸡心形等。根据带銙的质料、形状、数量、纹饰等能够比较清晰地辨别其等级。一般来说,一至三品用金玉带銙,共十三枚;四品用金带銙,十一枚;五品用金带銙,十枚;六至七品用银带銙,九枚;八至九品用鍮石銙,八枚;流外官及庶民用铜铁銙,不得超过七枚。蹀躞带上装饰的质料和数目的多少,表示服用者身份的高低。

而舞枫佩戴的蹀躞带是十三枚带銙的玉带,也就是说,带子的主人至少都是一至三品的高级官员。

但问题是,在牢里那会儿,她并未发现舞枫身上佩戴有此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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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的?”她好奇地问。

“顺手牵羊拿的。”舞枫也不瞒她,满不在乎地说道,“是妖孽的。”

说到这儿,想到这个称呼于那人倒是十分相称,不由得牵唇笑了。

“哦。”鱼非鱼恍然大悟。先前还恼怒他们把她当作物件谈论,什么顺手牵羊、什么鼠偷狗盗,原来竟是自己误会了。他们所说的,敢情是这条玉带啊!

“真是个小气鬼!难道他就缺这条腰带么?”她深深地予以谴责。

“你身为一国太子,跑这里做什么?刺探军情?如果是,妖孽就不应该就这么放过你。你功夫那么好,怎么甘愿被那些狱卒天天折磨?苦肉计么?混进桂阁你有什么企图对不对?这才叫百密一疏呢,澹台清寂那么机敏的一个人,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你会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你胆子也委实太大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么?……”

太多的疑问堆在心里,鱼非鱼恨不得一下子就能给全部解决掉一样。

“你不像是个脑袋空空的,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手。我在猜,火凤国里一定潜伏着你们天阙的人,对不对?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有备无患才能潇洒行事。对不对?”

……

舞枫只管闭目不语。

考虑到他刚刚经历过那么多的凶险,这会儿体力一定透支了,自己这么碎碎念,于他的休养毫无裨益。因此,她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寻求答案,何必急在一时?

周围很静,静得能听到殿后马嚼青草的声音。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鱼非鱼用胳膊肘子碰碰身边的人,想求个明白。结果,舞枫无动于衷。

“你睡着了?”鱼非鱼惊讶地低呼,直觉地又去推他。

这一次用了不小的力气,舞枫的身子一歪,“咕咚”一声斜斜地倒了下去。就像是、像是煮烂了的面条。

鱼非鱼预感到情况不妙,一把抓住他的腕子把了下脉,惊觉脉象微弱,细若游丝。

这很不对头!瞬间,她心里警铃大作。一种职业本能驱使她解开了舞枫的衣裳,左肩胛的地方仍旧在汩汩涌着鲜血,这一路上她所闻到的血腥儿原来不是野兽们留下的,而是他自己的。那个小洞是什么时候、被什么利器弄出来的?

眼前电光火石地闪过一幕:在马背上,曾经舞枫强行将她掰向右方,而当时,她分明听到一声啸叫从他的身侧飞过。

是箭!模糊的记忆陡然变得清晰无比。是那只冷箭穿透了他的身体,如果不是他的那个突然的动作,当时的她一定会尝到那只箭的滋味。

他救了她,在最危急的时刻。

鱼非鱼感到心脏紧得快要坍塌。但是她清醒地意识到,眼下不是她感激检讨的时候,舞枫命悬一线,她必须要救他,除了她,再没有谁可以帮助他了。

可是,要怎么搞到药材呢?

急中生智。她想起了路上经过的一个小小的村落。应该多不过几十户人家,但,只要有人,就有活路。

等不到天亮了,舞枫的伤情刻不容缓。鱼非鱼憋着一口气,将旁边的一座泥塑真人像拖了过来,掩住了舞枫的身体,又在上面铺了一些杂草,眼看着瞧不出端倪了,最后看一眼火堆,心想若是燃着,只怕会引起追兵的怀疑。有心扑灭吧,又担心有野兽闻到血腥味进来对舞枫不利。有这堆火在这儿,多少能唬住那些畜牲吧?

一咬牙,最终放弃了扑灭火焰,转身去殿后牵马出了道观,爬上马背,摸黑折向来路。

☆、55洗劫

无需想到,不用问路,马能识途,她也会闻道。凭借多年从医养成的敏锐嗅觉,她很快地找到了小镇上的生药铺子。

砸门的时候有些急切,等门的时候有些难捱,终于,在一连串的犬吠声和左邻右舍的唾弃声中,药铺的门开了,一位头发斑白的老者颤微微、茫茫然地举着油灯召魂似的映照着她。

“晚了,不出诊。等等天亮了再说吧……”

老眼一花,眼前已经不见了人影。

鱼非鱼早在他举灯的时候就见缝插针,从他腋下钻进了铺子里,直接就奔着柜台后面的药材架子去了。

“事出紧急,少不得要叨扰你老一回。我家婶婶起夜不慎摔倒,被碎瓷片划伤了手臂,流血不止,需要马上救治。老人家你这里都有什么合适的药?多给我弄点儿……你放心,药费一钱都少不了你的。……深更半夜扰了你老的春梦,我这心里也怪过意不去的。……这是什么?……好,这个也少不得……”

昏暗中,一边通过嗅觉选取合适的药材,一边不住嘴地安慰那老人家。怎么说呢?怎么着也得把他绕迷糊了,免得一时害怕惊叫起来引来麻烦。

三七……茜草……大蓟……黄芪……

稀里哗啦的一阵乱响,几乎把人家的药材都搜刮干净了。将大包小包的药材一股脑地兜在衣服下摆里,末端掖进腰带里,急匆匆地正要撤退,忽一眼瞥见那老者依然呆若木鸡地立在门边。

“对了,老人家,你家的厨房呢?”

老者甚至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机械地抬手超一边指了指。

“多谢!”鱼非鱼劈手夺过油灯,顺着老人所指的方向,大步流星寻过去。果然在一个黑咕隆咚怪味弥漫的所谓厨房里找到了一个盐坛子。

要知道,这年头盐巴都很金贵。她也没有赶尽杀绝,但也没给人家留下一天两顿的盐量。大部分都用纸密密地包了,揣到怀里,重新回到药铺里。

她这才想起还没给人家钱。

可是,她身上根本连一个大钱也没有啊!

若说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那就是——

她探手扯下了脖子上的金链子,看到旁边地上坐着个捣药的石臼,就把链子的一端丢进去,抡起石杵胡乱砸了几下。之后,伸手从石臼里摸出几块碎金子,掂了掂分量,冲到老者面前,塞进他的手心里,更无一话地闪身出了药铺子,爬上马背一溜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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