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甄宓说不出话来,从来没有想过身边的丫头会对家里有这样的仇恨。

“可是,冬昀那时候小,不懂事。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因为那是亲生的爹娘,所以会恨。若是一个陌生人将冬昀卖了,冬昀或许只是生气,绝不会恨。”冬昀突然平静下来,极其认真地说道:“因为爱了,所以会恨。”

爱和恨并不是相对的,爱恨相生相灭。原来自己一直是爱着曹丕的,所以纵然是恨,也愿意替他生儿育女;纵然是恨,也会发自内心地替他的母亲心急;纵然是恨,也不愿自我了断,早日离开他。

可是明白了又如何?这份爱,再也说不出口。曹丕是多么心高气傲的人,见她如此淡漠,便也不再强求,一心耍权弄术,既然没有美人,就决不能失去江山。

最开始那强烈的爱意逐渐被平淡的年华冲淡,他何尝不知他的妻子在这个家里处于怎样的劣势。得不到的东西永远都是很矜贵的,母亲也出身卑贱,曾经也为了得到父亲的爱而不攻心计,流露出敬畏来试探父亲的法规。虽然到头来是一场空。

时常苦笑,明明知道宓儿不爱他,明明知道和她在一起,其实不过是一场噩梦,却依然觉得很绮丽,自己还是不愿意醒来,即使在外是人人尊敬的二公子,是太子,是魏王,在她的面前,还是甘愿垫底,衬托她的高贵。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曹丕有些惊慌地看着手上鲜红的颜色,那是从甄宓口中喷出的鲜血。脚边滚落的青铜酒杯,是自己亲手递给她的。

他赐死了他这辈子最心爱的女人。

依稀记得,从司马懿嘴里听到那些可怕的谣言,自己心中是多么震动。那是他的爱人,可是他却已经本能地不再相信她。叡儿只有八个月便出生了,难道,真的不是自己的孩子?

曹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内室的,看到甄宓依旧安静地躺在榻上看书,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愤怒。这么多年来,自己精心的呵护,仔细的讨好,到头来原来都是愚弄自己,原来有关她的一切都是一场骗局!

徒然觉醒的怒火烧焦了理智,顾不得左右的阻拦,冲上前便握住了那修长的颈项。

“陛……下……”看着她眼中飞快流逝的惊恐,还没来得及感受半分的快意,便对上了那清冷的眸子中犀利的嘲讽,仿佛耳边是她无尽的嘲弄:“终于忍不住了,终于要动手了么?”

最后的一丝理智也被烧毁,蓦然放开了手,回头便叫人端来一杯鸠酒。

“臣妾何错之有?”甄宓强忍下胸口的不适,轻轻喘着气,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鬓角有些凌乱的发丝,平稳了气息,轻声问道。

“哼!你还敢问!”曹丕被这句话激怒,她从来没有觉悟么?他对她的爱,她可曾回应过半分?他对她的在乎,她可曾放在心上?他给她的一切,她可曾正眼瞧过一瞧?!

这些,难道都不是她的错?

帝王的尊严让他说不出口,曾经如此卑微地爱着她,爱看她对叡儿和璿儿宠溺的微笑,爱看她对池中芙蓉出神的凝望,爱看她侍奉母亲时尽心尽力的汗水,爱她的一切。她不笑的时候,自己已经发了狂,她若是哪日心情愉悦,对自己似有似无地那么一笑,自己已经不知道疯傻了多少回。

“既然陛下要臣妾死,臣妾便死了吧。”她疏离淡然的话突然将他拉回现实,还未等他阻止,便已接过他手中的酒杯,干脆利落地仰头喝下。

“你!”胸口突然撕裂了一般地疼痛,痛得他双眼模糊,几乎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说了一个字,便痛得再也说不下去。

“陛下还有什么事么?”她怎么能这么平静!没有人不怕死,她为什么这么平静!仿佛方才喝下的只是一杯普通的水。

好不容易,能够发出一点声音,曹丕几乎颤抖得站不稳,艰涩地问道:“你可曾爱过朕?”

从来没有问过,因为不敢知道答案,只是觉得,她留在自己身边,就已经是巨大的满足和幸运。可是,她就要死了,她的嘴角已经渗出了血,她就要离开了,他还不能问吗?

“没有。”甄宓原本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形象,可是一说完这句话,却像突然崩溃了一般,颓然倒地。

曹丕快速地接住她,不让她摔在地上,到了如今,身子却已经被那句“没有”震得僵硬不已。

甄宓死了,死前两个字,绝了他一生幸福。

突然累得再也走不动路,曹丕屏退了所有的侍从,独自躺在冰凉的龙床上,才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赫然早已是泪流满面,蜷缩在明黄色的锦被中,冷得瑟瑟发抖。

恍惚地看到他的宓儿竟然飞在天上,一直知道她清瘦,却不知道原来她轻得会飞。自己在一片郁郁葱葱的草地中奔跑,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像纸鸢一样的宓儿。

突然,宓儿低低地向他冲过来,他紧张起来,生怕她落下的时候,他没有接住。宓儿精准地降落,稳稳地落进他有力的臂弯。他高兴地抱着她原地打转,直到两人都头晕目眩。

宓儿的笑声娇俏婉转,似乎是从心底里发出的笑声一般,叫人痛快。

“嫁给我。”明明她是自己的妻,为何还要向她求婚?心中小小的念头不经意地冒出来,又很快被掐灭。

宓儿不说话,只是笑着,微微点头。

嘉福殿内,曹丕拥着锦被,睡得很沉,嘴角还勾着甜甜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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