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在这事儿上,仙卿啊,你说的对,我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然,也不能全怪我,活这么大,像她这么有趣又好玩的女人,我还是第一次遇见呢。倒跟我有的一比呢,雌雄莫辨、心眼儿特多!无赖大有人在,无赖的男子我没有兴趣,无赖的女人,缺乏情趣粗鄙不堪,可是这学识渊博的无赖女人,还真像是一个复杂的迷宫。你可以选择旁观,但是一旦走进去,就会迷失方向。找不到出口也就罢了,就怕连进来的路都寻不到了。……

原本,像今天这样的事,是不应该发生的。怪只怪你们逼得太紧。非要我娶那个什么秦氏好女。……如此也好,要不是你们这一逼迫,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呢。我当初下的蛊,叫做‘丑奴儿’,原是一对儿。一只在我身上,一只在她身上。我起初就是想以此制约她,倘若哪天她不听话了,我就会把自己体内的这一只取出来,放到她的情人的身体里,却不让他们相见,饱受分离与相思之苦。知道么?丑奴儿是一对情蛊,只要一方为情所困,那蛊虫就会作乱,使得携带者心痛呕血。而作为伴侣的另一只蛊虫,会在千里之外有所感应,从而引发同样的心痛呕血的症状。……”

说到这儿,他掀动嘴角苦笑:“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我想过无数种的可能,想过把另外一只蛊虫放到太子枫的体内,或者是堇色那里,再或者是桃三娘那里……就是没想到,自己会跟她牵涉到爱情。公子缘居然也会生出爱情来!……她算什么东西?哈!……宝贝儿啊,到底还是你眼光毒嘴巴毒啊,越是不想发生的事,就越是会发生。这叫什么来着?你们也不知道吧?我却是知道的,我们宝贝儿教过的。这叫‘莫菲定律’。……

你这个假男人,居然让我爱上你了。你有多痛,我所受的痛苦,只会比你多、不会比你少。……你听到了没有?哥哥我、爱上你了呢!……”

说到最后,他已经哽咽不能成句,听着像笑又像是在哭。

“从来只有毒药才会让我心动让我痴迷让我上穷碧落下黄泉地搜寻,你这丫头,是哪种毒呢?……”

说话间,他又吐了一口血。

回应着他,鱼非鱼也跟着呕了一口出来。

在场的人,在听了他的那一番近乎疯狂的陈述后,尽管震惊得恨不能拿被子捂住他的嘴,但是眼见着这两个人相对呕心沥血,情景凄惨,也不知与性命有无妨碍?不免心生悱恻,倒不敢去苛责禁止,只是不忍再看,别眼他处。

澹台清寂一把掐上公子缘的颈项,绝无生机地低斥:“糊涂!破解之法呢?”

公子缘毫无反抗之意,斜睨着他,笑得落英缤纷地:“阁老莫菲忘记了?缘是毒手,只管制毒,救人可是医者的本分呢!……”

眨眨眼,状甚无辜地打量着面前龙姿凤仪贵胄天生的谪仙人,公子缘心下是又妒又怨,故作惊奇道:“这么急切啊?……你也中毒了么?……想杀了我是吧?好啊,杀了我,她便会跟我一起上天入地。到时,再也没人跟我抢了。……什么战神,什么神医,什么枭雄,什么隐帝,统统抢不过我,哈哈……”

左氏兄弟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语带哽咽,连称“阁老恕罪”。

而屏风后面,则传来婢女们的惊呼:“老夫人!老夫人你怎么了?快醒醒……”

“快、快去请大医!”

“小郎这个样子,可是要老夫人怎么办啊?”

……

鱼非鱼抬手揉揉耳朵。周围的声音太多、太杂也太吵,像是无数根麦芒,刺痒得她浑身难受。

她虽然昏沉,但是听得到每个人的声音。

她挣扎着睁开眼,一一打量眼前的老老少少们,通过他们的表情,揣摩他们的心思。

后者也在看她,敢怒而不敢言的眼睛里,包含着鄙视、怨恨、唾弃。

她全盘接下,不避、不嗔、不惊、不怒。

她看向左相,心想:原来左相是这么一位相貌堂堂的老帅哥啊!世人都说左相古板严厉,其实,他们知道什么?这样的男人,对儿子来说,或许缺乏温情,但是对于女儿来说,却是最踏实也最有安全感的长相与气质。嗯,很像是舞枫,真正的慈父形象。……舞枫啊,想到你我这心就痛呢……

左氏的儿郎生的很不错呢!听说老夫人亦是士族嫡女,这遗传基因的影响不容小觑。这屋子里头的人,个个相貌端庄,跟市井中人相比,妍媸立现啊!也难怪他们会瞧不上下里巴人,每天接触的美好事物太多,那眼睛都给养刁了。……有这么多亲人呵护着,真是幸福!人生若此,夫复何求?公子缘,你要懂得惜福啊!……

“放我坐下好么?”她仰头恳求。

澹台清寂松开手,公子缘就如草垛一般塌下去。

婢女们慌忙扶住,七手八脚地替他擦脸抚背、端茶递水。

鱼非鱼叹口气。澹台清寂不肯放她跟公子缘同塌而坐,这敌意很明显。这两个男人大概并不知道,他们在她心里,其实是八斤八两,谁也不比谁良善。就说眼下吧,她的表里全在他俩的控制下,能说那个令她吐血的可怜人是个好东西么?而妖孽作索她的手段,可是每次都让她生出想死的心呢!

“见过大人……各位公子……”虽然没有力气动弹,可是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不为自己的面子好看,但只让这里的人知道,公子缘并非误入歧途、结交匪类,她鱼非鱼好歹也是读过书、懂得礼数的。

坐在垫子上,她朝着场中诸人端正地行礼。左相是尊者、长者,她行的是天揖礼,即:身体端肃,双手抱圆,右手压左手,在上,手心向内,俯身推手时,微向上举高齐额,俯身。

而向左氏兄弟行礼时,则行的是平辈之间常礼——时揖。这种礼又成为“拱手”、“推手”、或“抱拳”。即:身体端肃,双手抱拳,右手压左手,手心向下,从胸前向外平推,微微俯身。

左相只装老眼昏花没有看到,并未搭理她。倒是左氏兄弟,毕竟教养摆在那儿,就算心里再憎恶她,但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她的有规有矩,倒说不出什么来。一个一个地,都与她还了礼。

倒是鱼非鱼,好像并不在意他们的回应,见面礼一完,她就把注意力集中到榻上那人了。

“左公子……”

许是这称呼太庄重也太陌生,公子缘一震,眼中慢慢划过痛楚与惶然。

“你说我学识渊博,我愧不敢当。但是公子出身仕宦,教养得体,定然是德才兼备堪为人师。我倒有幸认得几个字、听过几句箴言,但是奈何资质驽笨、一知半解。现在想跟公子请教一二,不知可否?……

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敢问,这话是谁说的?”

公子缘愣怔了一下,讷然回答道:“《论语?为政》中,子游问孔子的话。……”

“父母唯其疾之忧,是何意?”

“是说父母最担忧的是子女生病……”

“《诗经?小雅?蓼莪》所言,可还记得?”

“记得……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公子以为然否?”

“……”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你、可曾做到?”

“……”

“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公子以为然否?”

“……”

“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免,不为酒困。左公子,你可曾做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公子以为,是、还是不是?”

“……”



☆、157身世

一连串的诘问下来,公子缘汗流浃背,而左相等则是呆若木鸡。

满室鸦雀无声。左氏几位公子浑然忘记了“礼教”,俱都直愣愣地瞅着她,眼中之前的鄙夷与憎恨,被一种复杂的迷茫所取代。

公子缘甚是开心地笑起来:“如何?我说的没错吧?这些,不过是她才学之冰山一角。还有更多,是你们闻所未闻的、想都想像不到的。较之秦氏好女如何?有过之而无不及吧?除了一个身份,她哪里不如人了?关键是,我喜欢她,这一点不比什么都重要么?只有父母相爱,生出来的孩子才会是健康聪明的。这话,也是这丫头说的呢!……”

“你忘记了一点。”鱼非鱼垂下眼。这一刻,她不敢面对他。他的那句“除了一个身份,她哪里不如人了”的话,打动了她、深深地。这句话,是她来到这边后,这么多年来所听到的最知心最感动的安慰。他肯定了她的价值和存在的意义。也许他并不了解她,可是,他却是仰慕她、信任她的。

而这后者,正是她长久以来所渴望并缺少的。

信任,给了她温暖,也让她有了精神上的寄托。就算被全世界遗忘,可是只要有他在,她就不是孤独的。

世人都说他乖戾别扭,以前她也如此认为。可是,今时今日,她对他的看法变了。他的这一句话,有可能会成为她一辈子的感恩、深深地铭记一生一世。

诚然,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但是,又有谁是毫无可取之处的呢?就连那庄子笔下的长了瘤子的大树,不是也可以变成富贵人家席上的酒瓮么?有道是“秦桧还有仨好友”,公子缘的长处,怕是只等有心人发现呢!

但是,越是感念他的一语温暖,就越是不想令他难做人。高堂在座、手足齐全,他的身上寄托了亲人家族多大的期望啊,怎么能为她一个平民而闹得鸡犬不宁?

“你忘记一件事。”她重申。

所有人都看着她,唯有澹台清寂,手掌压住她双肩,警告之意也只有她这个局内人才感受得到。

也许是脆弱的人心思敏锐,特别容易受到感染。他的警告,难得地没有引起她的抗拒,相反地,她竟对他生出些感激来。

深深吸气,尽量麻痹自己的感受。尽管不能生育是个不争的事实,但要她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无疑是自蹈淖泥、自损名节、自毁前程。

“年轻允许犯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左公子,你好歹也是谈婚论嫁的人了,往后还请你多多考虑一下家国天下吧。人生岂可儿戏!一屋不扫,你又如何扫得天下?望你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人生世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却是命里没有子女缘的,你要我做什么?却要将先人父母置于何地?”

“啊……”

发出声音的是四下的婢女们,她们大睁着眼睛,满面的匪夷所思。在她们看来,这个女人、很不同,跟所有人都格格不入。大胆而直白,犹如长矛一柄,直戳人的脏腑,令人难堪。

凡是人,谁不懂得藏拙?要拒绝小公子,什么借口编不出来?怎么能连生孩子这种话都说出来了?羞不羞哇?

“看看你的父母兄弟,左公子,你于心何忍?你是想把我当成毒药,强迫他们吞服下去么?……”

公子缘的神情在经历了悲喜起伏后,渐渐展现出一派狠绝。他突兀而畅快地大笑起来:“他们自有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也是正常的。既然他们不想见到你,我就带你远离了这儿便是。别再说能不能生孩子的话,左氏儿子一堆,少我一个,将来也不愁没有养老送终的。我就算绝后,也只是折了一枝树杈,左氏树大根深,承继香火的多了去了。我就不明白了,两个人好便好,为什么一定要扯上一些旁枝末叶?你一向不是这么婆婆妈妈的呀!……”

“你——”鱼非鱼费尽心血未能打消他的初衷,到头来反倒吃了鳖,一口气没上来,“哇”地一声又喷出一口血来。双目一闭,“咚”地一头扎到澹台清寂的怀里,口中却清晰无比地说道:“仙卿,我们走吧……”

“你……你叫他什么?……”公子缘听得真真的,像是给人兜胸砸了一锤,身形晃了一晃,瞪大的眼睛里,红丝纵横。

“破解之法,左良缘!”澹台清寂周身冰冷,使得靠近的婢女禁不住浑身打颤。更有胆小的,“咕咚”一下跪倒了。

公子缘一边一个甩开婢女,大咧咧地仰面朝天躺下去,痞痞地说道:“没有。就是有,我暂时也不想给你。丑奴儿同生同死,情比鹣鲽。我亡她亡。要她没事儿,趁早把跟姓秦的婚事退了,把我们家宝贝迎进门来,我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从来只有我算计别人的份儿,这一点你们难道都忘了么?……反正我是无所谓的,左氏兄弟良多,少我一个没什么……”

“逆子……逆子!”左相忍无可忍,跌足痛斥。身子颤得像筛糠,捋起袖子便要冲上前去予以捶打。

左氏兄弟倒还是清醒的,哪会让自己官居一品的老父亲在贵宾前丢了分子?赶忙左右拦住,频频劝说:“父亲息怒,小弟一向任性,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是人之常情。……”

“是是,道理都摆在那里,迟早他会想清楚的。……”

“……”

那边,屏风后,老夫人似乎清醒过来,一口一个“儿”啊“儿”的苦唤。婢女的私语声、搬动东西声、脚步声、衣裳摩擦声混杂在一处,把空气填塞得满满当当地,几乎要爆开。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