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鱼非鱼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眼里的炽热,替他掩好被子,斜睨着他笑:“怎么,一见钟情了?知道何谓‘心灵美胜似外表美’了吧?没错,说的就是我。虽无羞花闭月之貌,却有慈悲良善之心。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弛。只有我这种靠内在修为立世的,就像那陈年好酒,愈久弥香,叫人欲罢不能啊!”

戎歌连打了几个哆嗦,一点爱意登时给浇了个精湿。但是心里却是欢喜而放松的:“你呀,你还算是个女孩子么?”

“靠,我不算,那戎歌你算?”鱼非鱼不屑地丢出一句,如愿以偿地看到他哼了一声,偏转了脑袋。

她没有马上离开,坐在床边静静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反倒是戎歌,半天没有听到回声,很不适应。转过脸来惊奇地看着沉思中的人。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感觉得到,她所想的一定跟他有关。

果然,过了一会儿,鱼非鱼轻声说:“明天申时焚化。守城的那边我会打点,出城四里就是极乐原。途中会经过一片树林,届时我会在那里给你备好一匹马,一些干粮和水,还有衣服。到时候你把衣服换下来,交给接应你的那个人。放心,他是我的人,不会坑你的。完了,你想干吗就干吗去。至于欠我的钱呢,不用急。合适的时候再给我吧。说好了,五十两黄金,少一个子儿都不成。不过,到时候你如果觉得过意不去,想多给点我也没意见。呵呵,我也是有钱人了……”

边点着头儿,边美滋滋地笑,仿佛眼前已经堆满了金灿灿的金子似的。

戎歌却是不胜惆怅。这于他又是一种陌生的情绪。男子汉大丈夫,本该提得起,放得下,怎可以这般丝丝连连进退两难呢?

“去吧!你不走,我就没钱拿。别舍不得啊,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小手拍拍他的脸,依然不轻不重的。可是他却宁愿她打得重一点,最好能留下几个指印作纪念。

显然,她没有他那样的缠绵心思。大大地打个哈欠,她揉着眼睛出去了。她把房间让给了他,她就只能睡在厅里面。这个女孩子外表跳脱疏离,其实内心柔软得像块豆腐。这样的孩子,应该捧在手心里用心呵护着才对,那单薄的肩膀,实在不适合担负起那样沉重的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李阐提今天开始将更文时间定为上午。歇息了两天,看到点击又增加了,非常高兴。即便是大大们的无心之举,对李阐提来说也是莫大的支持。谢谢,我会努力码字的。

☆、火葬

长桥卧波,复道若虹。楼阁参差,高低冥迷。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

碧水如带,宫墙逶迤,静静地环绕着百里“桂阁”的数百年雍容威严。青霭淡淡、桂香袅袅中,一座九重凤阁若隐若现。青白玉槛之畔,一人迎风独立。凤骨龙姿,卓荦不群。一袭赤色凤鸟暗纹的长袍胜似旭日东升、晚霞满天,璀璨夺目。整个火凤国,有资格穿这个颜色和花纹的,只有他一个人,这是除帝王的明黄之外最尊贵的规制。火凤国建国六百余年来,敢穿这个色、享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至高荣宠的,除了“桂阁”历代阁老,再无他人。

可就是这一身象征权势富贵的衣裳,此刻却赋予了浓浓的仙风道骨。衬着那无瑕的玉面、斜飞入鬓的烟眉,以及那清冷无波的凤眸、饱满的丹唇,直是雌雄难辨、仙人恍惚。那一头及腰长发,不是墨色不是青色,却是如荼如雪的白,莹润顺滑。他未束发,未加冠,就那么松散地披泻着,或有一两缕随风拂扬,给那绝艳无仑的姿容更是增添了几分扑朔迷离的高远。

他扶槛远眺,极目高天流云、万古苍穹,许久一动不动,似乎已与物化。可就是这个似乎无风无浪的神态,却把单膝跪在地上的黑色锦衣人骇出了一身的冷汗。

“整个平芜城都已查过了,并未发现逃犯。属下办事不力,请阁老惩处。”说着,沉痛而羞愧地垂下了头。身为名扬天下的“桂阁”五行八卦十二属之一“属”,向来箭不虚发,却不想这一次栽了个不大不小的跟头。动用了上千兄弟,严把城门,翻遍全城,愣是没抓到想要的人,岂非咄咄怪事?算起来,那人中了“百依百顺”,内力全无,若想突破重重封锁简直难于登天。足足一夜,就算能抗得住饥寒交迫,那身上的伤呢?至少十数刀,若不及时处理,光是流血便能让他丧命。奈何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正在苦思冥想之际,就听头顶飘来秋林疏烟般的声音:“金丑在何处?”

那人心神一凛,愈发恭敬地低垂了头,道:“金护卫仍在平芜城查探。”

“平芜城,总一万三千六百五十三户。女间一百二十二,道观三,寺庙一,总辖不过百里,六个时辰,一无所获。戎歌,马上匹夫一介,竟让你们如此为难么?”一字一句,如深山细流,潺湲清透,彻骨冰冷。

地上的人颡首有声:“属下无能,愧对阁老。”

头顶上方默然无声,这沉默若铅云,蕴含着冰雹暴雨,一触即发。

那人僵硬着,汗透中衣。撑在地上的双拳,微微地颤抖着。

旁边花团锦簇天香国色的十余名侍女更是敛气屏息,眼珠子都不敢转的太快。

少顷,扶在白玉栏杆上的玉手缓缓抬起,随意地翻看着修长净白的手指,薄冰的声音似乎很随意:“昨日,平芜城可有红白之事?”

地上的人明显地一僵,很快便回答道:“回阁老,有。城西有罗氏娶新妇,东城则有鱼氏新近死了男人。便是君总管不慎误伤的那一家。”

玉手没入大袖,声音一贯地纤尘不起:“鱼家可有相熟的医者朋友?”

垂拱的虎背大大地一震,竟然接不上话来。

“神情萎顿,且能谈笑风生?下等人的丧事,只怕会简陋至极。”

这话,算是挑明了。

绝处逢生的人顿时底气大增:“阁老英明!鱼家自己正开着一个生药铺子。”

此时,他心中一片雪亮:“属下即刻传书与金护卫。”

言罢,重重一叩,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下。身子刚飞下凤阁,耳畔悠悠传来一句不知是提醒还是惋惜:“今日春社,平芜城内外想必会热闹得紧。……”

极乐原上,烈焰熊熊,浓烟滚滚。堆成小山的盘缠在烟火中噼啪作响,那是竹篾燃烧发出的特有的声音。围着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顽皮的孩童则趁着大人不备,往火堆里丢掷石块木棍等杂物,然后在大人的斥骂下哄然钻进人群中。

哭丧的声音震耳欲聋,有些卯足了劲的意思。哭完这一场,他们的工作就算结束了。

鱼非鱼望着火光,微微笑了:好暖和!幸好没有死在夏天,不然非给烤出一身臭汗不可。

丧事到此就算是办完了。火凤国的规矩,人死不外乎有两条路,有钱有地位的人家,会选择土葬,但是那要花费好大一笔银子。从选墓地,到刻墓碑,直至请人看日子落葬,过程十分繁琐,每一步都要用到钱,所以,一般的平民就会选择火葬,给有司交一笔费用,把人焚化了,象征性地取一点灰渣装入瓶盂中,找块荒土林地埋了便可,无需铺排,也不会有人笑话。因为这股风气流行已久,大家早已经默认并习惯了。

火势渐弱,哭声渐止,参与治丧的人群开始涌动起来,纷纷脱下丧服交给有司。这些衣服得送回“汉风成衣店”以做出租之用。说起租借衣裳,这还是鱼非鱼的主意。早在开铺子后不久,她就发现,很多人家办丧事时花在丧服上的费用很不小,尺把麻布都要心疼好半天。她的“汉风社”成员共有两三百名,几乎清一色都是少男少女,这部分人可都是潜在的客户,谁敢说过个五六年家里不会来上一出丧事?于是乎,她就为此跟同袍们商量了一下,最终通过了一项决议,那就是:“汉风成衣店”负责裁制丧服,凡社团成员,不管谁家办丧事,一律跟成衣店租借服装。并且丧礼期间,社团将会派出部分成员免费协助治丧,这就免去了丧主另外请人主持大局的麻烦。

一句话,其实就是一个“自产自销”。用自己的人,打自己的品牌,创自家的效益。

这项决议一经推出,开始在平芜城很是引起了一番轰动,几乎都是非议,说他们胡闹,心不诚。死者为大,哪见过这样把死去的亲人称斤论两解决的?说什么火凤国世风日下,越发地不像样了,年轻一代真真的无可救药了……

但是不久,随着“汉风社”成功地协理了几起丧事后,这些蜚短流长就消失了。以往必须由年长者才能经手的生死大事,却给一帮子少年铺排得归整有序,光是那个体面呢,上百号人,白花花一片,那气场委实镇住了一干心怀质疑的人。

此时,众人方知,原来丧事也可以程序化啊!原来,能够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啊!

于是呢,“汉风社”声名鹊起,成为了远近有名的仪礼组织。不光是丧事,后来连娶亲这种大事,也专门来请“汉风社”安排布置,自家不知道省下了多少心思。随着对外业务的扩大,“汉风成衣店”的生意跟着水涨船高。城里制衣的店铺不少,可是因为名声在外,许多有钱人家宁肯多跑些路,也要“汉风”家的做的衣裳。

所以,冬月那晚挨了训斥后情绪极其低落那是有道理的。成衣店的生意很火,他又是真正掌柜的,每天迎来送往接触的都是面子上的人,别人一口一个“掌柜”的称呼他,时间久了,他都忘记自己的贱民身份了。而鱼非鱼那番话,无疑给了他当头一棒,让他突然清醒了:他,得意忘形了!

所以,那晚之后,他明显地沮丧了,话没有以前那么多了,还有意地躲避着她。



☆、追捕

到底留下阴影了么?

鱼非鱼拢在袖子里的两只手相互揉搓了两下,心想回去后得骂他一顿。那家伙是个贱脾气,不骂不振奋。枉称自己乃她的嫡传弟子,小有所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不过就是跟他提了个醒儿,心里有数就对了,那至于把自己好好的一棵树苗砍成木头桩子啊?

对,一会儿回去就说说这事儿,要跟着她,就得学会肚子里一套,面子上一套。阳奉阴违,趋吉避凶才能活得长久。

暗自点头,再抬起眼皮来时,发现场中的火焰已经消失,只剩下股股青烟散入空寂。跑去旁边树林方便的同袍陆续走出来,相互揖别。她也跟身边的人致谢道别。转过身来,只见负责焚化的执事者正蹲在灰堆旁边,拿小铲子铲了一些灰烬,装在一个陶瓮中,阖上盖子,交给丧主这边的执事。鱼非鱼远远地作揖道谢,跟着众人返回城里。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飘来一缕腊梅花香,一个身穿白色直裰外罩灰色氅衣的男子跟她肩并肩走成了一列。

鱼非鱼的唇角悄然扬起,眉眼之间落英缤纷:“你的病人怎样?”

“救治及时,无碍。”

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微微笑了。

城门口簇拥着很多人,因为今天是“春社日”,是向土地“社神”祭献的日子,满城的人都出动了,扶老携幼、呼朋引伴,担酒抬牲、敲锣打鼓,以各种方式欢欢喜喜地庆贺一年劳作的好收成,同时郑重地迎接新一年耕作的到来。

鱼非鱼的小身子在这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中显得格外单薄弱小,所以,她不得不一边跟熟悉的人打招呼,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以防被撞倒、踩到。

正左支右绌呢,手上忽然一紧,一只温软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一拽,便贴上了一具挺拔馨香的身子。

含笑抬头,望见的是一个熟悉的仙人一般美好温婉的侧脸。

人群中响起数声惊呼。那些三里之外就循香赶来欣赏平芜城第一美男子兼大医的女人们的表情可以用五颜六色来形容。怯弱的女孩子看着两个人交握的位置,咬着红唇水着眼睛,一脸的幽怨委屈。而胆大的却不管这么多,照旧挤过来拦住去路,狠狠地盯一眼那美男子,扬手将果子、香包、手帕什么的往身上一丢,霍地车转了身子就跑。也不跑远,停在目所能及的地方,抿着嘴儿含情脉脉或虎视眈眈地瞅着他。结果就惹得笑声四起,纷纷打趣:“这姑娘害了相思病,大医该给瞧瞧才好。”

“大医好象应该成亲了吧?”

“大医岂是你们该取笑的?都安分些吧。”

“大医是平芜城的骄傲,你们谁也不配独霸了他。”

……

眼见堇色脸上浮上樱粉,鱼非鱼不由得心里发闷,顺手揭下旁边一熟人头上的冥蓠,翘起脚戴在了堇色的头上。

手上一紧,他低下头来看着她,虽然隔着一层黑纱,她却能感觉到他正在朝她微笑。

她一点也没觉得好受。说起来今天有点失策,忘了过节这一茬儿了。平时他走门串巷给人看病,也没觉得怎样,现下掉进人海里方才明白,他这张脸绝对是个大麻烦。瞧瞧,瞧瞧,那些姑娘妇人的,都是啥眼神、啥表情啊?当他好吃么?没廉耻,不知羞!要不怎么说来着?没有知识真可怕,不会遮遮掩掩,不懂含蓄委婉,就那么直勾勾、恶狠狠地盯着,什么心思全写在了脸上,真气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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