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心一惊，这么多年，我跟在司马爹爹的身边，从来没有人敢提起爹，司马爹爹也没有和别人提起过，如此的心照不宣，不知道今日为何曹丕会突然说起来。
“陛下今夜风大，您应该早些回去歇息。”司马爹爹平静地说着，仿佛没有听到曹丕方才的问话。
“休息？”曹丕苦笑一声，仰头又是一杯酒，干涩地说道：“一个人休息有什么意思？”
司马爹爹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地说道：“陛下的枕边人是天下最美丽的女子，怎么会一个人休息呢？”
曹丕已经有些晕晕乎乎，不清不楚地说道：“她根本不喜欢朕！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喜欢过朕！美丽有什么用？终究不属于朕……”
“陛下为何知道娘娘不喜欢您？”司马爹爹沉声问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眼神……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朕……”曹丕有些失魂落魄，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不管是从前的世子，还是后来的皇帝，可从来没见过如此悲伤的样子。
“那陛下为何还留着她？”
“因为朕爱她。”这一回，曹丕清清楚楚地说。
司马爹爹挑眉问道：“陛下爱她？”
“爱。”曹丕点点头，虽然已经醉了，但这句话还是很清晰。
司马爹爹点点头，道：“那么陛下就去找她，不要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了。”
“流言蜚语？”曹丕一惊，似乎醒了一样，问道：“什么流言蜚语？”
司马爹爹故作惊讶地挑眉道：“陛下不知道？”
曹丕摇摇头。
司马爹爹故作为难，道：“陛下既然和娘娘没有什么，自然不必理会。”
“连仲达都不肯对朕说实话了么？”曹丕有些失落，语气中却有着强硬的命令。
司马爹爹起身，作揖道：“有传言道娘娘口出怨言对陛下不敬，说陛下一直冷落娘娘，更有甚者，说娘娘所生的大皇子并不姓曹……”
“放肆！”曹丕突然大怒，冲着司马爹爹说道：“你以为你是谁？辱骂朕的妃子一样是死罪！”
司马爹爹无所谓地笑了笑，气定神闲地说道：“所以臣不会乱说。”
曹丕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平静的爹，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陛下回去休息吧。”司马爹爹叹了口气道：“旁人说什么都不足为道，若是陛下真的喜欢娘娘，就不用在乎。”
司马爹爹的话无疑是一剂猛药，震得曹丕徒然惊醒，恶狠狠地盯着他，道：“若是朕知道这些都是你胡编乱造的，司马懿你可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我冷冷地看着曹丕，我是不知道司马爹爹说的这些骇人听闻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是我知道曹丕已经底气不足。若真的全是无稽之谈，为何如此紧张？色厉而内荏，恐怕因为曹丕压根就不相信甄夫人吧？
至今司马爹爹弯腰作了作揖，什么都没说，却显得无比忠实和诚恳。
“哼！”曹丕冷哼一声，转身就离开。
司马爹爹看着曹丕走远的身影，冷冷地勾了勾唇，也出了房门。
我再也没有听见曹丕和司马爹爹说起甄宓的事，我以为，曹丕真的相信了甄夫人，可是却在一日早朝的时候，听曹丕轻描淡写地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宣布，甄夫人已经暴病而逝。
甄夫人死了？帝王家一直都没什么私密的事，每次哪位后妃娘娘有个什么病痛疴痒基本上群臣都会知道，但是甄氏是曹丕最爱的妃子，她都病得快死了为何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
那一日的早朝阴沉可怕，曹丕的脸色阴晴不定，随便一句话就能将他惹怒，司马爹爹一句话都没有说，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台阶下，低垂着头，也看不清他在想什么。回到自己府上，司马爹爹也不说话，只是换了一件衣袍，就出了门。
我好奇地跟在他的身后，远远地出了城门，在郊外的山脚下，看到爹的坟。印象中，司马爹爹似乎每年只有在爹的生辰的时候才会来这里，为何今日会来呢？
只见司马爹爹从来时的马车中取下一壶美酒，和两只精致的酒杯，放在爹的坟前。仔细地斟酒，自己端起一杯，如同爹还活着的时候一般，随意地笑道：“奉孝，这酒可是我藏了很久的，一直都舍不得喝，今日是个快活的日子，拿来与奉孝一同庆祝。”说完，便将杯中的酒喝干。
司马爹爹又替自己满上，低低地说道：“奉孝怨我么？当日你临去前，懿明明就答应了你，一定会保住曹氏江山，却还是让六公子死于非命。”
我挑眉，司马爹爹终于要说那件事了吗？
“奉孝可不能罚我，你瞧，这江山还不是牢牢地握在曹氏子弟手中？我可没有一丝一毫的抢夺之意。”司马爹爹突然俏皮地眨了眨长长的睫毛，笑到了嘴边又变成苦涩的样子：“只是，我始终没法原谅曹操，他带你北上，让你死在那么冷的地方。我知道曹丕买通丞相府的厨子是为了害死六公子，他要我与他同一战线，就算被查出来也由我担着；而我亦是利用他，害死了六公子，让曹操也尝尝什么叫心痛，什么叫绝望。”
司马爹爹的眼角有些湿润，声音也哽咽了，慌忙拿了酒杯仰头就灌下，却还是没有阻挡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我不知道华佗为什么不来救你，”司马爹爹笑了笑，继续说道：“你说和曹丕有没有关系？”
修长优雅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爹的墓碑，好像在轻柔地抚摸爹本人一般。
“奉孝你说曹丕怪不怪？明明那么喜欢甄夫人，却从来不相信她。我三言两语编织出来的谎言，都能让他赐死自己的爱人，他还有什么资格说爱呢？”司马爹爹阴狠地笑着：“甄夫人前几日便被曹丕毒死了，但是曹丕一直都不愿意承认，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后来都烂了，才突然意识到原来已经死了很久了。真真暴殄天物呀。”
我有些惊恐地看着笑得一脸灿烂的司马爹爹，他怎么能这么平静地，甚至幸灾乐祸地说这件事？
“就算不是曹丕害死了你，他也有责任。奉孝，我一直记恨着他们，曹操替我杀了华佗，曹丕替我杀了六公子，我替曹丕杀了他最爱的人，这些人都有了报应。曹丕那日问我，还记不记得你。奉孝，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可是，纵使我让所有人都有了报应，你还是回不来了。”
我看着蜷缩在爹的墓前，那个双臂环膝，将头埋进宽大披风中的司马爹爹，听着他低低的啜泣，看着他微不可见得轻轻颤抖的肩膀，忽然觉得他那么脆弱，那么可怜。自从爹死后，他的一切原来都是为了报仇，为了让那些直接或者间接害死爹的人也尝到一样的苦果。
所以，曹操失去了最爱的儿子，曹丕失去了最爱的女人，都是司马爹爹一手创造出来的，可是他们所有的痛苦加起来，也许都不如司马爹爹失去爹的那一瞬间那么痛。因为曹操还有很多优秀的孩子，曹丕还有很多漂亮的女人，但是世上只有一个郭奉孝。
司马懿只有郭嘉一个人而已。
要有多坚强，才敢一直念念不忘？
我不记得那一日司马爹爹在爹的坟前坐了多久才回去的，只知道回去以后，就传来了曹丕要御驾亲征的消息。
呵，是因为失去了爱人，所以心灰意冷，要聊以慰藉么？我看到司马爹爹冷笑，不屑一顾地听着侍者的汇报。
我有时候不能理解，为什么曹丕明明已经不相信甄夫人，却还是把甄夫人的儿子立为太子？就因为他是大皇子么？但是子凭母贵，甄夫人是被赐死的，后来已经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所有人都以为曹丕一定会立刻废了这位太子，但是太子的得到的关怀和爱护似只增不减。
皇上御驾亲征，司马爹爹却不随军，在朝廷中的事务基本上一般都是他处理的。我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有时候会去太子读书的地方看看，这个粉嫩的孩子很可爱，雪团一样的人儿，乖巧好学，看着也叫人喜欢。
“先生，父王什么时候回来？”每日上课前，他总是要问他的先生。
“也许明日就会回来。”他的先生总是带着淡淡的，宠溺的笑容，温柔地回答道。
番外二 边城荒月
五月之初还不是很闷热，甄府的拂月阁安安静静，只有几声初夏的蝉鸣，河畔垂柳，池中净莲都生机盎然，看了叫人心情愉悦起来。拂月阁是甄府大小姐甄宓的住处，典雅舒适，甄宓偏爱水芙蓉，里头便比别处多了些莲池。
“小姐就一点都不紧张吗？”甄宓的大丫鬟冬昀奇怪地问道：“听人说，就要出嫁的新娘子都很紧张。”
“听人说？”甄宓放下手中的竹简，淡笑着问道：“你别到处听人乱说话，等到了夫家，可不比自己家里，各种规矩都要从头学起，你这随性的性子也得收敛一些。”
“诺。”冬昀不敢反驳，只好顺从地答应下来。心里却还在埋怨主子的悠闲，她们下人为了婚礼忙得天昏地暗，正主却一点都不着急。
看着冬昀不情不愿离去的身影，甄宓勾唇笑了笑，继续埋头看书。
这门亲事是爹定下的，夫家便是赫赫有名的袁家，她过去便是二少夫人，也算不得委屈。再没有心思看书，甄宓心中幻想着未来的夫君，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很快到了五月底，甄宓出嫁。
不紧张么？甄宓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平日里虽然也醒得早，但是今日天不亮就醒来，等着冬昀她们进来给自己梳妆了近一个时辰。以往自己都是随意梳一个发髻草草地打发掉，今日却希望冬昀的动作慢一些，尽可能地在家里多呆一刻。
早晨只喝了一碗清粥，此刻却还是在胃里翻滚，马车尽可能地平稳，但是双手还是紧紧抵抓着衣袖，掩饰着心中的不安。耳边还有昨日父亲的叮嘱和今日母亲的哭泣，眼前似乎又看见哥哥放心不下的眼神和妹妹毫不掩饰的羡慕。
宽大的马车里只有甄宓一人，冬昀只是嫁妆，跟在后面的车中。不敢挑开帘子看外面的风景，简直分不清心中的紧张是恐惧还是期待。
耳边的音乐似乎更响了，许是接近了袁府，甄宓心道。果然，不久，马车便停了下来。
门帘被掀起，伸进来一只手，搀扶她缓缓步出车厢。阳光直直地刺进甄宓的眼睛，有些不适应，可是还没等回过神来，手中就被塞进了一端红绫。沿着红绫向前看，便看见了一身红蟒袍的英俊男子，正淡淡地朝她微笑。
那便是袁熙么？甄宓傻傻地盯着他，高大俊逸，英挺儒雅，这便是自己的丈夫，自己的良人。
心中突然一阵雀跃，似乎一瞬间身上轻松了不少，所有的紧张都被欢乐代替。
袁熙待她很好，从不呵斥，从不苛责，也没有任何要求。甄宓突然觉得，一辈子做他的妻子，真是一件称心如意的事。
只是，新婚不到三个月，袁熙便一脸歉然地向她说道：“如今天下大乱，父亲大人派熙去镇守幽州，熙不得不从。嫦娥可愿随为夫一同前往？”
这名字还真是不习惯，新婚之夜，夫君与自己共行敦伦的时候，给自己取的字。
“若是嫦娥不愿，为夫也不强求，只是此次一去，不知何时能够回来。”袁熙见甄宓许久不说话，微微有些皱眉。
幽州的路是有些远了，甄宓心中想道，又听到袁熙说归期遥遥无望，又想跟着一同去。
袁熙轻声叹了口气，道：“嫦娥不必勉强，父亲和我们兄弟三人都出了远门，母亲一人在家，我们也放心不下。嫦娥若是不愿随为夫去幽州，便留下照顾母亲吧。”
“诺。”甄宓行了一礼，顺从地应道。
可是，谁能想到，这一去，便天人永隔。
曹丕的到来如同一场梦，分不清是美梦还是噩梦，也许，各有一半。
“宓儿，我真喜欢你。”情动的时候，曹丕也曾这么说过。
甄宓一直在心里鄙视着这句话，在她的眼中，曹丕就是个恶魔。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将继承人的位置占为己有，逼死张绣，拖累郭嘉，害死曹冲，最主要的，他害了自己的前夫，然后光明正大地娶了自己。
可笑她竟然还为这样的男人生了一双儿女，可笑她竟然会尽心尽力地服侍他的母亲，可笑她独处的时辰虽多，却从未想过一了百了，还是一复一日地忍受内心的折磨。更可笑的是，这些事，这些曹丕亲手做过的事，都是他自己对她说的。他似乎对她有着极大的信任，什么话都愿意告诉她。
可是每次遇到他的时候，甄宓总是摆出一副冷淡的样子，一点都不待见他。直到很久以后，曹丕再也不说“宓儿，我很喜欢你。”甄宓才猛然发现，自己其实很渴望再听一次。
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原来也已经爱上曹丕了，甄宓也不知道。只是当她骇然发现的时候，回过头看看，原来已经开始了很长一段路，早就看不到起点。
“小姐还不明白么？您很爱世子，所以才会恨他。”已经二十多岁的冬昀始终不肯嫁人，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
“你懂什么！”小心翼翼掩饰的秘密被瞬间揭开，甄宓恼羞成怒。
“冬昀七岁的时候，爹就把我卖给甄府。家里实在没有收成，底下还有五个弟妹，揭不开锅，再不卖，就要等着活活饿死。但是冬昀一直很恨他们，在甄府，到底不是自己的家，冬昀就是一个卑贱的下人。虽然老爷心慈，怜悯冬昀，将我给了小姐，小姐待冬昀也好，但是刚刚进来的时候，谁知道呢？亲生的爹娘却狠心地让他们的女儿面对这样的惊恐，您说冬昀恨不恨？”冬昀漂亮清秀的脸上没了往日的笑容，清晰的愤恨将她的眼睛都染上了恶毒。
“陛下今夜风大，您应该早些回去歇息。”司马爹爹平静地说着，仿佛没有听到曹丕方才的问话。
“休息？”曹丕苦笑一声，仰头又是一杯酒，干涩地说道：“一个人休息有什么意思？”
司马爹爹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地说道：“陛下的枕边人是天下最美丽的女子，怎么会一个人休息呢？”
曹丕已经有些晕晕乎乎，不清不楚地说道：“她根本不喜欢朕！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喜欢过朕！美丽有什么用？终究不属于朕……”
“陛下为何知道娘娘不喜欢您？”司马爹爹沉声问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眼神……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朕……”曹丕有些失魂落魄，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不管是从前的世子，还是后来的皇帝，可从来没见过如此悲伤的样子。
“那陛下为何还留着她？”
“因为朕爱她。”这一回，曹丕清清楚楚地说。
司马爹爹挑眉问道：“陛下爱她？”
“爱。”曹丕点点头，虽然已经醉了，但这句话还是很清晰。
司马爹爹点点头，道：“那么陛下就去找她，不要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了。”
“流言蜚语？”曹丕一惊，似乎醒了一样，问道：“什么流言蜚语？”
司马爹爹故作惊讶地挑眉道：“陛下不知道？”
曹丕摇摇头。
司马爹爹故作为难，道：“陛下既然和娘娘没有什么，自然不必理会。”
“连仲达都不肯对朕说实话了么？”曹丕有些失落，语气中却有着强硬的命令。
司马爹爹起身，作揖道：“有传言道娘娘口出怨言对陛下不敬，说陛下一直冷落娘娘，更有甚者，说娘娘所生的大皇子并不姓曹……”
“放肆！”曹丕突然大怒，冲着司马爹爹说道：“你以为你是谁？辱骂朕的妃子一样是死罪！”
司马爹爹无所谓地笑了笑，气定神闲地说道：“所以臣不会乱说。”
曹丕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平静的爹，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陛下回去休息吧。”司马爹爹叹了口气道：“旁人说什么都不足为道，若是陛下真的喜欢娘娘，就不用在乎。”
司马爹爹的话无疑是一剂猛药，震得曹丕徒然惊醒，恶狠狠地盯着他，道：“若是朕知道这些都是你胡编乱造的，司马懿你可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我冷冷地看着曹丕，我是不知道司马爹爹说的这些骇人听闻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是我知道曹丕已经底气不足。若真的全是无稽之谈，为何如此紧张？色厉而内荏，恐怕因为曹丕压根就不相信甄夫人吧？
至今司马爹爹弯腰作了作揖，什么都没说，却显得无比忠实和诚恳。
“哼！”曹丕冷哼一声，转身就离开。
司马爹爹看着曹丕走远的身影，冷冷地勾了勾唇，也出了房门。
我再也没有听见曹丕和司马爹爹说起甄宓的事，我以为，曹丕真的相信了甄夫人，可是却在一日早朝的时候，听曹丕轻描淡写地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宣布，甄夫人已经暴病而逝。
甄夫人死了？帝王家一直都没什么私密的事，每次哪位后妃娘娘有个什么病痛疴痒基本上群臣都会知道，但是甄氏是曹丕最爱的妃子，她都病得快死了为何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
那一日的早朝阴沉可怕，曹丕的脸色阴晴不定，随便一句话就能将他惹怒，司马爹爹一句话都没有说，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台阶下，低垂着头，也看不清他在想什么。回到自己府上，司马爹爹也不说话，只是换了一件衣袍，就出了门。
我好奇地跟在他的身后，远远地出了城门，在郊外的山脚下，看到爹的坟。印象中，司马爹爹似乎每年只有在爹的生辰的时候才会来这里，为何今日会来呢？
只见司马爹爹从来时的马车中取下一壶美酒，和两只精致的酒杯，放在爹的坟前。仔细地斟酒，自己端起一杯，如同爹还活着的时候一般，随意地笑道：“奉孝，这酒可是我藏了很久的，一直都舍不得喝，今日是个快活的日子，拿来与奉孝一同庆祝。”说完，便将杯中的酒喝干。
司马爹爹又替自己满上，低低地说道：“奉孝怨我么？当日你临去前，懿明明就答应了你，一定会保住曹氏江山，却还是让六公子死于非命。”
我挑眉，司马爹爹终于要说那件事了吗？
“奉孝可不能罚我，你瞧，这江山还不是牢牢地握在曹氏子弟手中？我可没有一丝一毫的抢夺之意。”司马爹爹突然俏皮地眨了眨长长的睫毛，笑到了嘴边又变成苦涩的样子：“只是，我始终没法原谅曹操，他带你北上，让你死在那么冷的地方。我知道曹丕买通丞相府的厨子是为了害死六公子，他要我与他同一战线，就算被查出来也由我担着；而我亦是利用他，害死了六公子，让曹操也尝尝什么叫心痛，什么叫绝望。”
司马爹爹的眼角有些湿润，声音也哽咽了，慌忙拿了酒杯仰头就灌下，却还是没有阻挡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我不知道华佗为什么不来救你，”司马爹爹笑了笑，继续说道：“你说和曹丕有没有关系？”
修长优雅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爹的墓碑，好像在轻柔地抚摸爹本人一般。
“奉孝你说曹丕怪不怪？明明那么喜欢甄夫人，却从来不相信她。我三言两语编织出来的谎言，都能让他赐死自己的爱人，他还有什么资格说爱呢？”司马爹爹阴狠地笑着：“甄夫人前几日便被曹丕毒死了，但是曹丕一直都不愿意承认，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后来都烂了，才突然意识到原来已经死了很久了。真真暴殄天物呀。”
我有些惊恐地看着笑得一脸灿烂的司马爹爹，他怎么能这么平静地，甚至幸灾乐祸地说这件事？
“就算不是曹丕害死了你，他也有责任。奉孝，我一直记恨着他们，曹操替我杀了华佗，曹丕替我杀了六公子，我替曹丕杀了他最爱的人，这些人都有了报应。曹丕那日问我，还记不记得你。奉孝，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可是，纵使我让所有人都有了报应，你还是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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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曹操失去了最爱的儿子，曹丕失去了最爱的女人，都是司马爹爹一手创造出来的，可是他们所有的痛苦加起来，也许都不如司马爹爹失去爹的那一瞬间那么痛。因为曹操还有很多优秀的孩子，曹丕还有很多漂亮的女人，但是世上只有一个郭奉孝。
司马懿只有郭嘉一个人而已。
要有多坚强，才敢一直念念不忘？
我不记得那一日司马爹爹在爹的坟前坐了多久才回去的，只知道回去以后，就传来了曹丕要御驾亲征的消息。
呵，是因为失去了爱人，所以心灰意冷，要聊以慰藉么？我看到司马爹爹冷笑，不屑一顾地听着侍者的汇报。
我有时候不能理解，为什么曹丕明明已经不相信甄夫人，却还是把甄夫人的儿子立为太子？就因为他是大皇子么？但是子凭母贵，甄夫人是被赐死的，后来已经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所有人都以为曹丕一定会立刻废了这位太子，但是太子的得到的关怀和爱护似只增不减。
皇上御驾亲征，司马爹爹却不随军，在朝廷中的事务基本上一般都是他处理的。我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有时候会去太子读书的地方看看，这个粉嫩的孩子很可爱，雪团一样的人儿，乖巧好学，看着也叫人喜欢。
“先生，父王什么时候回来？”每日上课前，他总是要问他的先生。
“也许明日就会回来。”他的先生总是带着淡淡的，宠溺的笑容，温柔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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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之初还不是很闷热，甄府的拂月阁安安静静，只有几声初夏的蝉鸣，河畔垂柳，池中净莲都生机盎然，看了叫人心情愉悦起来。拂月阁是甄府大小姐甄宓的住处，典雅舒适，甄宓偏爱水芙蓉，里头便比别处多了些莲池。
“小姐就一点都不紧张吗？”甄宓的大丫鬟冬昀奇怪地问道：“听人说，就要出嫁的新娘子都很紧张。”
“听人说？”甄宓放下手中的竹简，淡笑着问道：“你别到处听人乱说话，等到了夫家，可不比自己家里，各种规矩都要从头学起，你这随性的性子也得收敛一些。”
“诺。”冬昀不敢反驳，只好顺从地答应下来。心里却还在埋怨主子的悠闲，她们下人为了婚礼忙得天昏地暗，正主却一点都不着急。
看着冬昀不情不愿离去的身影，甄宓勾唇笑了笑，继续埋头看书。
这门亲事是爹定下的，夫家便是赫赫有名的袁家，她过去便是二少夫人，也算不得委屈。再没有心思看书，甄宓心中幻想着未来的夫君，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很快到了五月底，甄宓出嫁。
不紧张么？甄宓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平日里虽然也醒得早，但是今日天不亮就醒来，等着冬昀她们进来给自己梳妆了近一个时辰。以往自己都是随意梳一个发髻草草地打发掉，今日却希望冬昀的动作慢一些，尽可能地在家里多呆一刻。
早晨只喝了一碗清粥，此刻却还是在胃里翻滚，马车尽可能地平稳，但是双手还是紧紧抵抓着衣袖，掩饰着心中的不安。耳边还有昨日父亲的叮嘱和今日母亲的哭泣，眼前似乎又看见哥哥放心不下的眼神和妹妹毫不掩饰的羡慕。
宽大的马车里只有甄宓一人，冬昀只是嫁妆，跟在后面的车中。不敢挑开帘子看外面的风景，简直分不清心中的紧张是恐惧还是期待。
耳边的音乐似乎更响了，许是接近了袁府，甄宓心道。果然，不久，马车便停了下来。
门帘被掀起，伸进来一只手，搀扶她缓缓步出车厢。阳光直直地刺进甄宓的眼睛，有些不适应，可是还没等回过神来，手中就被塞进了一端红绫。沿着红绫向前看，便看见了一身红蟒袍的英俊男子，正淡淡地朝她微笑。
那便是袁熙么？甄宓傻傻地盯着他，高大俊逸，英挺儒雅，这便是自己的丈夫，自己的良人。
心中突然一阵雀跃，似乎一瞬间身上轻松了不少，所有的紧张都被欢乐代替。
袁熙待她很好，从不呵斥，从不苛责，也没有任何要求。甄宓突然觉得，一辈子做他的妻子，真是一件称心如意的事。
只是，新婚不到三个月，袁熙便一脸歉然地向她说道：“如今天下大乱，父亲大人派熙去镇守幽州，熙不得不从。嫦娥可愿随为夫一同前往？”
这名字还真是不习惯，新婚之夜，夫君与自己共行敦伦的时候，给自己取的字。
“若是嫦娥不愿，为夫也不强求，只是此次一去，不知何时能够回来。”袁熙见甄宓许久不说话，微微有些皱眉。
幽州的路是有些远了，甄宓心中想道，又听到袁熙说归期遥遥无望，又想跟着一同去。
袁熙轻声叹了口气，道：“嫦娥不必勉强，父亲和我们兄弟三人都出了远门，母亲一人在家，我们也放心不下。嫦娥若是不愿随为夫去幽州，便留下照顾母亲吧。”
“诺。”甄宓行了一礼，顺从地应道。
可是，谁能想到，这一去，便天人永隔。
曹丕的到来如同一场梦，分不清是美梦还是噩梦，也许，各有一半。
“宓儿，我真喜欢你。”情动的时候，曹丕也曾这么说过。
甄宓一直在心里鄙视着这句话，在她的眼中，曹丕就是个恶魔。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将继承人的位置占为己有，逼死张绣，拖累郭嘉，害死曹冲，最主要的，他害了自己的前夫，然后光明正大地娶了自己。
可笑她竟然还为这样的男人生了一双儿女，可笑她竟然会尽心尽力地服侍他的母亲，可笑她独处的时辰虽多，却从未想过一了百了，还是一复一日地忍受内心的折磨。更可笑的是，这些事，这些曹丕亲手做过的事，都是他自己对她说的。他似乎对她有着极大的信任，什么话都愿意告诉她。
可是每次遇到他的时候，甄宓总是摆出一副冷淡的样子，一点都不待见他。直到很久以后，曹丕再也不说“宓儿，我很喜欢你。”甄宓才猛然发现，自己其实很渴望再听一次。
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原来也已经爱上曹丕了，甄宓也不知道。只是当她骇然发现的时候，回过头看看，原来已经开始了很长一段路，早就看不到起点。
“小姐还不明白么？您很爱世子，所以才会恨他。”已经二十多岁的冬昀始终不肯嫁人，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
“你懂什么！”小心翼翼掩饰的秘密被瞬间揭开，甄宓恼羞成怒。
“冬昀七岁的时候，爹就把我卖给甄府。家里实在没有收成，底下还有五个弟妹，揭不开锅，再不卖，就要等着活活饿死。但是冬昀一直很恨他们，在甄府，到底不是自己的家，冬昀就是一个卑贱的下人。虽然老爷心慈，怜悯冬昀，将我给了小姐，小姐待冬昀也好，但是刚刚进来的时候，谁知道呢？亲生的爹娘却狠心地让他们的女儿面对这样的惊恐，您说冬昀恨不恨？”冬昀漂亮清秀的脸上没了往日的笑容，清晰的愤恨将她的眼睛都染上了恶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