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里

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

不增不减

来我的怀里

或者

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默然相爱

寂静欢喜……

可否?可否?

……

“贵人,买个香囊吧。外美内香,寄情寓意,辟邪观赏,都是好的。看看这针法,可是天阙国最巧的绣娘的弟子绣出来的。那绣娘以前做过苏氏女的师傅呢。里面既有本国的芸香,还有产自荒逸的肉桂、来自天阙的香艾,以及外国的迷迭香。……”

一道略带着几分稚嫩的老练的孩子声音自窗外响起。

“小郎,我们不需要。你去找别人吧。”垂青探出头去笑嘻嘻道。

“你不要,那是因为你不识货,不是有缘人。这么好的东西,自然有赏识它的知音。”

孩子一本正经的说辞逗笑了垂青。她故意逗弄他:“照你说的,我如果买的话,就是识货的有缘人了?看你年纪不大,倒是狡猾得很哪!”

“女郎这话错了。童叟无欺可是前人经验之谈。”孩子有理有据,不慌不忙。

踏云扑哧乐了,也跟着挤到门边,道:“这是谁家的孩子?说话倒是明白。这么冷天,也要出来赚钱么?算了,垂青你就买他一个吧。看他衣衫单薄,怪可怜的,倒像是有几顿饭没吃过了……”

“两日。”那孩子忽然回答道。

别人若说这种话,必定是可怜兮兮地。而他却说得郑重其事,好像没吃饭只是个意外,并不是可耻可悲的事情。

踏云和垂青却是都愣住了,旋即,女子的天性油然大作,一起唏嘘起来。

一个问:“你家里人呢?”

一个问:“晚上你住在哪里?”

……

“叫他进来吧。”车里的鱼非鱼□来一句。

垂青的意思是,这孩子看上去拖泥带水的,衣裳破烂,进到车里有碍观瞻。

鱼非鱼淡然道:“怕什么?我就是从泥水里打滚出来的。”

垂青便不再说什么,看着那孩子。

“你们不会把我卖掉吧?”那孩子似乎疑心很重,抱紧装着香囊的布包,不住地打量眼前的几个人,包括赶车的。

“怎么会这么想?”垂青故作不解。

孩子撇嘴,显得老气横秋地:“都说贵族的女人比男人还可怕。就像那开云长公主,到处偷男人,然后把他们的心肝挖出来下酒、炼丹、喂狗。而且,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可怕。”

踏云呵呵笑了:“我就当小郎在夸我们漂亮。你放心,我家女郎可算是天底下心肠最好的。”

“我心肠坏着呢,你千万别上来啊。小心我哪天吃不上饭,把你给卖喽!”鱼非鱼凉凉地奚落道。

她已经听出了那孩子是谁,她所不解的是:那小子不是回天阙了么?怎么流落到火凤国了?听刚才那一番王婆卖瓜,倒是很有奸商的潜质。人才啊,人才。哪天有机会让他跟冬月掌柜,估计就凭着心眼儿唇舌,干哪行垄断哪行。

她话音刚落,舞修珷就爬上牛车,钻进了车厢里。

瞧着他的模样,鱼非鱼一肚子的嘲笑暂时地搁浅了。

☆、161义子

看得出来,这小子混得有点凄惨,怎么看怎么像是丐帮的净衣派。

再次看到这张小脸,鱼非鱼就觉得特别亲切、也特别地心酸。此时隐隐地有几分后悔,后悔不能生孩子。不然,真的可以替舞枫养个私生子。撇开她有可能随时离开不说,凭她的经济能力,别说一个了,就是俩也能养得起啊!嫌带孩子辛苦,大不了花几个银子买俩奴婢。这年头别说没好处,人口可以买卖啊,只要有钱,啥买不到?

这世道说难过,也难过,囊中羞涩便度日如年。可是她不一样啊,她有数百金的积蓄呢!不拘在哪个国家,都可以过得富富足足,买地置房、呼奴唤婢,不羡鸳鸯不羡仙。

不管生儿生女,都可以替她(他)张罗到一个差不多的好人家。怎么想都没啥大问题。这时代的孩子早熟,长到珷儿这般大小,就可以分担家务、排忧解难了,根本用不着登上十几二十年。

唉!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她心里懊恼得直捶头,只恨当初年少轻狂,自私太甚,吃了那劳什子的“子孙草”,到了关键时候,身边连个贴心人儿都没有,不能不说可怜哪!

“喂,你家里人呢?”她想知道关于舞枫的一切:他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他的国家和人民是否一如往昔地爱戴他、信任他;他的父母姬妾对于他娶火凤国的公主有何感想反应?

“死了。”面对她的提问,珷儿显得很萧瑟。

鱼非鱼吓了一跳:“真的假的?”

她记得先前跟舞枫说起这孩子的时候,听他的口气,好像珷儿的生母还在呢。这才多久?怎么说没就没了?

惊疑地瞅着他,最终确定他并没有撒谎。

“因为担心我,受了风寒……”这一刻,那孩子才显露出与年纪相称的孤弱无助来。

“宁死当官的爹,不死讨饭的娘。——你老子呢?”她竭力维稳,不想给任何人瞧见自己的迫切与想念。

别人看不懂,偏偏珷儿看得懂。他盯着她,那眼神、就又是超乎年龄的复杂多变了。

四目相对,两个人暗中传递起心声来。

——我老子干嘛去了,你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切!我已经抛弃他了。不过是可怜你才问的。

——他?大概快乐得都不想家了吧?行啊,你们两个,混得都不错嘛!一个新妇在抱,马上做新郎;一个攀上高枝,变成了凤凰。瞧瞧,这待遇不错呢!这么大、这么豪华,窗户都是云母的呢!难怪之前对他那样骄矜,敢情是志存高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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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羡慕吧?我现在这德行,好比是你,以庶子身份作了天子。这叫什么来着?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贵人十养生,如果一样都摊不上,这辈子你就算是瞎了……

——你当真满意?我怎么瞅着你非但没胖,反瘦了一大圈呢?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女为悦己者容,你懂么!

……

“风寒是可以医治的,为什么不请医工?”她的堇色,可还好?

“医工没能到我家。……他们都说他入山采药了。我就去找他,结果一直没有等到他。他们都说他被野兽吃掉了。”

他紧盯着她,唯恐她听不懂似的。

鱼非鱼便有半日不曾言语。

原始森林一别,意外频发。她被带进桂阁,舞枫被洗了心肠,珷儿则在半路上折返。应该是听说了母亲去世的消息后才做的决定。他一路流浪至火凤,应该是追寻舞枫而来的吧?

“虽说你老子娶了后娘,可是总不至于连口吃的都不给你吧?当乞丐能比当继子强?”

“都是讨饭吃,有什么区别?”

“真是个狠心的孩子。枉你老子养你这么大……”

“你错了。长这么大,我最多就见过他几次面。”他自出生便从母亲身边抱走,交由奶妈哺养。稍大,就由许多下人伺候。逢年过节才可以全家团圆一回。父母在他心目中,更多的是一种象征。

这其中的原委,鱼非鱼是省得的。除了讥笑一声“狠心”,她还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

沉默有顷,她悠悠地开了口:“玩够了,差不多就回家吧。我给你盘缠,再雇人送你一程。”

珷儿一甩头,果断地予以了拒绝:“不。我觉得外头挺好,虽然吃苦,可是能认识很多人、明白很多道理、学会很多东西。曾经听说有个天才,□岁就能如何如何。我就不信,到她那个年纪,我会不如她!”

啊?

鱼非鱼磕巴了一下眼睛,慢慢地咂摸出味道来:这话、貌似是针对她的呀!因为堇色曾经大大地夸了她,他不服气?这小子,还挺记仇的嘛!

“这话听着很傻,可是不可否认,有点骨气。别人只瞧见了人世间的苦,你却从淤泥中看到了莲花。凭这一点,倒有几分像是我养的……看什么看?难不成你觉得辈分低,想跟我称兄道弟?”鱼非鱼戏谑道。

珷儿认真地想了想,忽问:“做你儿子有什么好处?”

嗄?

********

在被押上床榻时,刚值傍晚。隔着几层院落,依稀听得到侍女们踏雪嬉笑声。其间几次潮起潮落,天色已晚。寝殿中不知何时点起了烛火。

身上的重汗渐渐散出寒意,鱼非鱼下意识地弓起后背。

一双温热干燥的手覆上她的肩臂,如翻烙饼般把她扳转过来,形成对面之势。蒙在头上的衾被给拉下来,掖在颈下。衾被下的手,揽住她蜷曲的双腿。衾被上的凤眸,安详地闭阖着。玉白的肌肤、漆黑的长睫、远山似的长眉,发披似雪。

真正的美人,梅输一段白、雪输一缕香的精魅。

熟悉的一切,一如熟悉的镜中的自己,却又陌生得每每夜半揽镜自惊。

这个人,她该恨之入骨的。然而,眼下心中弥漫着的,只有晨雾般的茫然、苍冷和无力。

她不能解释自己的这种心态。如果非要找个原因,那就是:身为女人,她已经在肉体上被占据了。当窠臼被窃取,无处可去的灵魂只能屈就。

这种心态,算是权宜之计吧?

这个人太过美妍,美到叫人生不出毁灭之心。倘若手刃了他,她不敢保证,自己的后半生将会平静。在事过境迁、垂垂老矣之时,良心发现,她很有可能会对自己当初的残酷与浅薄感到深深的后悔与自责。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她不胜悲哀地发现,她患上了这种畸形的病症。

这个人强行进驻到她的心里,于她的不知不觉中、于寝食难安的怀恨中、于一次次咬牙切齿的挣扎中,他不但闯入了她的身体,更在她的心上圈出了自己的一方领地。

他进来了,舞枫怎么办?堇色怎么办?

她扭了下,身子,假装睡得迷糊,想翻过身去。

不想这个姿势,面对面躺在他的臂弯里,好像真正的情侣似的。严格意义上说,她这是偷情。一对奸夫□。

他将她重又翻过来。

她一赌气,又给他来个后背式。

如此三番两次,他的睡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晨霜暮露的彻骨清冷:“怎么,睡不着?要我帮你?”

他的帮忙自是她不齿的,但同时也是她最吃不消的。

眼皮一颤,这次她是真的打算装睡到底了。

心里胡思乱想着,其实什么也没想明白,自己爱的是什么、恨的又是什么,全都笼罩着烟雾。不大工夫,便昏昏然睡去了。

他却徐徐睁开眼。他无法入睡,他矛盾重重。他从不与女人同榻而眠,然而却独独地对她破了例。并非有意而为,纯属自然而然。她的娇小她的温度她的绵软她的□,似乎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在她的身体里,蕴含着叫人安宁的力量,那是用金山银山都无法买到的极致享受。

他不认为这是爱情,他对她仍是征服多过体恤。看着她在身下蜿蜒啼唤,他会感受到比征服天下还要清晰真切而强烈的快感。

他放任她撒泼,但又会随即惩罚她的逾礼。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孩子,需要耐心的教导、悉心呵护。她什么都懂,什么征邪好坏统统都明白。她心里明明有一杆秤衡量这人世,却每每要故意反其道而行之,故意试探别人的忍受底线,故意地把自己涂画得花里胡哨难辨虚实。她的心,太野、太大、太多变。

他能够感受到,时至今日,她仍旧对太子枫等人含有情意,可是对他这所谓的“恶人”却也没有什么杀心。若说恨,她的极限大概就是把他当作布袋狠狠地捶打一番吧?

如此而已。可真是个容易原谅人世的家伙。

☆、162翻脸

她果然是个聪明人,不肯用既败的事实惩罚自己的良心,不肯放置负面的情绪在心里积蓄。她的欢喜看上去极其简单,有时只是别人的欢喜却也会成为她的快乐。没有什么野心,自由算是她最奢侈的愿望了。

她懂得医术、提得起笔杆、游得了河山、扮得了可怜、装得了弱男,……诸多的保护色,可让她于这浊世中优游生存。

甚至,就连“家”都不能禁锢她。她有那么多的金银,以钱生钱对她而言,属于游刃有余的老本行,单凭这点,她完全有能力比任何平民生活得富足。家?只要是她想,天南地北,哪里安不下一个?

她像是飘蓬,行踪不定。她如游丝,若断若续。蓬之柔、丝之细,却让强大如他这般的人竟无法握固。

这个世上,居然还有他所不能拥有的!因为她是那九天之外的“垂裳星”么?认识到这一点时,他心中的肃杀远胜冰霜。

杀气,并非针对她。杀了她,就会与他占有她的初衷背道而驰。何况,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对她用这种极端的占有方法。他要杀的是她心里的人。

人的悲哀,大抵会随时间流逝而消减。当坟头青草蔓延连天,悲哀便会给生死无常的茫然取代。

以她的情性,想要淡化某些事、某些人,并非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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