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咳咳咳……”郭嘉的风寒越发严重,不仅是咳嗽,甚至有些发热了。军医开了很多药,但是都没有用。

“奉孝如何?”曹操掀帘而入。虽然没有粮草,连水都很紧张,但是曹操得知郭嘉的病后,一意孤行,硬是让一部分军队先回去,剩下一半留在柳城,稍作整顿,也让郭嘉能平稳地休息几日。

“奉孝,喝点水。”曹操来的时候,司马懿正倒了水要扶郭嘉起身。

“主公。”郭嘉和司马懿见到曹操,还没行礼就被曹操打断了:“奉孝如何了?”

“劳主公惦记,嘉好多了。”郭嘉的声音透着浓浓的鼻音,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可是依旧笑得令人安心。

“奉孝你安心养病,就算掘地三尺,孤也绝不会让你断水绝粮!”曹操保证道。

“咳咳……主公应尽快赶回许都。”郭嘉一边咳着一边说道。

“留你一人在此实在不放心,孤已经命人回去找华佗,等华佗来了,定能救好你!”曹操安慰道。

“主公……咳……灭了袁绍,主公下一步要尽快打下荆州,以免让东吴孙氏得了先机!”郭嘉靠在床上,对曹操说道。

“南下……”曹操听了有一时的失神,又很快回过神来说道:“奉孝若是身体不好,谁能替孤出主意?所以奉孝一定要快些好起来!”

郭嘉笑了笑,道:“诺!”

送走曹操,司马懿道:“你若是真的要南下,我便去死!”

“仲达!”郭嘉蹙眉,叫了他一声,又不忍说重话,只是叹了口气道:“若是我能过这次这一关,就算是老天垂怜。”

“你在说什么!”司马懿一听就火大,道:“我们这么多人陪你在这里养病,你却如此丧气,哪里对得起主公?对得起陪你在这里的将士?”

“呵,仲达……咳咳……”郭嘉刚想说什么,竟突然咳得躬下身去,司马懿一见,慌忙拿了锦帕就要去替郭嘉擦拭,不想,竟看到郭嘉的嘴角有渗出的血迹。

“我去找大夫!”司马懿急忙起身,就要往外走去,却被郭嘉一把拉住。“你……”

“嘘……陪我坐一会儿不好么?反正华佗就要来了,要那些军医又有何用?”郭嘉轻轻笑道。

“你怎么能一点也不着急?”看着郭嘉到现在依旧云淡风轻的笑容,司马懿简直有种敲死他的冲动。

“急又有何用?”郭嘉咳嗽一声,道:“不过是加重病情罢了。”

“二公子!”报信的小厮恭恭敬敬地跪在曹丕身前,道:“已经找到了华佗,不过华佗被皇上急招去了许都。”

“皇上?”曹丕皱眉,“皇上得了什么病?”

“这……小的不知。”

“你下去吧。”曹丕听了皱眉,郭嘉病重,父亲急得派他先回来,亲自打探华佗的下落。所以自己领了一小部分军队从柳城先到了邺城,连夜就派了军马运送粮草过去。

“二哥,你回来了?父亲没有一道回来么?”眼前这个傅粉何郎的美少年便是今年只有十二岁的六弟曹冲。

“没有,郭祭酒病重,父亲正在找华佗。”曹丕一点也不喜欢这个聪慧的弟弟,他的存在就是斩断自己的前途的,为什么会喜欢他呢?

“郭大人病了?”曹冲听上去有些紧张,“不要紧吧?”

曹丕心中冷笑,他何尝不知郭嘉是曹冲的保护伞,若是郭嘉死了,谁来忠心耿耿地叫道和保护曹冲?曹冲会这么紧张也是理所应当的。

“冲儿放心,只要找到华佗,郭大人定然没事。但若是找不到……”曹丕低头不语。

曹冲抿了嘴不说话,道:“那二哥现在要去哪里?”

“为兄自是去许都,父亲派为兄回去看看。”曹丕有些不高兴,为什么自己的行踪要告诉他?

“父亲大人没有回来?”曹冲有些惊讶,又似喃喃自语道:“也对,父亲一向敬重郭大人,郭大人病重,父亲亲自陪同也是情理之中。”

“冲儿一直留在邺城不闷么?”曹丕又问。

“不闷啊,这里有很多兵书可以看。”曹冲直率地说道。

“哦?那冲儿看出什么名堂了么?”曹丕好笑地问,到底是十二岁的少年,随便问问就什么都肯说。

“刘表怕是拖不了刘备多少时候了,若是父亲再不回来,许都危矣。”曹冲严肃地说道。

“许都?”曹丕震惊,不可思议地看着曹冲眼里和年龄不符的老成,问道:“你如何知道?”

“父亲大人将所有的将领都带走了,定是算准了这段时间刘表会对刘备多多设防,刘备没法偷袭许都。可是郭大人在这时候病了,父亲却回不来,拖延了时间,怕是刘备终有一日要摆脱刘表。”曹冲低头一思索,便说出了这番话,复又抬头道:“二哥定要找到华佗大夫!治好了郭大人,父亲大人回来了才好。”

曹冲!你好样的!

曹丕心中愤然,自己在十二岁的时候,无论看多少兵书都不能有他这样的觉悟。嫉妒的怒火越燃越高,一定要除掉他的想法逐渐成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

三日以后,曹丕从邺城到达许都,却见荀彧已经在曹府等候他多时,方知原来父亲早就写了信另外告知荀彧寻找华佗。

“二公子,奉孝的病……”荀彧的眼中透着焦急。

“皇上找到华佗了?”曹丕劈头就问:“皇上怎么了?”

荀彧的神色古怪,有些不自然地道:“皇上……”

见荀彧神色扭捏,曹丕突然会意道:“可是难言之隐?”

荀彧点点头。

曹丕皱眉,没想到这献帝没有正经事做了却会风流至此,问道:“可有性命之虞?”

“华大夫说尚且没有,但是却需长期治疗,方可治愈。”荀彧摇头,又急切地问:“奉孝如何了?主公急招华大夫,怕是奉孝的病很严重了吧?”

曹丕想也不想就摇摇头,道:“前线有军医,郭祭酒的病情已经稳定了。皇上既然是这种病,定要华大夫全力救治,若是皇上有个三长两短,又给父亲添一桩麻烦。”

荀彧疑惑地盯着曹丕看了一会儿,问道:“奉孝真的不需要华大夫了?”

曹丕淡定地点头道:“文若是不相信丕么?”

荀彧连忙摇头,道:“二公子恕罪。”

曹丕点点头,道:“既然皇上病重,丕就不去觐见了。”

“二公子的心意,彧一定转达。”荀彧对曹丕作揖道:“彧先回宫里了。”

“恩,去吧。”曹丕点点头,看着荀彧走远的身影,嘴角扯出阴冷的笑。

曹冲,我若是要除掉你,就先除掉你的保护伞。

柳城的军队已经闹起了饥荒,前几日已经有人斩马充饥。终于粮草艰难地运到了柳城,暂时解决了战士们的饥饱问题。

“这个华佗怎么回事?到底是找到了还是没找到?!”在自己的营帐里走来走去,曹操愤怒得几乎要杀人。

“孟德,子桓没有任何消息么?”夏侯惇也有些奇怪:“按理说,粮草是子桓派人送来的,为何不提最重要的华佗一事?”

“报!二公子来信!”门外突然响起了侍卫的声音。

曹操快速掀开帘子,一把抓过了那淡紫色的锦袋,把门卫吓了一大跳。

曹丕在信中说,华佗是找到了,但是皇帝却得了花柳之病,华佗在皇宫里替皇上看病,而且华佗也不愿意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实在没办法。

“好你个华佗!”曹操一看就火冒三丈,扔了信就大吼。

夏侯惇捡起了地上的锦帕,看了又看,找不出破绽,也无奈地摇摇头。

“主公!主公!”又有人急报,“司马大人派小的来找主公,说郭大人陷入昏迷,问主公华佗大夫找到了没有?”

“什么?!”夏侯惇和曹操听了都震惊起来,陷入昏迷?

疾步赶往郭嘉的住处,就见司马懿不安地坐在床头,一遍遍替盗汗的郭嘉擦拭身子,见到曹操和夏侯惇两人,也顾不得行礼,直接问道:“华佗呢?”

曹操被这么一问,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告诉他华佗找到了,但是不肯来吗?许久,曹操摇了摇头,摇头代表没找到,还是别的意思,就让司马懿自己去猜吧,哪怕是他觉得最能接受的可能。

郭嘉颧骨上有两朵病态的红晕,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但是一直都安安静静,表情上丝毫没有痛苦。

“多久了?”夏侯惇问道。

“从上午吃过药后就一直这样了。”司马懿拿着锦帕的手轻微颤抖着,看着曹操摇头,突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军医早就无计可施了,所开的药都只是拖延时间,并不能真正治好郭嘉,再这样下去,若是华佗不来,郭嘉就只有等死了。

死……他曾说过“吾往南方,则不生还”。可是,这里是北方,为何还是不能生还呢?

曹操和夏侯惇也和司马懿一起守着郭嘉,黄昏将至,郭嘉的眉头皱了皱,缓缓睁开了眼睛。三人都兴奋地探上脑袋,激动不已。

“奉孝……”司马懿颤抖着摸上郭嘉的脸颊,郭嘉朝他淡淡地笑了笑,又转头看向了曹操。

似乎有些无奈,郭嘉虚弱地叹声道:“为何主公还不回去?荆州……”

“奉孝……”曹操的心中划过一丝暖流,就连刚毅的夏侯惇,都不忍地别过脸去。到了这个地步,郭嘉的心里还有他的国家,他的江山,他的黄图霸业。可笑他身为他的主公,却连一个大夫都请不来。

“回去……”郭嘉闭了眼,有些吃力地说道:“不可被刘备和孙吴抢了……”

夏侯惇和曹操对视了一眼,曹操道:“孤回去!我们许都相见!”

“嘉遇到主公,是嘉的福分。”郭嘉又缓缓睁眼,眼睛上似是蒙了一层雾气,眼神迷离,看不清晰。

曹操深深地看了一眼郭嘉,转身离去。

“奉孝……”房里只有司马懿和郭嘉两个人,司马懿叫了郭嘉一声,也就不再出声。

“仲达,我终是负了你……”似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听了叫人心揪起来一般的疼痛。

墨色的瞳仁猛然收紧,司马懿妖冶的脸上却冷若冰霜,这个时候再说这些,还有用么?

见司马懿沉默不语,郭嘉轻轻笑了笑,道:“仲达,我在奈何桥上等你好不好?下辈子……咳咳……我们不要投生在这乱世,我们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可好?”

司马懿听了,再也怒不起来,苦笑道:“若是真有来世,宁愿化作那飞禽鸟兽,花蝶虫鱼。”将郭嘉额上的凉帕取下,仔细地浸湿拧干,又重新覆上,轻声道:“誓不为人!”

郭嘉听了,亦是笑了:“仲达,我遇见你,这便是很好很长的一生。我去后,你一定不可毁去曹氏江山,万不可……咳咳咳……”

想说的话却被喉头的一阵腥甜冲碎,郭嘉侧头,喷出一口鲜血,在亚麻色的枕头上,被单上,印上一朵朵血迹,触目惊心。

司马懿仿佛没有触动一般,神色平静地将血迹都细细擦去,揉搓锦帕的手却不停地打颤,甚至好几次都拿不住锦帕,松了手。

“仲达,我想睡一会儿,如果我睡着了,不要叫醒我。”郭嘉兀自闭了眼,嘴角的血迹还没有擦去,带着一丝笑意,衬着苍白的脸,妖媚飘渺。

这一睡,便是永恒。

满城萧索,白幔翻飞,曹操并未回去真的回去,郭嘉沉睡的棺木被好好地安顿在马车中,司马懿片刻不离左右,任何人都劝不走。司马懿的脸上神情木然,看不出一丝情绪,郭嘉的死没有让他流泪,没有让他暴怒,没有让他有任何可能出现的动作。

所有人都明白,大悲无声。

第 30 章

“仲达……”曹丕敲了敲司马懿的门,门竟然没有关上,轻轻一敲就开了。曹丕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昏黄的烛光下,司马懿坐在窗下,手中拿着一本兵书,却目光呆滞。见到曹丕像是突然惊醒了一般,看向他的目光竟有些恨意。

从柳城回到邺城已经十几日,郭嘉早已下葬,但是司马懿却一直都是这种木然的样子,也不对人说话。曹丕实在忍不住,就过来看看。

“仲达,奉孝他已经……”

“所以你满意了?”司马懿突然嘴角噙着笑,冷冷地说道。

曹丕窒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地看着司马懿,他怎么会知道?尴尬地笑了笑道:“丕怎么会满意?奉孝是父亲最信任的谋士,你也听到了,父亲说要不是奉孝这么早终,他要托孤的。丕怎么会满意……”

“二公子有事么?”司马懿疲倦地闭上眼,也不请曹丕坐下,也不奉茶,只是淡淡地问道。

“就是来看看你,你没事就好。”曹丕说着,也不愿在这么压抑的环境中呆下去,便道:“既然仲达没事,丕就走了。”

听着曹丕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司马懿逐渐收紧了手中的竹简。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是曹丕拖延了华佗,但是曹丕绝对有嫌疑。郭嘉临终前,对自己说的是千万不能毁去曹氏江山,若是真的曹氏子弟害死了他,还还会如此执着么?

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光,冰凉得让人发冷。

“孟德,没有奉孝,还有文若,还有文和,还有仲德他们。你若是再气下去,可是会对自己产生影响的。”自从回来,曹操就一直很气愤,每每提到华佗,就有一种抽筋剥皮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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