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只是,这个时代好像很难找到她所向往的那种环境吧?人民愚昧,教育贵族,等级森严,条件恶劣,举步维艰……

一切都得靠天、靠命、靠自己。这真是一个锤炼意志与生存力的好地方啊!……

闲散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侧耳倾听,好像哪里有娃娃在哭。

前世曾经替姐妹照顾过孩子的鱼非鱼一下子便听出了那哭声的异乎寻常。一般说来,小娃娃是不会无缘无故哭闹的。要么是饿,要么是屙,要么就是身上不舒服。

“满仓,满仓你听到什么没有?谁家的孩子哭得这么凄惨?”她一边问,一边朝着声音的来处走去。

“校书,你不要管。没事儿的。”满仓愣了一下,紧跟上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好歹我也是个医者,有事没事难道会不清楚?”她将满仓的劝阻当成了他怕麻烦。

满仓憋红了脸,可惜她没有注意。

“校书,你……你不要走了。那里是关押俘虏的地方……”若是给大将军知道了,又该怪他引她乱走了。

脚步一挫,鱼非鱼讶然回头:“真的?”

那就更要去看看了。

“怎么说也是在你们的地盘上,怕什么?他们还能反了不成?”撇了他,加快脚步便往前赶。

一座寻常的平房门口,守着四个士兵。见到满仓,彼此问好见礼。但是瞧着鱼非鱼的脸色却自然地带着几分警惕。

事到如今,满仓知道,他是拦不住鱼非鱼的。心理哀叹着,只希望她进去后不要惹出事端来就好。

因此,便将一人拉到旁边,附耳如此这般解释了一通,那人的面色渐渐地变得严肃起来。再回到岗位上的时候,便对着鱼非鱼抱拳道:“既然是校书要看,小人不敢阻拦,请!”

“那就多谢了!”鱼非鱼同样抱拳还礼,举步迈进小院。

孩子的哭声更加清晰、也更加地令人心神不宁了。鱼非鱼能想到的便是:不知道那做母亲的此时该有多么的焦虑!

尽管事前已经知道天阙国俘虏了一些火凤国的人民,可是真的面对了,鱼非鱼却还是吃了一惊:统共只有四间屋大小的房子里,居然关押了五六十号人!她一进门,那些人的目光就如闪电般刷刷地射过来,差点刺瞎了她的眼!那是仇恨的、怨愤的、冷漠的、冰冷的目光,像是掺杂了砂子的冰块。

她到底是没有经过大阵场的,见此情景,差点没夺路逃跑。手都抓上门框了,两条腿不由得有些打抖,心下不禁有些后悔没有听从满仓的话,远远地避开这个地方。

这些人的仇恨不是书本上的描绘,而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残酷。是她无力安抚更无法缓解的这个时代的悲哀与沉重。

对峙,沉默。

不在沉默中消亡,便在沉默中爆发。

爆发么,总得有个突破口。

那不足半岁的幼儿的啼哭成为了她的切入点。

“他、怎么了?”

关切地问了一声,却见那年轻的母亲面露惊慌,搂紧了怀里的孩子。

周围的人也是同时呈现出愤慨的情绪来。

啥意思?

鱼非鱼急速地转着脑筋:不会吧?不会是把她当成残暴的容不得一点噪音干扰的坏蛋了吧?

好像也不是没有这可能。那大鹰国的国君不是就爱活剖孕妇取什么紫河车炼丹么?再往前、再往后的朝代,不是都有过人吃人的事件么?

他们的愤怒与恐惧,不是毫无根据的。

无视众人的排斥,她仍旧看着那少妇道:“他怎么了?他哭的声音很不对头。是饿了么?还是屙在身上不舒服了?你不要光是哄,找出问题来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那少妇就有几分懵,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怀疑。

鱼非鱼挺起胸膛,尽量笑得大气:“我看过孩子的,比这个小的都有。而且,我还是个医工,诊治过不少的小娃娃呢。”

眼见少妇仍旧全副戒备的架势,鱼非鱼的毛躁脾气发作了:“你到底在怕我什么?掐死他么?我在教你知识呢,你听不懂么?还是你根本就是一后娘,他哭得再凶都激不起你半分的心疼?孩子小不懂事,怎么大人也跟着糊涂?我要真想害人,随便下点毒药就成了,那用得着这么费事儿!”

她这么一吼,倒有多半的人都掉转了视线。

压力减弱,她勇气大增,大步走到那少妇面前,蹲□去查看那幼儿。

“没有生病。”把了脉又查看了五官,没有发现有异常,她抬眼看了少妇一眼,给出了一句安慰。

她又探手摸了摸孩子的腹腔,没有发现有异常。

大概是很少洗澡的缘故,那孩子的身体散发着浓浓的奶臭味儿。

鱼非鱼颇有些无奈:都成囚犯了,洗澡这种奢侈的事儿就甭想了。

接着便是孩子的屁股。尿片子虽然有些硬,却是新换的。

她不觉又抬起眼。

那少妇早从她出手诊脉便卸下了心防,这会儿见她质疑,赶忙低声道:“刚刚才换的。……从昨夜开始,就有些拉肚子……”

“没你这样当娘的!”一听说拉肚子,鱼非鱼当即就翻了个白眼,“这么小孩子拉肚子是会要命的!你就不会喊人相救?我只当凡是做母亲的,就是拼了性命也会保全孩子的生命。”

狠狠地斥责了一通,手底下却始终没有闲着。

说话的功夫,那孩子又是一阵抽搐屙脏了尿片。

鱼非鱼如获至宝,小心托着那脏兮兮的尿片,就着外头的光线仔细地看了两眼,然后回头问满仓:“哪里有陈艾?”

盏茶时间不到,一小碗陈艾煮的水就递上来了。鱼非鱼用小匙舀了药汁,仔细吹凉了,在那少妇的协助下,替那幼儿灌了两匙。一边喂药,一边安抚那焦苦酸涩的年轻母亲:“不算什么,很多孩子都会这样。其实,我最喜欢这么大点的娃娃,吃喝拉撒睡,特别省心,绝对不会跟你无理取闹无中生有。但凡哭闹,必定是哪里不对劲。赤子之心最是纯朴,他不会骗人的。你一心想安抚他,对他而言,就是欺骗,他才不会上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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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絮叨叨的喂完了药,又观察了一阵子,渐渐地,孩子的哭声停止了,脑袋扎进母亲的怀里嘬咋起□来。

而之前,他是连吃奶都不肯的。

少妇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一颗颗滴砸在自己的手臂上。

“你不要太难过,不然会影响到奶水的生产,这么小的孩子若没了奶吃,很容易生病的。千难万难,为了孩子,都要挺住,知道么?”

鱼非鱼说不下去了,再呆下去,她不敢保证不会对着那娘儿俩放声恸哭。

这该死的战争!这无奈的人生!这卑微的生命!

回去的路上,鱼非鱼走得飞快。她真心希望自己能够就这么一直走下去,走到尽头,便可离了这令人窒息的时代。

医者只能医身,很显然,这个时代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医治天下的大医,一个太阳一般的人物,普照四方,公正无私。可以消泯纷争,止戈平戎,让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唉,难啊,难,难于上青天。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各位支持!看到收藏,李阐提真的很开心。

☆、79救难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闷闷地呆了好一会儿。远远地听到校场上的声音散淡了,知道是晨练结束了,该是用朝食(早饭)的时候了,她仍旧没有动弹。

后来,满仓说是大将军请过去一起用饭,她才无精打采地起身过去。

朝食有肉末菜粥,不是清澈见底的那种,而是粘稠的。天阙盛产稻米,所有的酒肆饭馆里,吃米饭都是不需要给钱的。

除了粥,还有夹着牛羊肉馅的馒头。就饭菜是酸爽的泡笋丝。

这样规格的早饭,搁在鱼非鱼前世也算是不差了。

可是她毫无食欲。眼前晃动着的尽是一张张悲苦的憔悴的脸和一双双绝望灰暗的眼。

低低地叹口气,喃喃道:“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里都作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声音很小,并不打算给人听到的,可是,舞枫什么耳力?那目光刷地就扫过来了。

满仓吓得一哆嗦,立马就招认了:“回大将军,刚才……刚才校书他——”

不等他说完,鱼非鱼便截下了他的话,自言自语地说道:“不明白抓些人做什么?还要负责监护,又要提供食宿。——这么破费,将来可真的狠狠地交换点珍贵的东西。”

归国途中,舞枫听她说过之前的生活,水平好像并不低。眼下见她心神不宁的,明知不是因为饭菜不合口味的原因,但是他还是选择了忽略她挂念俘虏的事实。

“如果实在吃不下,就算了。我叫人做了熊掌,等会儿你可以尝尝。”朝食吃熊掌,这待遇想必不会比桂阁低吧?

鱼非鱼恍若未闻,忽然,她“腾”地站起来,直杠杠地说道:“不行,我得看看去。”

“他们是俘虏。”满仓立场坚定。

他却忘了,鱼非鱼也是火凤国的人。

鱼非鱼根本就没有理会他,脚底生风,一霎就到了门口。

满仓匆匆地看了看大将军,发现上首的人专心用饭,根本就是一幅无动于衷的模样。

现在,大将军什么态度他是顾不上了。他只记得一点:鱼校书是他的保护对象,倘若她少了一根毫毛,大将军这边他绝对躲不过失职的评语。

掂量了两□子,最终,他掉头去追自己的责任了。

俘虏果然不是人。

看到一群人围着两盆粥,数人合用一只碗、一双竹箸,没有结实的干粮,更没有下饭的小菜,鱼非鱼忍不住鼻子一酸,眼圈跟着就红了。

她第一眼关注的仍旧是那对母子。她很清楚,哺乳期的女人若是饮食跟不上、吃不饱,那孩子就一定会跟着挨饿。

她忽略了众人的惊讶,直接命令满仓:“去,把我的那份拿过来。再拿几副碗箸来。”

肚子吃不饱,人的抵抗力就弱。这个季节疾病丛生,就算是小小的风寒,若是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治疗,也会发展成要命的传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不能不防。

满仓领命而去。不大工夫,便带着另外一名士兵用小榻抬来了鱼非鱼吩咐的东西。

鱼非鱼端起那盘馒头,径直地递到那少妇面前,果决而诚恳地说道:“你要吃饱才会有足够的奶水喂孩子。我不是可怜你,我是可怜那无辜的孩子。”

在一片静阒中,少妇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起了一个馒头,递到哆嗦不止的嘴边,还没开口,眼泪先就瀑布似的涌出来了。

鱼非鱼心里焦酸,没敢再看她,回头瞧着众人复杂的眼神,道:“我也是火凤国的人,到这儿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们放心,有我在,会尽全力保护你们周全的。至少,女的不会被拉去当营妓,男的不会把被当成干杂役的奴仆。”

有人垂头,有人撇嘴,还有人完全不信。

“你怎么护我们周全?”有胆大的中年男子问。

鱼非鱼清楚的很,自己这副身板确实不具备强有力的说服力。于是,她摸着鼻尖,想了一下,道:“我现在是大将军的校书,虽然职务小,可是有的是机会跟他吹风通气什么的。他对我,呃,还算是挺信任的。大概,是看我这个样子实在是没有什么能力兴风作浪吧?反正,不管怎么说,我是他的近臣,我的话,有时候就等于是他的话。”

“相信你?谁敢保证你不是他派来的细作?还有这吃的,谁知道有没有下毒?”人群中又有不同声音了。

鱼非鱼朝着发声处看了看,不能确定说话的是哪个,但、这并不妨碍她的回答:“你倒是个弯弯肠子。也对,这么想没有错。身陷囹圄,就该时刻提高警惕,免得死得不明不白。不过,你这招对我而言,就是典型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下毒?你还真有想象力,这种事儿,只有穷极无聊的人才会干。物尽其用懂不懂?与其杀了你们,不如留着做事呢。干苦力、修宫殿、挖护城河、采石、挖矿、牵马、洒扫……用人的地方多着呢。为什么要杀掉?你们觉得大将军是这么傻的人么?还是你们觉得自己很聪明?”

人群不吱声了。而那少妇,已经吃完了四个馒头,非但没有中毒的迹象,反而面色红润、精神了许多。

众人的眼神于是便温和了几分。

“一味的消沉于事无补。依我说,适者生存。关于你们,两个国家必定是有所考量的。火凤国如果顾念你们,必定会想法子赎人回去。如果不以为然,索性就留在天阙好了。”她实在不忍看到太多的愁苦,不知道这么安慰会不会让他们感觉舒服一点?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逆贼!你真是火凤国的人么?这种背信弃义的话你也说得出口?”痛骂她的正是方才质疑她下毒的那位仁兄。

鱼非鱼并不作恼,肃正了脸回望过去:“这话好生奇怪!抛弃我的是圣上,莫非我还要哭着求他?他是我爹是我娘?值得我抱大腿哭得声嘶力竭么?我是逆贼?我篡他皇位了,还是盗窃他国库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树挪死,人挪活,寡妇还许再嫁呢!我就是想过太平安康的日子,怎么就不成了?他享福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我呢?我在这里吃糠咽菜,他老人家那厢酒池肉林,我TM的上哪儿要公道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难道做皇帝就是为了自己享受么?这万千黎民算什么?能够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才是兄弟,不能的,便是路人、过客!谁离了谁这日月星辰都是照样地起起落落!我逆贼?不是逆贼的等着为那背信弃义的人殉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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