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成,回去后得给他定个规矩,往后凡是遇上这种大规模的活动,必须戴上面纱,遮住这张女人见了羞愧男人见了流泪对生活丧失信心的见了安慰慕名光顾她家店铺的顾客排队的俊脸,也省得给心怀不轨的窃贼惦记上。财帛不外露,美妾不示于人。她的堇色绝不容许旁人染指。刚才谁说的?对,她们统统不配!……

一念至此,暗中更是抓紧了堇色的手。

前方的人群突然起了骚动,一个小乞丐跌跌撞撞地狂奔而来,在对上鱼非鱼的眼睛后,身形一顿,上气不接下气地急呼:“老大,快……快跑!……他们要抓你呢!……”

耳听得身后混乱加剧,小乞丐神情大乱,端起肩膀直接就从鱼非鱼和堇色之间冲了过去。

“臭小子,站住!”

“再跑打断你腿!”

……

恐吓声夹杂着跑步声,似两军交战马蹄狂乱,转眼就杀到了跟前。

鱼非鱼因为方才那一撞,差点仰躺到地上去。堪堪地稳住身形,眼睛一花,几个黑衣人就跟铁柱似的横在了前方路上。一个个提刀横剑,杀气腾腾的。

她心下打了个突,出于条件反射地错开两脚,亮出了一个随时开跑的姿势。

“小子,是你?!”打头的这话有点怪,听不出是肯定还是疑问。

鱼非鱼倒是十分地肯定,眼前这人可不是那晚被她勒索了金银去的家伙么?冤家路窄,还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呢。

“我不认得你。”她快速地截断对方的话,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的空档儿,小身子像是一枚楔子,“嗖”地钉入旁边的人群中,如鱼得水般几个穿梭就不见了影子。

“该死的,追!”金丑的脸都青了:这真是破天荒啊破天荒,一个半大小子居然一而再地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逃脱,说出去谁信?他以后还要不要在世面上立身了?

得益于今天过节人多势众,加上熟门熟路,再加上个头小目标薄弱,鱼非鱼穿街越巷,很快地就遥遥领先了。听到身后的呼喝声有些距离了,她从容地折向旁边的小巷子。

这条巷子素有“夹死驴”之称,细长逼仄,稍微胖一点的人根本无法通过。游刃有余地穿过巷子后,鱼非鱼没有急着逃跑,而是好整以暇地望着另一头的追兵们。

现场的情形有些滑稽可笑,先是一个大男人没有很好地做到知己知彼,贸贸然试图穿过巷子,结果才走了几步便给卡住了,待要回头吧,身后自己的同伴已经跟了上来,退无可退,不得已只好侧了身子,含胸收腹,一点点地往前挤。这情景好像是挤牙膏,而且还是那种忘记盖盖子有些干燥的牙膏。

鱼非鱼笑得直打跌,两头看热闹的也是,指指点点,笑得肆无忌惮。

“喂,该节食了啊!”她可没有胆子看完全场,大声地撂下一句打趣的话,返身撒腿就跑。

☆、16 贵人

金丑气得眼前发黑,但是夹在墙壁之间提不起身、出不得手,便只能把那股子邪火狠狠压下,心里暗暗发誓,今天无论如何也要逮住那小子,逮到了一定要狠狠地给他吃些苦头,求爷告奶都没用。

好不容易挤出了巷子,一行人的冠也歪了,衣也脏了,发也乱了,带也松了,不知道的,还道是刚刚经历过什么恶战呢。偏偏周围都是目击证人,那无所掩饰的轰然大笑生生地打击到了金丑的自尊和自信心。

他第一次有了想焚毁一切的冲动。那小子可恶,这些刁民更是可恶,穷山恶水出刁民呐!

森冷地目视如织的游人,他突然纵身而起,踏着一颗颗脑袋飞速向前。

其他人起而效之,纷纷跃起。数十条黑影如大鹏般遮住了半边天空,激起惊呼连绵、瞠目万千,整条街道顿时陷入了沸粥般的混乱中。

听到身后声响不对头,鱼非鱼忍不住回过头来,这一看不打紧,一颗心差点没蹦出嗓子眼儿:天,鸟人,都是鸟人呐!天杀的,这些人摆明了是要拿住她呀!

心头越慌、越怕,就越不想落入敌手,于是就越发拼了老命地四下乱窜。结果一个不小心给绊倒在地,身上一疼,只道是要遭,今天怕是要命绝于此了,就算不给人拿住,也得给行人踩死。

忽然看到前方有一处空隙,她想也不想,就地一滚,就钻到了一辆牛车的底座下。

进去后,稍稍换了口气,看到四下里都是走来走去的腿脚,但凡有心,只要弯下腰就能发现她。

想到这儿,四肢并用爬到了牛车前方。看到头顶位置有一截彩绣帏帘,果断地掀起帘子爬进了车厢里。

一股子暖香扑面而来,如同给人兜头砸下一床大厚棉被,一口气梗在了嗓子眼儿里,险些没昏厥过去。

眨眨眼,定定神,不偏不倚对上一张圆嘟嘟粉嫩粉嫩的小脸,稚气未脱,故作严肃,可是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光彩横溢,泄露了她真实的感受。

鱼非鱼一个没忍住,媚眼一抛,脱口来了一句:“怎么,以为是你的情郎来了么?”

那女孩儿的脸“刷”地红了,两只大眼睛反倒是越发水润清亮了。

金丑等人已经追了过来,几个人绕着牛车转悠。那一叠声“穿深衣的小子呢”吓得鱼非鱼直咽口水,眼珠子四下转悠,然后就瞄上了那女孩儿身上的狐裘风氅了。

天不亡我也!她急中生智,刺溜钻进了女孩儿的风氅下边,害怕对方会叫嚷,叉手攥住了女孩儿的腰带,低声道:“拜托,千万不要声张!”

女孩儿的身子跟着就是一僵,身子绷得紧紧的。

鱼非鱼心里直叫苦:这孩子真不上道啊,连演戏都不会。就这么个姿势,任谁都会看出有问题。

想给她打打气,却不能开口,因为听到那些人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到这辆牛车上了。鱼非鱼的心吊到了半空,手心里汗津津的冰冷。

五十两黄金啊,真不是人赚的!那晚掩护得挺好的啊,这些人不也是相信了么?怎么会去而复返?到底她是哪里露出了马脚?还是戎歌给他们抓住了,受刑不过把她给供出来了?可是,看他那个样子不像是个软骨头啊!……总的来说,这次是她冲动了,事不关己,自当高高挂起,没事拔什么刀?难不成还想着当官的给她颁个“见义勇为”奖啊?……但愿没有牵连到堇色和冬月……当家作主,真的得事事小心、步步谨慎啊!……

手下的小身子忽然一动,似乎有要起身的意思。鱼非鱼大惊,奋不顾身地张臂将那具小蛮腰捆了个结实。

那女孩儿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变,不由得又是一僵。但这次跟方才不同,竟是很快地就和缓了下来。她微微低头,合拢了衣领,遮住了腰间的青色手臂,然后望着前方的帘子不悦地问道:“平奴,怎么了?”

声音脆亮,带着几分奶气。

前面浑厚低沉的声音回答道:“有几位官差想搜车。”

“放肆!”女孩儿这一声回的又快又厉,同时感觉到紧贴在身后的那小子瑟缩了一下,面色一愕,继而抿嘴笑了,心想原来他也会害怕啊!

轻轻咳嗽了一声,接着训斥:“连热闹都不许人看么?这是你们主人的意思么?”

外头的人沉默不语,似乎颇有些踌躇。

“平奴,打起帘子。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扫兴。”

帘子应声给打起半边。

金丑倒吸了口冷气,再没敢看对方第二眼便退了半步,躬身行礼:“冒犯了贵人,还请恕罪。”他态度恭谨、言辞恳切,冲淡了那女孩儿的怨愤。

“好了,该干嘛干嘛去吧,别扫了我的好兴致。”女孩儿板着脸道。

帘子放下来,车厢里再度恢复了春日花园般的祥和温和。

牛车动了,骨碌骨碌,有一种安定人心的效果。

折腾了两三天,确实是有些倦了。鱼非鱼觉得眼皮发涩,真想就这么睡过去。

一只软软的小手忽然重重地在她臂上打了一下,一个娇脆薄怒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坏人,放手啦!”

鱼非鱼慌里慌张地从她腋下钻出来,张手就去捂她的嘴:“喊什么喊,你想害死我么?”

这一扑来的突然,那女孩儿猝不及防地仰面朝天给扑倒了。一时间,大眼瞪小眼,两个人都傻了。

那女孩儿有生以来甚至都不曾跌倒过,真真正正的金枝玉叶,却不想给个慧黠清秀的少年扑了个满怀。那捂在嘴上的小手温香柔软,比自己贴肉的香帕子还舒服。

想到这一层不由得就有几分迷怔。及至凝视上方的那张脸,不觉更是心跳怦然。那远山般的一字长眉深深蹙起,像是笼了薄雾的窈深的眸子,蒙昧迷离,让她油然想起有一年随父皇母后在花园里踏春,临近傍晚时,御水沟里霞光斑驳,落花浮沉,荇草逶迤,杂乱却绝美,叫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照这么个写法,没有一百来万下不来啊…………啊,李阐提给自己整了好大一工程。这要是写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不管怎样,心里总不希望这是一件“豆腐渣”工程。赏光的大大门还请不吝赐教,多提宝贵意见哈。作揖了……

☆、17 试探

而眼前这少年的眉目,给人的就是那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咕嘟”,女孩儿艰难地咽了口口水。那副春心初萌、茫然而无措的神情悉数落在了鱼非鱼的眼中。她一个没忍住,“吃”地笑了。

这一笑便泄了气。翻身坐起来,朝地上面红耳赤的女孩儿伸出一只手。

女孩儿看看她,再看看她邀约的手,目光里掠过一丝慌乱,嗯,还有一丝喜悦。咬咬牙,到底还是搭着她的手坐了起来。

鱼非鱼几乎要笑成内伤,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脸,想从中挖掘出更多可笑的因子。

女孩儿给她瞅得心慌且又无处躲避,只得硬起头皮瞪她一眼,怒道:“再看,再看就挖了你的眼珠子。坏人!”

最后一句咬得很紧,似乎是很痛恨,其实听上去倒像是情人间的娇嗔佯怒。

鱼非鱼据此确信,这小丫头是个没动过情的雏儿。

她往后蹭了两下,靠在车壁上,洋洋洒洒地说:“挖眼睛么?你有那么坏么?”

“你、你敢瞧不起我?”女孩儿似是受到了不白之冤,涨红了脸。

“事实如此。难不成你刚才没有把我卖出去,为的就是好挖我的眼珠子玩儿?”

“你!——”女孩儿吃了噎,攥着裙子的手抖得厉害。

没的说,这位真是贵人娇客,没受过什么委屈,也不具备超强的心理承受力。

鱼非鱼忽然问:“你多大了?十三?十四?”看样子,应该比她这个身体还要小。

“大胆!女孩子的年纪也是你该问的么?看着挺斯文的,原来是个莽汉。”女孩儿总算是抢占了一点风头,不屑地撇转了脸。

鱼非鱼愣了一下,忽然坚冰融化般回过味儿来了:敢情、不会、大概、也许、可能这小丫头错把她当作了男子吧?就凭这身衣裳么?以貌取人么?她长得就有那么“木兰诗”么?

女孩儿看着她一副若有所思又似乎在隐忍着什么的表情,不觉更恼:“不许再看!没规矩的小子。信不信让平奴把你扔出去!?”

鱼非鱼连连点头:“信、信。”垂头打量自己的手,不明白哪里像男人了?这小丫头的眼力还真不敢恭维。

她不说话,车厢里便静得有些沉重,外头的声响就格外的清晰。辨识着那些声音,鱼非鱼大概知道了自己所经过的路线:烧饼店、花店、鞋店、水果店、包子铺……眼前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那都是生活的组成部分啊,有滋有味、生动活泼,与不经意间陪伴她走过数年。若不是他们,自己可能早就因相思病一命呜呼了。……

衣袖忽然沉了一沉。睁眼一看,那女孩儿正巴巴地瞅着她呢。见她睁开眼,赶忙又跌坐回原处。

“什么事?”鱼非鱼懒懒地问。这车颠得像摇篮,真想睡上一觉。

女孩儿攒了一些勇气,嗫嚅道:“他们为什么追你?你干什么坏事了?”

“我要说我是好人,大大的好人,你信不?”

“不信。”女孩儿当机立断地予以否认:这小子才刚冒犯了她的身体,还不够坏?

鱼非鱼白她一眼,直言不讳:“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好歹?”

女孩儿哼了一声,没有同她争竞这个问题,却幸灾乐祸地笑道:“你惨了。惹到他们你死定了。”

要说不说的,分明就是一副钓鱼人的模样。

鱼非鱼斜睨着她,慢条斯理地说:“你又知道了?就你这个样子,一看就是养在深宫人不识不知稼穑为何物的小丫头,你能认得几个人?知道多少事?”

她故意将那个“宫”字着重了语气,为的就是试探对方的反应。

那女孩儿也不知道是没在意呢,还是不以为意,骄矜地哼了一声,如高贵的天鹅般梗着洁白的脖子据理力争:“我怎么不知道?我见过的、吃过的、玩过的,你这坏小子做梦都不一定能想象到呢。我不知道?你才无知呢。”

她有心要在鱼非鱼面前树立完美形象,凸显自己的个人魅力,不料鱼非鱼只管闭着眼睛,一派心不在焉的模样。

女孩儿一腔热血付诸东流,不禁有些气急败坏,鼓着腮帮子、瞪大眼睛,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从小到大,几曾给人这般忽略冷待过?这也就是他,换成其他任何一个,这会儿早就脑袋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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