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她的那条断臂当日因为抢救及时,得以续上。后头,鱼非鱼借口自己要吃,从君安那里索要了不少名贵药材,什么外敷内服的,全部一股脑儿地用在了垂青的这条断臂上。

经过细心调养,眼下那条手臂尽管未能恢复到从前的灵便,但是日常的一些事情做起来倒也没有太大阻碍。

每日垂青还会加强对伤臂的锻炼。相信用不了一年半载,便会大好。

听到踏云的脚步声,垂青未曾抬头。

踏云顿感惊奇,近前去瞅她手上的活计。看了好几眼,愣没瞧出个门道来,便轻笑道:“小娘子这是要做什么?口袋不像口袋、腰带不像腰带……”

垂青朝榻上背朝里而卧的人努努嘴,将手上的手工抖开来给踏云看:“你绝对没见过的。我也是跟着媚姬学会的。可别小瞧这个小东西,那个的时候,可是好用极了!走路、跑步、做事情,几乎没妨碍。这下面是硝过的羊皮,柔韧而不透水。这一前一后两个丝带扣,起个固定作用。懂吧?来癸水的时候,将细草纸折成如这带子一般宽的方形,掖进这丝带扣中,方便随时更换。……如此,裙子便不会沾染,洗的时候只需洗这带子就成了。……我做了几条呢,你要不要?……”

踏云端详着那东西,想像着用法,笑了:“果然有意思!跟着媚姬,我跟你说,你的日子绝不会枯燥的。”

当下说起一些平芜城的旧事。

垂青听后,沉默有顷,轻声道:“怪道不开心。……以前过的,那是真自在、真逍遥呢!……”

“要逍遥自在其实也简单。若得了主君的宠爱,还不是想要什么有什么?明知主君是不能违逆的,偏要较真使性子,净惹自己不痛快!有时我都怀疑,这还是以前的那个人么?聪明劲儿都到哪里去了?现在你瞧瞧,哪还有半分的胸怀若谷、气度恢宏?快变成那《上山采蘼芜》的人了……”

垂青猛点头,压低声音道:“依我说,跟着主君不比跟着那太子枫好?论起来,主君哪里不如人了?论相貌、论智谋、论文治武功、论出身,只有更好,断没个不如的。……到底在想什么呢?名分都有了,就跟着主君不好?……”

“哼!”榻上的人忽然对此表达出了强烈的不满,“好?我看你们一个二个的,早想给他扒光了!……”

踏云与垂青相顾失笑:“媚姬这是说的什么话!叫那帮子死丫头听到了,心里又不肯安份了……”

垂青忙丢开活计,上前去把她搀扶起来。踏云则喊婢女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鱼非鱼喝了半杯水,定了定心,吩咐道:“准备一下,我要洗漱。你们两个忠仆,哪个麻烦请示一下你家主君,我要逛街去。……”

牛车辘辘,缓慢地行驶在青石长街上。两旁商肆林立,各种叫卖声和气味混在一起,把寒冷的天气也搅和出一团热气来。

“包子嘞——皮薄馅多味道好嘞!——”

“磨剪刀——戗菜刀——”

“买定离手……”

“扑楞扑楞……拨浪鼓哎!……”

“且说妇人在房中,香薰鸳被,款剔银灯,睡不着,短叹长吁。……”

裹着锦被恹恹欲睡的鱼非鱼闻声欠了欠身子,暗中支起了耳朵。她听得出来,旁边茶肆里的讲唱,正是她剽窃前人的那部《笑谈一生》。应该还是她卖给平芜城书坊老板老黄的那几章。当然,也不排除有才之人狗尾续貂,已经在原有的基础上演绎出了全新的故事情节来。

踏云是知道她这些个事情的,当下就是会心一笑。

车厢很宽敞,布置得有如一间内室。四壁包着夹絮的锦缎。当中坐着一只紫铜火炉,烧着木炭。除却双开门,三面都有窗户。窗子上糊的不是纸,而是云母片。因为很薄、很透,不得不另外拉了一道纱帘作为掩护。

看到鱼非鱼朝外探望,垂青自然地便替她讲解起了这豫都的格局:“这豫都呈方形,由外郭城、宫城和皇城组成。外郭城开十二座城门。宫城位于郭城北部正中,分为三部分,正中为大内,东侧为主君的桂阁,西侧是掖庭宫,为后宫人员的住处。……”

刚说到这儿,就听鱼非鱼轻笑了一声。

垂青省得,低声道:“桂阁所在位置,原本属于东宫太子居所。但是先皇留有遗训,令澹台氏全力辅佐姬氏,必要时候,可以取而代之。基于这个缘故,主君理所当然应该居于那个位置。”

鱼非鱼默然,心想原来妖孽的强势原来是上承天命、下达民意的,无怪乎无官无职却享受天子的礼遇。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看到他乘坐的象辂,还骂他僭礼蛮横,敢情都是自以为是啊!人家、人家是理所当然该摆那阵势啊!平时市井中的人议论,说起景明帝,谁不说那就是一神龛?也好在他敦厚老实,如果是夏桀商纣那样的,这会儿坐在那宝座之上的,肯定就是澹台氏了。

怪不得七公主说起妖孽来,跟耗子见猫似地。那位王朝实际的掌权人在她心目中,只怕比她自己的老子还值得敬畏。

也难怪连太子枫那种身份的,妖孽都爱理睬不理睬地。实论起来,太子枫见了他,还要行君臣之礼呢!

骄傲,果然有骄傲的资本。

扁扁嘴,听垂青接着介绍道:“皇城也是方形,位于宫城以南,其东西与宫城等长。城北与宫城城墙之间有一条横街相隔,其余三面辟有五门:城内有东西向街道7条,南北向5条,道路之间分布着中央官署和太庙、社稷等祭祀建筑。城内街道均为东西或南北向,排列整齐、方向端正,宽畅阔达、宛如一块规则明朗的棋盘。……

这些道路共划分出一百一十座里坊。各坊排列南北一十三坊,象征一年有闰;皇城以南东西各四坊,象征一年四季。皇城以南,南北九坊,象征着《周礼》一书中所记载的所谓‘五城九逵’。各坊尽管大小不一,繁荣程度有别,但其结构却基本一致。即坊的周围皆用夯土筑成围墙,四面开门,四面临街。皇城以南的三十六坊,因近靠宫阙,仅有东西街道,故只开东西门,不开南北门。这样安排是为了防止泄掉‘王气’。……

城内设有两市,东曰都会,西曰利人,市设珠宝行、大衣行、鞍辔行、绢行、蜡烛行、当铺、饭店等。东市行业大致与西市相仿,大概有二百二十行。两市与衣、食两类相关的行肆最多。……

城□有寺观一百五十九座,其中有僧寺、尼寺、道士观、女观等等。…… ”

鱼非鱼边听边点头,忽然问道:“听说这便庙里的俗讲很有意思?”

俗讲是庙里和尚给听众讲佛经中的故事和传说。俗讲也说历史故事,如大舜、王昭君、伍子胥的故事。碰到有讲的好的,来听讲的百姓能把寺庙的屋舍给挤满。

垂青见她有了精神,心下也高兴,连连点头道:“是。就说圣上最敬重的达摩大师吧,他每次讲经,鸟儿都会停止鸣叫,停在他的肩头听讲呢。……”

鱼非鱼就乐了:达摩,达摩,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除此之外,城内还有多处园林、池沼、井泉。基本上,所有的寺观都是风景胜地。姬若有兴致,大可一观。……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那边是鸿胪寺,秦时叫典客署,汉改为大行令,武帝时又改名大鸿胪,至我朝改为鸿胪寺。……”

鱼非鱼的心呼通呼通就是一阵乱跳。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考试,祝大家有个好成绩……

周末休息,周一接着更。

☆、160悟情

她自然知道鸿胪寺是做什么的。鸿胪,本为大声传赞,引导仪节之意,掌朝会、宾客、吉凶仪礼之事。凡国家大典礼、郊庙、祭祀、朝会、宴飨、经筵、册封、进历、进春、传制、奏捷、各供其事。外吏朝觐,诸蕃入贡,与夫百官使臣之复命、谢思,若见若辞者,并鸿胪引奏。

简而言之,鸿胪寺就是专门负责接待别国使臣的地方。

她一下子想到了舞枫。她知道,鸿胪寺对面就是鸿胪客馆,舞枫应该就住在那里。

牛车缓慢地接近鸿胪寺。时已薄暮,风寒加厉。天空中铅云沉重,纷纷扬扬地又飘起了雪花。路上行人稀疏,但大多衣着体面,掩面袖手匆匆而去的方向,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是鸿胪客馆。

不少是异族人,或脚踩木屐,或头戴斗笠,或肩披鹤氅 ,俱是行色匆匆。

能够庇身的不一定是家,只有心安之处才算得上是安宁。

“天冷,姬该回了……”垂青见鱼非鱼一直贴在窗口,怕她吹了冷风,便婉言相劝。

鱼非鱼答应一声,却没有动。

苍凉的管吹忽然断断续续自鸿胪客馆里传出来,如同洋洋洒洒的雪花,带着凄清与无所归依的彷徨。

踏云凝神听了听,笑了:“这《满江红》倒还真的传唱四方了呢!听说这支曲子已经成了石头城中每次宴会必备的节目。绥宁帝不止一次感慨,他这辈子谁都不服,就服这支曲子的创作者。直说但凭那一人、凭这一支曲子,就能抵得过他的十万兵马。……”

说着,意有所指地看着鱼非鱼。

鱼非鱼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倒是外头两个路人的话引起了她的主意。

“唉……”听到那觱篥声,偕行的一人摇头叹息,“英雄难过美人关。我以前只当太子枫不过是一介武夫,今日才发现,那位竟是个痴情的主儿。”

“你听明白没?那岂是太子枫的口气?如果没有猜错,肯定是那南蛮子在跟那太子枫学吹觱篥。你听听,上气不接下气的,跟几顿没吃饭似的。”

“果然。”另一个侧耳倾听,笑道,“我就说听着磕磕绊绊的。前阵子太子枫每晚在那月清观后山吹管,那声音,可比眼前的这个好听多了。气息足不说,听着就是经过大场面的。……”

“多情自古空余恨。堂堂的一国储君,竟为个女子失魂落魄。……你道吹个欢快点儿的也好,反过来掉过去的就只有这《满江红》。听得我呀,想家想娘想孩儿……”

“就不想孩儿他娘?”另一个打趣道。

“你懂的,此间乐……哈哈……”

“哈哈……与我心有戚戚焉……”

“话说回来,太子枫前后矛盾,先前口口声声说要娶那平民为良娣,这会儿忽然改口又要娶那怀恩公主,别说,艳福不浅哪!”

“你道怎的?难不成要天下闻名的战神为个女人守孝不娶?成何体统!我倒想不出,娶个公主有什么不好……换成是我,哼!……”

“这凤朝的皇帝一门心思想跟天阙结亲家,你道真的就没有别的想法么?……”

“你是说——”那人指指东方。

“你以为呢?从来功高震主,一山不容二虎。你看那景明帝,可有半分天子的架势?还不都是给压迫的……”

“确实、确实!……”

两人交头接耳说笑着去远了。

牛车未动人未动,一切似是被冰封。

踏云和垂青的神情如万花筒,数度变化后,终于垂目叹息,连句安慰的话都难以说出来了。

鱼非鱼忽然吃吃笑了两声,眼泪如水银泻地,簌簌直落。

此时她才知道,百花谷中,公子缘非礼她的那晚,她所听到的觱篥歌吹,正是舞枫所吹奏的。彼时,她与他相距并不遥远,或许,其中一人若大声疾呼,另一方便会听到。可是,就在眼皮子底下,她与他错过了。

是真的、错过了。

不过一夜时间,他服下了“洗心草”,她成了他记忆中的空白。曾经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曾经拥有过的,悉作云烟。曾经的盟约,变作空文荒唐。许下的天长地久,只是她的一个白日梦。

他都已经忘记她了,她却开始铭记他,在如灰的往事中,翻检一星半点的温热与星火。那悲凉的歌吹,似这严冬的寒气,将她细密包裹;那过往的种种,似白雪茫茫,将她的来路去路遮蔽。

她回不去了。就算她不在乎自己的经历,可是,带着另一个男人的气息回到舞枫身边,算不算对他的亵渎?世人将如何看他、议他?

他原本就不属于她,他是万千黎民的父母。想要端平那无数只碗,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她怎能够再给他增添额外的负担?

舍得、舍不得,她都没有理由回头了。

黯然销魂这,唯别而已矣!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问世间为何有那么多遗憾?

佛曰:这是一个娑婆世界,娑婆即遗憾。没有遗憾,给你再多幸福也不会体会快乐。

每一颗心生来就是孤单而残缺的,多数带着这种残缺度过一生。只因与能使它圆满的另一半相遇时,不是疏忽错过,就是已失去了拥有它的资格。

万法皆生,皆系缘份。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做快乐事,和有情人……

原来,君本有情;原来,与君曾经有缘;原来,他是自己的所爱……

可是为什么、总是在我悲伤的时候下雪?是因为冬天就要过去,而特意留下的记忆么?

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

不悲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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