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愤愤地啐了一口,掉头去看那少妇。看了几眼,心下不平,回头又道那人:“你不是逆贼,你是贞节烈妇,圣上他怎么就没看到你这出类拔萃的人才呢?提拔起来,做大官、享厚禄、配美妾、骑高马。你好好珍惜你那条命,留着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吧!”

门第制度下,一介平民凭什么入仕出仕?哼,气死他!

走出小院,满仓见她不开心,也觉得很没有意思:“校书就不应该管他们。好不好呢!当了俘虏还想怎么样?犯不着跟他们生气。”

鱼非鱼踢飞了脚下的石子儿,转头正色道:“我不是气他们,我气我自己犯贱。明知道讨不了好,还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明知故犯,自己都觉得面目可憎。”

“校书怎么能这么说自己!”满仓愤愤了,“明明是他们不好,干嘛非要把后果揽到自己身上?连我都看出来了,校书你是真心善良。那些人都瞎了么?一群没良心的! 依我说,就应该饿上几天,等到没力气了,看他们还叫得出声来不?”

鱼非鱼眨眨眼,望着他涨红的脸,有些感动,还有些好笑:“满仓,你是好人,还是个明白人。只有懂得我的心啊。来,跟姐握个手……”

“咳咳”,斜刺里突然插入了两声警告意味浓郁的假咳阻止了满仓迟疑地伸出来的手。

舞枫骑着一匹黑亮的骏马,一身黑色常服,腰佩宝剑,金簪束发,越发显得面如朗日,神采飞扬。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那面上的不悦任是瞎子都看得出来。

“大将军有什么吩咐么?”装模作样地行了一个揖礼,不咸不淡地问。

“该做的事情都完了么?”就她这个脾气,想时时刻刻看着她简直不可能。刚才要不是他出现及时,她一准又要招惹上一个男人。

还真把自己当男人了?就不能有点女孩子该有的矜持么?见了谁都是他乡遇故知似的,种下了情种犹自不觉,该说她粗心呢,还是有意使坏?

“诺,小人这就回去做事。”耸耸眉毛,懒洋洋地答应着。

“正好顺路,我送你过去。”马背上的人同样一副铁大公无私的表情。

伏□子,把她如小鸡似的捞了起来,稳稳地坐上马背,长臂牢牢地将她圈在胸前。





☆、80侧击

鱼非鱼“唧咕”一声,笑了。

“想什么呢?”背后的人十分程式化地问。

“骑马好玩儿啊!”她狡黠地回答。

不能告诉他她享受他的独断专行,喜欢他醋意十足的斜视,那会令她感觉身有所依、心有所属。

“太子殿下啊,你说士兵们瞧见你跟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亲密接触,会不会以为咱俩是断袖?”关于她的性别,目前为止只有戎歌是清楚的,可是已经得到了大将军的暗示,不许他点破。因此,这军营上下一致把她当作男孩子。

“谁人背后不说人?你觉得本将军会在乎那个?”放马信步,春风扑面沁人心脾。

“你不在乎?骗鬼吧!”这话一出口,心下先就乐了:可不,鱼非鱼你不真是一只鬼么?

“东宫里的一大群莺莺燕燕久旱成灾,还有名门望族的一干良缘淑女望穿秋水,你不去雨露均施,却兔子专吃窝边草,跟个娈童形影不离。我就不信了,你父皇幕后会不着急?多子多福,龙脉的延续可是你责无旁贷的重任呢,就算是被淘漉得只剩下一口气,这繁衍子嗣的活儿就不带停的。”

舞枫笑了,胸腔里仿佛有一只大鹰在鼓动垂天之翼。

“让我猜猜你有几个女人。”每次一谈到他的私生活,他就明显地话少了,躲避的意味实在太明显了,这让凡事爱求个明白的她如鲠在喉,难受得要命。今天,怎么着也得榨出点什么来。

“猜女人太累,只怕多如星子,不计其数呢。让我猜猜你有几个孩子好不好?六个?八个?都是吉利数儿。还是——少了?算了你不说,我总是能知道的。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是么?”扁扁嘴,倒不是怨他有所保留,实在是鄙视自己。这才几天,居然就想着要关注他的生活了。

是自己的世界太狭窄了么?所以这目之所见、心之所思,总不免围绕着那么几个人打转转儿?

或许,应该抓紧时间浏览一番这益州城的风土人情了,让他人的故事填充自己无聊空虚的精神世界。

舞枫沉吟了片刻。酝酿了一下感情和语气,沉声道:“如果算上夭折的二男一女,便有五男二女。常年在外,这子嗣上面比起别家,倒是单薄了许多。

鱼非鱼忽然哑然了。他年方二十有二,却只有四个孩子,确实、少了点儿。她当然知道,像他这个年纪的高门大户,有四个孩子并不稀奇。孩子是财富、权势的象征。通过男娶女嫁实现双赢,增强势力、提高知名度,从而牢固在朝廷中的地位和家族的世代繁荣兴盛。

千万不要相信什么两情相悦、私定终身。作为子女,自己的终身那是绝对由不得自己任性的。很多的贵族子弟,平时不务正业,可是一旦谈到这婚姻大事,立马就从一个草包变成了胸中有丘壑的老世故。

趋吉避凶,这是人之本能。

这个道理鱼非鱼一直很明白。自她来到这里,就从没想过要专宠,这想法无疑是极其幼稚且可笑的。就算是在她的前一世,这样的结果也是非常罕见的。感情这东西是最善变的,为一件变化不定的东西守贞,相信没有几个人肯干。

除了傻子。

执着的别称也可以说是“傻子”。

她所能期望的就是能遇到一个宽容大度的,能够在彼此相看两生厌的时候心平气和地接受分手的结果,而不是把她当作一件私有物,悬置蒙尘直至老死。

这些天,关于舞枫,她其实也考虑过很多。尽管按照时下“贵贱、士庶不得通婚”的律法,她的出身只配给他做家姬,但是她还是觉得他其实是个挺不错的选择。为什么呢?说来滑稽,就是因为他的女人太多。身处花丛中的人,很容易忽略一朵不起眼的小野花。将来,只要他不把她当作礼物转手赠与他人,她就有信心感化得他放她一马,哪怕是去做道姑。也胜过做他的姬妾,每日低眉顺眼、早请安、晚问候的,大气都不能出,还时时刻刻要跟不对盘的姬妾相见。

关于出路,她想过很多种方案。其中一条就是:如果姬妾患了某些易传染的病症,就会给远远地送到人烟稀少的封地的某处“静养”。届时,会给安排几个伺候的人。不过,鱼非鱼很有信心从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逃跑。

她是个医者,知道不少让人坐立不安甚至是半昏迷的方子。她会在出逃后,故布疑阵,假装失足落水或坠崖什么的,从此绝了舞枫寻她的念头。而她,从此便可以隐姓埋名过上孤独但自我的日子。

她有积蓄,还有赚钱的技能。无论是前世今生,黄白之物永远都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你的嫡长子有多大了?”她自己能感觉到自己的冷静,就好像谈论的是别人的事情。

她很清楚自己这一点很不好,太缺乏温情,太冷血。而男人,没有谁会喜欢拥有这种性情的女人。

舞枫沉默了一下,道:“没有。太子妃……尚未嫁过来。”

鱼非鱼听得他这话有几分飘忽,便歪着头倾听他的呼吸,试图从中捕捉到丝缕的信息。

“怎么,不会是人家还在襁褓中吧?”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情合理的原因了。未成年的女子仍可以出嫁,不过要将敦伦的日子延后罢了。但是他的正室却还没有归位,惟一的解释就是年纪还很小,可能尚离不开母亲,因此,这太子妃很可能还是个娃娃。

为了达成某种政治目的,舞枫他接受了一门娃娃亲。

这根本就不稀奇,类似的例子多不胜数。

她怀心眼儿地想:就算他结的是一门鬼亲,她也不会感到大惊小怪的。

只说“没嫁过来”,而非“未定下来”,那么,传说中的四大姓家早就名声在外的几个女子想要坐上正室的位置看来是不可能了?

天阙国最有名的四大姓分别是:秦、离、苏、黄。族中皆有适龄的好女子。这些女子自幼便给课以严格的淑女教程,无一不被当作未来的品妇妃嫔来教养。她们不但容貌出色,一个个地更是心灵手巧。比方说秦氏女的诗文、离氏女的七弦琴、苏氏女的刺绣、黄氏女的德操,在民间被当作神仙一样地传颂景仰。

从来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些女子足不出户便拥有了众多的拥趸,相信日后的道路会走得一帆风顺,想要的东西也会信手拈来不费力气。

“舞枫,你不太喜欢这么亲事么?”他的心事重重为的是哪般?

她很想弄个明白,可同时她更加地明白,如果男人没有诉说的迹象,识趣的就不要去追根究底不请自入冒犯他的领地,同时也显出了自己的市井无聊。

“哈哈,想不到我还有机会吃你的喜酒呢。先说下,到时候我只管吃喝,红包彩头可没有。不过呢,这种事好像没有空手的道理。这样好不好?我送你一本秘不外传的《房中术》吧?对你而言,这东西远比银子来得实用。就算是我间接地为天阙国的繁荣富强做出了贡献吧!”打着哈哈,鱼非鱼笑容灿烂地替他憧憬着锦绣将来。

也许是有风的缘故,她感到眼睛有些微微地刺痛。眯起眼看向一望无垠的碧野,却见山是山,水是水,一切都平静得縠纹不起。并没有风生萍末,也没有平地风波,舞枫说的对,天阙国果然是个宁静的地方。

风不动,动的是她的心。

“熊掌已经好了,你回去尝尝味道如何。”他温和的语气里掺杂了杂质,听上去有些粗砺。

顺势而为乃是鱼非鱼的强项。笑了笑,欢快地说道:“没想到我能享受到这种规格的待遇。——不会太腻歪了吧?”

“不会的。”

“舞枫,你是不是吃腻歪了?要不要我给你留一半呢?”

“你太瘦了,多吃点。”

“你不要这么说,好像哄孩子似的。你这样让我很想念我娘亲呢。”

“你放心,我会联系她的。——你早早答应做我的女人,我也好顺理成章地把她接过来。”

“你这么说,让我很担心……妖孽他真的不会搞连坐嫁祸之类的么?”名义上那还是她的娘,不闻不问的话,以后会没办法做人的。

“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把你交给他的。”

“你的意思是,他真能干出那种事来?你不要吓我。”

“他不过就是想要出口气。你不过就是一个小丫头,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关隘、城池,哪至于引发国争?”

“听口气,你很了解他嘛!说说看,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我听说,你小的时候去过火凤国,是那个时候就认识了么?”七公主对他的印象就是从那时开始的。作为权贵,那时候的澹台清寂很有可能参加过皇宫的接待宴会。

“忘记了他吧。这样睡得会踏实一点。”没有谁会喜欢做配角、做引线。

“舞枫你真适合干细作,滴水不漏啊!……”

“你都说他是妖孽了,为什么还敢去招惹?”

“要不你干掉他吧,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你以为是街头混混打架?”

“你放心,就算是两败俱伤,我绝对是只会救你一个。”

舞枫放声大笑:“这话敢当他的面讲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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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红线

兜了好大的一个圈子才回到住处。舞枫没有下马,实践了他刚才所说的那句话,他真的只是顺路。

鱼非鱼目送他远去,抬脚踢飞了一颗小石子儿。

她不觉得有多么失意。她对舞枫隐瞒了很多心思,舞枫对她有所保留,算起来两人半斤八两,没道理怨尤。

满仓接了她回到议事厅。一名伙夫端进来一只大盆,揭开上面的盖子,满室飘香。

刚刚还顾及会很油腻的鱼非鱼禁不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就算是肥死,也认了!

“听说熊体纯阳,熊肉振羸,有痼疾者不能吃。而熊掌,上了年岁的人吃了能够安寝,可是壮年人却不适宜。我这么瘦,倒是真的可以多吃点儿。”

“是的,是的。”伙夫搓着手,一副等着裁判打分的激切样儿。

他激切也比不过鱼非鱼的急切。她想一口吞了那一盆香喷喷的熊掌。老天待她不薄,这小日子就如芝麻开花——节节攀高。而今,连这贵族方能享受得到的美味佳肴都吃到了,说明什么?说明她命里有福哇!

叉起一筷子颤巍巍的美食小心地塞进血盆大口里,竟然舒服得呻吟出声了:怪不得要爬高、要抓权抓钱,没有吃到葡萄的狐狸永远不会知道那味道有多么地诱人可口。

人哪,由俭入奢真的太容易了!她所有的意志力,此刻全交待给了一盆熊掌。

她这边大快朵颐着,旁边的伙夫陪着小心作着注解。

话说这熊掌可不是一般厨子能摆弄的了的。熊掌难熟,煮不透的话,吃了会发胀,必须要经过泡、烫、蒸、炖四道工序。泡使其变软,再用烫去毛,然后用蒸去除骨头,最后才配上酒、醋和各种作料炖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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