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调笑了两句,明显感到堇色的怒气消了很多。低头看着他清理伤口,鱼非鱼突然心念一动。

她记得在桂阁的时候,所用的被子里絮的是棉花,而在平芜城时,大家一般用的填充物是草、绵、毛皮、芦花、芦杆,或者是动物家禽的羽毛。棉花在这个时期尚未形成大规模的种植,产地也仅限于大鹰国国境内。至于用棉织布,目前还没有人尝试过。

棉花在大鹰国被称为“白叠”,所产的棉茧叫做“白叠子”。这种棉耐干旱,生产期短,适于大鹰国的气候,且生产期短。只是这种棉种的棉丝与棉籽附着坚固,脱籽不易。

而这种棉花的纤维过短,只适于织粗布。如果一定要生产高级的细布,就要有特种设备,并增加室内的湿度,才能纺出细纱。不过,在此之前,倒是可以将这种棉花用在医药消毒上面。相比麻纱,棉花更柔软、吸附力也更强。而且还是一次性用品,免了洗洗蒸蒸重复利用的麻烦。

“堇色呀,下次我们可以试试用棉花。”她小声提议道。

堇色怔了一下,旋即点点头。

“哟,这是哪个狗胆包天的,竟敢伤害公主!”开云优雅地吃下一枚樱桃,就着一旁男宠呈上来的金唾壶吐掉樱桃核,再抬眼时,忽作惊诧地出声。

那吃了一巴掌并一脚的小郎马上匍匐在地,叩头告饶不止。

鱼非鱼冷眼斜视,不作解释。

开云娥眉轻蹙,即有身强力壮的内侍上前来,一条手巾堵住那小郎的嘴巴,一边一个拖了便走。

鱼非鱼垂眼挑选着盘子里的樱桃,对于眼前的一切假装看不到。

她不太敢看,怕自己的良心会负罪,怕以后睡觉会噩梦不断。

绥宁帝神态自若,磔磔大笑:“寡人一直觉得景明窝窝囊囊,没想到生了个女儿却是女中豪杰,丈夫气概,有趣、有趣!”

鱼非鱼抓了一把樱桃,一气按到嘴巴里,鼓着腮帮子运作了一番,然后摊开手,“噗”地吐出来一把樱桃核,旁若无人地甩到旁边的唾壶里。看看左右,直接抽过一名侍女的披帛作了手巾。

“圣上这是拐着弯儿地夸我心狠手辣么?”她调笑道,“说实话,我倒巴不得长公主把这里的所有人都宰了呢。届时没了阻拦,这石头城可不是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开云笑里藏刀:“公主看谁不顺眼,只管处置就是了。我倒想见识见识,火凤国的七公主究竟有多大的魄力呢!”

“越俎代庖可不是我的作风。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面呢。”鱼非鱼笑靥如花,眼睛望着一队侍者姗姗而来。

绥宁紧紧盯着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公主初来乍到,想必还不熟悉我大鹰的饮食风味,寡人特地为公主准备了几道珍稀佳肴,希望公主能够喜欢。”

随着他这一声,几名侍者抬过来一只金盆,盆里游动着一条海鱼。另有侍者则抬过来一只食案,上面陈列着各种调味料并一块俎案。一名庖丁手脚麻利地捞出水中的活鱼,按在俎案上,手起刀落,刷刷数刀后,俎案上就多了几十片鲜红色的鱼肉。

而那条鱼则被丢入水中。自鳍以下,两边的肚子上已是白骨嶙峋,却仍旧不死,失重地游弋着。

“如何?”绥宁的声音隐含着威胁。

鱼非鱼哂笑着,神色泰然:“鱼生嘛,吃过。就是不知道你们这里的调料味道如何?快弄两片来尝尝。”

她倒是不作假,却让绥宁帝委实有些失望。





☆、110护犊

侍者有条不紊地将鱼片蘸了酱料,用小银盘盛了,送到鱼非鱼面前。

无数双眼睛聚焦在鱼非鱼身上,意义不明地看着她从容地夹起那片生鱼肉,先是凑到鼻子下嗅了嗅,忽然眼睛一弯,笑眯眯地送入口中。咀嚼的时候却大张着嘴巴。

“这褐芥末不错,很新鲜!长公主你可以多吃点,这东西有美容养颜的功效。但是孕妇和有眼疾的人最好不要吃。”

手指向侍者,命令道:“多弄几片来,记住,加一点糖或是醋。”

开云凉凉地说道:“难得公主喜欢,不过,好东西也不要一次吃太多,不然,后面的美味可就没地方装了。”

“吃不完兜着走行不行?”鱼非鱼顺口就来了这么一句。

群臣中就有笑声突兀地响起来。

开云的眼角就有些抽搐,翻个白眼后,懒得理她,只看着侍者将一个大木箱子抬到跟前来。

鱼非鱼当然不会以为绥宁帝会安什么好心,所以,当那个木箱子抬进来的时候,她就开始猜测接下来要上演的是什么惨无人道的好戏。

还是那名庖丁,手持一把铁锤,朝着箱子顶凸出来的一个白花花的东西猛敲下去。

“咔”,声音很脆,一下子便唤醒了鱼非鱼潜藏已久的一些记忆。

猴脑!

她的心“扑”地漏跳了一拍,然后便有一股恶心感从心底席卷而来。

“拿开!”面对侍者刚舀出来的放到了调味碟中的那勺子猴脑,鱼非鱼以袖遮面,避之不及,“谁要让我吃这恶心的东西,我就宰了他!”

绥宁帝开怀大笑,其中不乏略胜一筹的得意:“怎么,公主害怕了?”

“行行行,就当我怕了。换一个、换一个。”大是大非前,鱼非鱼才不会讲那么虚的呢!一切,以个人利益为重。

“如此珍贵的东西,可是专门为公主你准备的,不尝一尝,是不是有失礼节呢?”开云玩着手指,斜睨着对面的人。

“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想我匆匆而来,竟然没有带任何礼物,这才是于理不合吧?论起来,长公主还是我的皇姑呢,借花献佛,这珍贵之物应该奉给皇姑品尝。”说着,声音一沉,吩咐身边侍女,“请将美食献给你们长公主。皇姑,请原谅侄女儿抱恙在身行动不便。”

侍女不敢有违,又实在惧怕长公主怪罪,一路上都是深埋着头。

鱼非鱼看着侍女的背影,风凉地说道:“幸好啊,幸好。如果今天圣上弄的是‘三叫’,我还真要怀疑,皇姑有没有那胃口品尝呢!”

绥宁听得分明,跟着问道:“何谓‘三叫’?”

“圣上居然不知道么?”鱼非鱼故作大惊小怪,弄得绥宁一时讪讪地。而一边开云杀人的白眼更是令他有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就是啊,没事儿凑什么热闹?那小丫头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刁钻奸猾,本就不是个吃素的,自己倒好,巴巴地贴上去找奚落,这不是犯贱么!

不过,恼归恼,对于那个“三叫”还是充满着好奇。

“圣上没听说过吧?这是东南沿海的一种美食。取刚刚出生未长毛、未睁眼的小田鼠,直接装盘。食用时,以箸夹之,田鼠便会发出一声叫。第二声叫是在蘸作料时,第三声叫则是入口时。田鼠肉鲜嫩醇香,可以养胃驱寒滋阳补血,配合北芪、淮山、枸杞炖而食之,可令头发复生。有机会,圣上可以一试。”

绥宁帝听得双目放光,看在鱼非鱼眼里,不免又是一阵感慨:暴君果然不同寻常,这么残忍恐怖人人避之不及的事情,在他这里居然成了莫大的希冀和欢喜。这要是让他得了天下,那还了得!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呢。

“公主不但胆识过人,见识也是不浅。听说你在那天阙曾经做过庶族子弟的先生,可有此事?”

“圣上你相信?”鱼非鱼反问。

开云忽然酸不溜丢地开口了:“就算是子建在世又如何?论才学,天阙现就有一个斐名天下的秦氏好女,又如何?眼看就要成老姑娘了,还是照样进不了东宫!想嫁舞枫,谈何容易!公主为情所惑,不愿千山万里寻了去,这份勇气可歌可敬,可惜,啧啧啧,不是我泼你冷水,只怕你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哦!”

鱼非鱼暗中叹口气,心想那七公主的心意看来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堂堂一国公主,竟被安上一个为情私奔的名声,这以后还怎么嫁人啊?有心要替她洗白,可是要怎么做?承认自己是个冒牌货?那不是打着灯笼拾粪——找死(屎)么!

不过,听着开云的意思,好像舞枫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呢。上次那么旁敲侧击地试探舞枫,他也是含含糊糊,跟他往日的为人很是不同。到底是什么事呢?她年纪小,很多事不知道,可是开云作为一个长辈,肯定知道很多旧事。

端详着开云,眼神里就有几分考量:“秦氏好女算什么!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开云咯咯笑起来:“要不说孩子还是孩子,好多事儿哪像你说的这么简单?也是,那些个都是忌讳,别说是你闻所未闻了,就算是你的父皇母后,怕也不得不守口如瓶。”

鱼非鱼打定主意不受其蛊惑的,可是思前想后,到底按捺不住强烈的求知欲和好奇心。

“好吧,你说吧,要怎么样你才肯告诉我关于舞枫太子的事?”

“哟,公主还真是冰雪聪明呢。我这不过信口说了两句,你倒是上心了。这叫什么?关心则乱对吧?”开云可劲儿地捞着痛快。

“信口?你意思是你在胡扯喽?我就说你是个窗户纸,看着鲜亮,风一吹就破。我父皇讳莫如深的事情,恐怕皇姑也要掂量掂量轻重利害吧?”鱼非鱼冷哼了一声。

“你父皇老实巴交三棍子闷不出一个屁来的人,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牙尖嘴利的?这脾气,也不像你母后啊!一张口吓死人,也难怪女扮男装没有人看出纰漏来。”开云的语气说不出是夸奖还是嘲讽。

“种瓜未必结瓜,种豆也未必结豆。有个词叫作阴差阳错,还有句话叫作‘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皇姑看着恁精明的一个水晶人儿,难道竟是一根筋?”鱼非鱼最恨被人涮着玩儿,因此,言语间也就发了狠。

“很是、很是!”开云笑得花枝乱颤。

鱼非鱼淡淡地提醒侍女:“看着点儿,小心你们长公主笑歪了嘴巴笑转了腿肚子。最重要的,我看她那一头的发钗快要掉下来了,仔细收捡着,别回头发现不见了,要你们的小命!”

“小丫头,你这是明目张胆地挑拨离间坏我宫规啊。”开云的脸色说变就变,上一刻还春光明媚,紧跟着就变成了乌云压城,“我知道你恼什么。你说对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除了我,还真没谁敢说出来。我知道你对舞枫那小子情有独钟,明白告诉你吧,你可以嫁给他,但是甭想着统领东宫,将来他登上大宝,你也甭指望能戴上那后冠。怎么样,想不想知道原因?想的话,拿你心爱的东西来做个交换,如何?”

说这话时,开云眉目舒张似笑非笑若有若无地朝着鱼非鱼这边瞟了一眼,举手投足间媚态横流,直叫人心旌摇荡,恨不能咬上一大口。

鱼非鱼便想到了她这句绵软无骨的身子,不知道是由多少男人的精气浸淫出来的,只怕每个毛孔都滴着淫*荡的东西,不媚、不妖,怎对得起那些被糟践过的雄性动物?

“送人礼物自然要投入人所好。你倒是说说看,想要什么?如果是我的命,对不起,那些秘密你自个儿留着长毛吧!”鱼非鱼敏锐地感觉到堇色的变化,他的身子绷得紧紧地,如临大敌。

不会吧?那老妖精不会对他还存有邪念吧?

她暗中提高了警觉。

开云沉吟了一下,这一下,让堇色的呼吸停滞了,这一下,让鱼非鱼心里翻过了浪花千层。

玉指遥遥指过来,开云玉面含笑,一个字一个字道:“我想借他一用,如何?”

鱼非鱼将身子往旁边一歪,估计了一下那根手指的指向后,又将身边的侍女并身后的珷儿陆续扮倒,于是,现场就只剩下了堇色一个,面罩寒霜地挺立着。

“他?”鱼非鱼飞快地朝绥宁帝瞥了一眼,后者很赶趟地扮起了聋哑人。

甭说,关于堇色的归属,这姐弟俩一定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心头的妒火并怒火蹭蹭地往上窜,冷着声儿问:“皇姑要他干什么?你跟圣上需要的神仙药丸还没有配制出来呢。”

“不过是三两日,影响什么!”开云的气息有些不稳。

八成已经急色攻心了。鱼非鱼暗中唾骂。

“可是,我目前的身体状况,却是一时半会儿都离不开他呀……我若是有个七长八短,圣上要如何跟我父皇交待呢?”

“上次你昏迷了七天七夜,还不是照样活过来了?”

“天有不测风云,福祸旦夕之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好像皇姑这身份,谁敢说就能常保百年?”

“你这丫头忒不识好歹。你真的以为这是在同你打商量么?”开云翻脸了。

“皇姑只手遮天,什么不是予取予求?我就不明白了,你已经有了一大堆的男人,还不知足么?”

“如果你喜欢,我就用这一堆,换你那一个。”开云慷慨陈词。



☆、111救美

鱼非鱼看向堇色。他紧抿着嘴,死死盯着自己脚前方的某处,任谁都能感受到他体内膨胀着的那股子生生不息的羞愤。

堇色他莫非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处境?那声“良人”,只怕也不是真心的吧?只是为了借助她排出另一个的侵扰。跟开云比,她可是干净多了。开云那骚货,人尽可夫,恬不知耻。试问世间男子,有谁愿意自降身价沦为淫*贱的“面首”或男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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