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烦恼啊!

使劲甩甩头,心里乱得像塞了一团野茅。吃在嘴里的鱼肉顿时没了滋味。

她低声吐了个脏字,把手里未吃完的半边鱼掷进了火堆里,抓起另一张树叶上的野菜,揞进嘴里嚼得吱咯响。

“是什么?”舞枫有样学样,也拈了一根端详着。叶如荞麦而肥,茎紫赤色,闻着有鱼腥气。

“这是菹菜,闻到味道了吧?也可以叫鱼腥草。性微寒,味苦,有小毒。主治肺痈吐脓、痰热喘咳、热痢、痈肿疮毒。可以跟黄芩、贝母、桑白皮等同用,治肺痈少不了它。当然了,有些人就不能多吃,不然,会发虚弱,损阳气,消精髓。你应该多吃点儿,没坏处。”

舞枫点点头,依言吃了一根,却不难吃,于是有拈了一根。

鱼非鱼看着他的吃相,不由得吃吃笑了:“其实,你很好骗的。我若是想毒死你,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舞枫眼角上挑,睨她一眼:“哦,你这口气真叫人怀疑你是澹台清寂的细作。”

“好好的,干吗提他?败兴!”鱼非鱼的脸“哐当”一下砸下来。

舞枫不禁莞尔:“就你这个脾气,真难为澹台清寂肯亲下去。”

自己都没有察觉这话里的酸滋味。

“所以说他是妖孽啊。”鱼非鱼鄙夷地说道,“什么意思?你居然替他惋惜?我还没嫌弃他呢。那张嘴巴,还不知道吃过多少人的口水和胭脂呢!说不定,还有更恶心的东西呢!呃!——”

说着,做了个恶心呕吐的表情出来。

舞枫给逗笑了,因为她对澹台清寂的不以为然:“多少女人巴望着能爬上他的睡榻,你倒好,十分不屑。”

“她们能跟我比么?”鱼非鱼挺起平平的胸脯,豪气干云,“就好像举莛之与楹柱,厉之与西施,根本就不具备可比性。民食刍豢,麋鹿食荐,且甘带,鸱鸦嗜鼠,谁知道谁的口味更正确?”

舞枫的目光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嘉许:“你平日读书,读的什么?”

“太多了,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天文、地理、稗言类钞……这么说吧,凡是过眼的文字,都会看一看的。当然,春宫啊什么的如果能邂逅,也绝对不会放过的……”

舞枫的眉骨跳了跳,心里犯起了嘀咕:她这是打算考仕途么?……好像有那么点意思。……女扮男装倒有几分文弱书生的架势……

“《女诫》之类的书可曾读过?”

“看过呀。”鱼非鱼答得稀松平淡。

“你这个样子,大概也只有我敢要。”

鱼非鱼耸耸肩,甚无所谓。

舞枫抓住她的手。——这感觉极好,这习惯渐成。与抓握兵刃一样地随心所欲,感觉却截然不同。兵刃是冷的、硬的,而她是暖的、软的。——

“丫头又在转什么花花心思?”真想挖出她的心来看看,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总不肯与他亲昵?

鱼非鱼瞪大眼睛,极力否认:“怎么会!我不过是在想:看上我,算你眼神不好呢,还是口味太独特?”

哼一声放开手,在这苍莽山林间,倒也不怕她逃跑。就算出了这深山老林,也不怕她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说说你以前吧,丫头。你最在乎的,事也好,人也好。”舞枫将烤好的山鸡从泥团里剥出来,拧下一条大腿递给她。自己则用宝剑切了半边胸脯,拿手撕着吃。

鱼非鱼深吸着香气,道:“别老拿我说事儿,你更像是主角。你先说,你最在乎什么?”

“当然是定天下、息干戈,国泰民安。”

鱼非鱼翘起一根大拇指,赞叹不已:“了不起!大丈夫!妖孽他放虎归山总有一天是要后悔的。”

“你可以不必对他心心念念。”牢房里曾经发生过的事,虽然他当时看不到,却是听得一清二楚。彼时倒没觉得怎样,可这会儿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作为他的女人,他都还没品到她的滋味呢,却让那人占了先。有心选择淡忘,奈何那丫头三不五时地提起这茬儿,唯恐他忘记似的。

鱼非鱼哪里知道他此刻的心思?听得这话有些不满地翻个白眼道:“至少他没让我吃太多苦头。跟你这一路,我把几辈子的苦难都经历完了。还不许人发泄,你比妖孽霸道多了!”

“做我的女人,吃些苦头也是必须的。”他的回答郑重其事。

鱼非鱼撇嘴,结果给逮个正着:“又后悔了?还是觉得桂阁更好一些?”

鱼非鱼哼了一声,起身走到他背后,拍拍他的肩膀道:“现在,脱衣裳。”

感觉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脱衣裳而已,你怕什么?男人碰到这种事,不是应该很麻利地照办么?”

受到奚落的舞枫面皮有点烧:“一般来说,都是女人帮我脱衣裳。”

这下轮到鱼非鱼吃鳖了。出了两口粗气,她不再客气地开始扯他腰带和系带,然后甚是粗鲁地扒下了他的上衣,亮出古铜色的上身来。

“啪啪”两声,她在他阔背上拍了两下:“资本不错!令人垂涎!”

舞枫忍俊不禁展颜而笑:“能听到你一声好,可真不容易。”

“我从不吝啬对美好事物的褒奖。”鱼非鱼慢条斯理地一边说着,一边挖了蜂蜜细细地涂抹到他背上的鞭伤上,“妖孽的人真狠,典型吃饱了撑的,有事没事打你一顿。亏得你皮糙肉厚,不然,换成妖孽那种细皮嫩肉的,不早成粉条了?”

“哦?你知道的倒不少,看过人家的身子?”舞枫的眼睛眯缝起来。

就觉得她跟澹台清寂之间没那么简单。别人不晓得,他可是清楚那人的脾性。虽然放纵□,却是从不允许女人触碰他的嘴唇。道理很简单,正如这丫头方才说说的那样,他厌恶吃女人的口水和脂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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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却主动地吻了她,不是疯了么!

要不要告诉她这一切?

答案无疑是否定的。告诉她,好让她琢磨那人的心思?反反复复念叨那个名字?他的女人心里却藏着别的男人,这跟爬墙偷人有什么区别!

“丫头,你偷看过人家办事?”澹台清寂欢好并不避人,若是看到了也不算稀奇。

鱼非鱼略停了一下,歪头看看他脸色,笑道:“你这是吃醋么?我怎么听着像是捉奸在床的感觉呢?要不,你也亲我两口?”

说着,拿根指头点点自己的樱唇。

作者有话要说:周日,依然有更。

关于本文,既是架空,时间选择在魏晋之后,唐之前,也就是南北朝时期。所以,这个时期的各种风俗人情衣食住行都或多或少参照了这几个朝代。也许会有不符之处,就当是架空朝代的特产吧。

还有,非常感谢那些打分的以及默默支持的看官大人们,沉默就当是承认,李阐提会坚持到底的。

☆、63吃醋

舞枫身子一震,彻底地给她雷到了:“你!——”

得,这丫头八成是吃定了他的脾气,这是明着欺负他呢。

“君子不欺暗室。亲,必定是要亲的。你不用着急。”

这算是发誓呢,还是警告?鱼非鱼轻笑一声,继续涂抹蜂蜜。

那声笑落到他耳朵里、停驻在心里,就像是花落翩跹、鸿羽飘摇,痒痒的、暖暖的、香香的。

“吃醋是什么典故?”他问。

鱼非鱼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是了,这时代尚在唐前,这后世的历史又怎会有所记录?

讲故事原就是她的强项,当下不紧不慢地跟他说起“吃醋”的故事来:“据传以前有个著名的丞相,虽然为政有道,但有一样惧内的毛病,而且因惧怕夫人,再无其它妻室。一次,皇帝在宴请群臣时,故意赏赐给这位丞相美女两名,以表彰其辅政之功。丞相惧怕夫人怪罪,自然不敢接受。只得推说夫人肝火至旺,脾气刚烈,故不允。三妻四妾,在贵族显宦中,十分寻常,而丞相夫人却拒不合俗。为了压制一下丞相夫人咄咄逼人的气焰,挟迫她容忍夫君纳妾,皇帝就特地召来丞相夫人,让她在两位美女和事先准备的‘毒酒’中作出选择。但秉性刚烈的丞相夫人,竟不为所动,毅然地捧起‘毒酒’一饮而尽。喝完之后才发现,所谓的‘毒酒’实际上是酸醋一壶,从此就留下了这段‘吃醋’的佳话。‘吃醋’也便成了恋人嫉妒的代名词。”

“那么,舞枫,刚才你是吃醋了么?”

“你很在乎么?”

鱼非鱼耸耸肩,直言不讳:“相比之下,我更在乎黄白之物。”

这话说的豪迈,但是在对上他黑金沉实的眼眸时,她的心不由得一跳,感觉自己的言行有些失之轻佻。

“银子只是其一。……你家国库空虚的话,你不慌么?……”

类似的话,好像曾经对另一个人说过。凤音,七公主,不得不说,你丫眼光真毒,看上了这么一个人中之龙,害得我好为难啊!既想同他发展点小感情什么的,又不敢纠葛太深。你是个好孩子,我不能太小人。虽说爱情如战争,只有敌我之分,可是我不想把你当敌人,更不想在你尚未抵达起跑线之前就抢跑,那样即使是赢了,也胜之不武。……若不是你的护体宝贝,舞枫他活不到今天。……追根溯源,你才是他的救命恩人。……

舞枫见她出神,水眸迷蒙,别有一番暧昧旖旎之态,那颗自认为坚如磐石的心“扑”地就漏掉了一拍。脑海中刹那浮现出将士们狎妓的场景来。只是,他明明极厌恶那种□裸不啻禽兽之举的事情,为何身体的某一处竟受到蛊惑般跳突不已?

暗中摇头,强行转移开目光不去看她:“除了银子呢?总有放不下的人吧?”

“有,多着呢!”张开手,一根一根掰拉着婴儿肥的手指头,“君安,戎歌,还有你。唉,绝对的放不下呀!……”

舞枫听了这话,头皮有些发麻:“如果我没有记错,都跟银子有关吧?”

他神色一凛,威严天生,有如围场中的那只大虫,气势强大。

“你个丫头,什么时候才会有个正经模样呢?”

鱼非鱼的直觉是想要一蹦三尺给与迎头痛斥的,可那念头只在心里转悠了一下,最终没敢叫嚣起来,只是嘲笑着说道:“我TM的又不是五蕴俱空的和尚,怎么会没有在乎的人?可是,就我目前这个德行,TM的有资格在乎么?说不定下一刻就喂了野兽,或者掉进万丈深渊中死无全尸。银子再多有个屁用!弄到这一步,TM的算谁的不是?怪我不正经,老子倒想‘春宵一刻值千金,从此君王不早朝’呢,能么?能么?这TM的都是拜谁所赐啊?要不是戎歌那厮,我怎会做那冤大头糊里糊涂成了替罪羊?你们以为君安那张死人脸很好看么?每次一想起来,我就恨不得拍他一砖头!我就当囚犯有什么不好?至少是衣食无忧,更不用背井离乡、千辛万苦。弄不好把上那妖孽,就成人上人了呢!我是想出来、想要自由,可不是像这样亡命天涯!银子银子银子,谁TM敢指天发誓他不爱那玩意儿?谁敢?谁敢我TM立马给他磕仨响头!我爱银子咋地了?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这是常情常理,怎么了?我一不偷、二不抢,凭真本事赚来的,我TM有什么可耻的?倒是你们,一个二个三个的,牛皮吹得天来大,全是TM的白条,空手套白狼玩的不错嘛!欺负我小不懂事是不是?还是吃准了我这三两骨头二两肉天生薄命用不上那金山银山是不是?怪不得老古人说人心险恶比天还高呢!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都是玩天下的人,像我等草芥小民,算什么?你们正经,咋就不肯正经八百地言出必行一诺千金驷马难追地还清欠我的债务?”

起初她说脏话,舞枫尚有几分恼怒。但见她情绪越来越激动,揎拳豁袖、踢脚顿足,小脸涨得通红,好像朝日初苏,明艳动人。又想到自己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女子撒泼,而她又是个有知识的,这痛陈怒斥夹杂着半文半白、半粗半雅,说是撒泼,话里话外倒是引经据典精彩纷呈,听吧,又是庄子又是佛祖的,乍一听还道是在辩经呢,怎不叫人忍俊不禁!

这骂人的本事可是那些市井粗妇光脚丫子都追不上的。

好在他大度,换作别人,这会儿差不多该气绝过去了吧?

他反手把她拖到□的胸前,紧紧箍着她气鼓鼓的身子,笑道:“知道了,知道了。你爱银子,回头我给你打一张纯银的睡榻,可好?”

“你说真的?”鱼非鱼一怔,“你不生气?”

重拳打在了棉花垛上,这感觉还真无力。

舞枫闷闷地笑了:“你这个样子,比那些扭扭捏捏的女人好看多了。”也比故弄玄虚时候的她可爱、真实。

“你的姬妾们,不像我这么粗野吧?”鱼非鱼敏感地想到了别处。

他笑而不答。

鱼非鱼觉得像是嚼到了一根陈泡酸菜,满口都是酸汁。赌气地扭动着身体想要摆脱他的束缚,结果未果,只好屈居于他怀里。一根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背上划着道道。

“我还不知道,舞枫今年多大了?”都是有家室的人了,她若是有什么想法,算不算是破坏人家家庭和睦啊?

舞枫的眸子有些暗沉:“二十有二。”

“哦,那不小了啊。”鱼非鱼扁嘴,语气透着几分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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