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缓缓回到爹的营帐,还没有进去,就已经听到里面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我有些胆怯,我害怕看到爹此刻虚弱的样子,害怕看到司马爹爹惊痛无奈的眼睛,害怕看到爹真的死去。

咳嗽声渐渐低了下去,复而传来说话的声音,我想了想,还是进去了。

“那华佗为何还不来?”司马爹爹已经好几夜没有休息好了,声音都有一些沙哑。

“咳咳……仲达……”爹躺在床上,伸出一手,那手指惨白得几乎透明,看了叫人害怕。

“什么事?”司马爹爹刚刚放下替爹试汗的锦帕,急忙回到床边,握住爹的手。

“我要是在这里……”爹想说什么。

“别胡说!”司马爹爹徒然拔高了音量,怒道:“郭奉孝!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死人!你别以为你是为了主公大业才来到这里,所以你就是为国牺牲,没那么容易!”说着说着,司马爹爹竟然哽咽了起来,我第一次看到司马爹爹这样,长长的睫毛如同脆弱的蝴蝶翅膀,为了不让泪水滑落眼眶而不住地扇动着,墨色的大眼中,慢慢地蒙上了一层水雾,越来越多,终于溢出,顺着脸颊缓缓落下。

“仲达……不哭……”爹费力地伸出手指要替他拭去泪水,却被司马爹爹握住。他将脸埋在爹的手掌中,就如同放纵自己一般,泣不成声。

爹宠溺地看着司马爹爹像个孩子一般哭泣,没有阻止,没有安慰,静静地等他自己平静。不知过了多久,帐内只有爹的咳嗽声,和司马爹爹偶尔的抽泣。

“你不要多想,好好喝药,就会好的。”司马爹爹起身,拿锦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恢复了往日的神情道。

“仲达……”爹叹了口气,想说什么。

“我知道。”司马爹爹的眼中透出一丝悲哀,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满满的绝望:“你赢了。”

爹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奉孝你赢了,我不仅更爱你,甚至已经爱到了我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地步。虽然还是心存一丝希望,但是这些话我还是今日说明了的好。”司马爹爹苦涩地扯出一个笑,握着爹的手,认真地说道:“我会竭尽所能帮助曹氏,不管是谁做继承人,都一定选择最好的那个,都不会在我活着的时候,让曹氏的江山容他人染指。”

“仲达……”爹震动不已,激动不已,感动不已。

“不要以为这是我的梦想。”司马爹爹的神情依旧很认真,但是也难掩他眼中的悲痛:“我很爱你,奉孝,所以,你在乎的一切,我都在乎;你想要守护的东西,我就替你守着;至于……你走了以后,留下的痛苦,就由我一个人来背负。”

“谢谢你”爹用力握了一下司马爹爹的手。

“你不用谢我,这一切看似对我不公平,其实都是我自愿的,我爱你的时候,自然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可若是有一天我不再爱你,你也别指望我还会为你做什么。”司马爹爹勾了勾嘴角,坏笑道:“所以奉孝啊奉孝,你要么好好活着;要么,就想个法子,在死了以后,依然保持魅力,让我不要变心。”

“你……”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宠溺地笑了笑,轻声咳了几声,道:“仲达一点也不肯吃亏呢,这可叫嘉伤脑筋了。”

如此温馨的时刻不多了吧,我躲在角落里,不自觉地想道。可是,却怎么也料不到第二日,爹就昏迷了。

司马爹爹派人通知了曹操,自己面对昏睡不醒的爹却有些不知所措。一直到黄昏,爹才迷迷糊糊转醒,见了曹操,原本已经毫无念想的眼中突然焦虑起来,还未说话就先咳嗽:“咳咳……主公……为……为何不去……荆州?”

曹操皱眉,原本还想说什么,夏侯惇在他的身后轻轻敲击了一下,曹操回头看到夏侯惇的眼神,便对爹说道:“孤就要走了,临走前来看看你。”

爹似乎很放心一般地点点头,扯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曹操又看了看爹,狠了狠心便转身出了帐营。

“仲达……我终是负了你……”曹操走了以后,司马爹爹将爹抱进怀里,轻轻摇晃着。

我听了阵阵心酸,爹就要和司马爹爹分开了,司马爹爹的心里一定难过得哭都哭不出来。

爹又微微笑道:“仲达,我在奈何桥上等你好不好?下辈子……咳咳……我们不要投生在这乱世,我们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可好?”

司马爹爹听了,停下正在摇晃的节奏,苦笑道:“若是真有来世,宁愿化作那飞禽鸟兽,花蝶虫鱼……誓不为人!”

爹听了,又想笑,却被喉头的一阵腥甜冲碎,侧头便喷出一口鲜血,在亚麻色的枕头上,被单上,司马爹爹淡蓝色的棉袍上,印上一朵朵血迹,触目惊心。

司马爹爹仿佛没有触动一般,神色平静地将血迹都细细擦去,揉搓锦帕的手却不停地打颤,甚至好几次都拿不住锦帕,松了手。

“仲达,我想睡一会儿,如果我睡着了,不要叫醒我。”爹兀自闭了眼,柔柔地笑着,像是轻叹,像是低语,像是呢喃。

爹死了,但是他没有看到我,他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很想追他,但是却发现,我和他根本没有交集,他走的是另一条路,我去不到的地方。

司马爹爹仔仔细细地替爹擦去嘴角的血渍,抱着他的尸体,还是在轻轻地,有节奏地摇晃着,仿佛爹真的只是睡着了一般,这副样子,看了真叫人心痛。

我突然很想留在司马爹爹身边,爹若是忍心就此离去,我去把他追回来,又有何用呢?

第 44 章

自从爹死了以后,司马爹爹回到自己的府上,把自己关在房内,三日没有出来。无论是谁喊不出来。我呆在房里叹气,司马爹爹其实什么都没干,就是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也不说话,也不哭。

第四天的时候,曹丕又来了,他已经来过好几次,可是司马爹爹都说自己不舒服,没有见他。但是这一次曹丕在门口说:“仲达,父亲将华佗处死了,因为他没有及时给奉孝治病。”

我心想这有什么用,就算连你也处死了,爹也回不来。但是我分明看到司马爹爹从被窝里抬起头,我吃了一惊,原本妖媚的司马爹爹蓬头垢面,面容憔悴,目光呆滞,但是他还是缓缓坐了起来。

门外的曹丕还在喊道:“仲达,父亲已经替奉孝报了仇,你别再折磨自己了。”

司马爹爹没有说话,下床,慢慢走到桌几上不知道已经放了几天的冷水边,随意地将凉水扑上面颊,清洗着三日没有打理的脸。又坐到铜镜前,仔细地打理好自己的头发,穿上他一贯喜欢的蓝色长袍,口上玉带。

不到一刻钟,司马爹爹又变成了外人熟悉的翩翩公子,只是这张脸,却犹如三九寒天的冰霜一般冷硬。

我以为他要这样出门,因为曹丕还在外面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可是司马爹爹去坐回了铜镜,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又恢复了原本的冰冷。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见他又动了动,这回是眉毛和嘴角一起动,勉强扯出了一个所谓的笑容,又很快掩去。这样反复了很久,终于扯出了一个看上去和爹死前一样的笑来。

司马爹爹就保持着这个笑,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上了门把,却不动了。我站在他的身后,突然觉得,他很可怜。爹死了,他却还活着,活着的人不仅要承受巨大的痛苦,还要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司马爹爹不知道,他的笑虽然和以前一样自信,狡黠,蛊惑人心,却始终掩不去眼中深深的悲痛和寒意。

门开了,曹丕的话突然停了下来,盯着司马爹爹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道:“仲达出来了就好。”

“有劳二公子担心了。”司马爹爹云淡风轻地说道:“华佗死了么?”

“死了。”曹丕点点头。

“为什么华佗不去柳城?”司马爹爹又问。

“皇帝突然得了病,华佗不肯北上,一定要去给皇上治病。”曹丕回答得理所当然。

司马爹爹抿唇不说话,看得曹丕一阵心慌,开口安慰道:“仲达,奉孝他已经……”

“所以你满意了?”司马爹爹突然笑得很开,就像是很愉快一样。

“仲达你说什么呀。丕怎么会满意……”曹丕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表达自己悲伤的话,司马爹爹都似笑非笑地听着。“既然仲达没事,那么丕就走了。”曹丕尴尬地发现司马爹爹没有任何触动,只好笑道。

“二公子慢走。”司马爹爹也不留他,作了作揖。

曹丕走了,司马爹爹还站在门内,看着曹丕远去的背影,我看到司马爹爹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寒意和怒火。曹丕是被曹操派去找华佗的,华佗没有来,不管是什么原因,曹丕都是有一定责任的吧。我也怒视着曹丕的背影,莫不是他害了爹?!

我不知道。

爹生前一直要保护的曹冲最终还是病了,病得惊天动地,曹操为了他,甚至连公事都不管。

曹冲是他的第六个儿子,要是他最喜欢的一个,以前他让爹对这个孩子多加教导,看来就是内定的继承人了。但是奇怪的是,不管怎么请大夫,曹冲的病就是好不了。

司马爹爹最近几日一直都呆在自己房内,因为曹操不处理公事,他也没有什么事,就自己看书。

“仲达,仲达?”门外传来曹丕的声音,不知为何,这曹丕在司马府上,总是能长驱直入。

“二公子什么事?”司马爹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问道。

“仓舒死了。”曹丕说话的同时还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激动和兴奋。

司马爹爹不说话,定定地看着曹丕,又突然笑开,道:“恭喜二公子!”

曹丕连忙阻止道:“这还是听了仲达的话,丕应当谢谢仲达。”曹丕又突然压低声音道:“如今仲达和丕是在同一条船上的,可不要丢下丕一人不管呀。”

司马爹爹挑挑眉,看到曹丕说话的眼神充满了警告,不禁笑道:“二公子多虑了。”

曹丕点点头,道:“丕先走了,父亲正是伤心的时候,我作为长子,应当负起责任来。”

司马爹爹弯腰行礼,将曹丕送走。

难道,曹冲的死和司马爹爹有什么关系么?我愣愣地看着他,想到爹死的时候,他明明还答应过爹,要为曹氏江山谋划,要选一个最好的继承人,那曹冲明明就是爹和曹操都很满意的人选,为什么司马爹爹还要毁掉他?

司马爹爹轻轻关上门,转身靠在门板上,叹了口气,似乎有些疲倦,呢喃道:“奉孝,这只是第一步。”

真的是他和曹丕谋划的,我很伤心。爹,你到死都最信任的人,最终,还是背叛了你。

曹冲死了,曹丕又是嫡长子,应该,就是他了吧。最终,司马爹爹还是选择了曹丕。

曹丕心狠手辣,但是真是个可塑之才,司马爹爹对他可谓忠心耿耿,为他出谋划策。我虽然佩服司马爹爹的智慧,但总是想到他背叛了爹,心中总有一丝怨恨。要是爹在,司马爹爹怕是绝对不会这样的。

曹操终于在樊城一战后,倒在了洛阳。继承人当然是就是曹丕,曹丕是新的魏王。

记得曹□后的那个早晨,司马爹爹的精神有些恍惚,回到书房,也不看书,只是呆呆地坐着。过了很久,他才回过神来,翻开一册竹简,喃喃自语:“相思何以凭?一夜青丝尽飞雪……奉孝啊奉孝,若是你在该多好。”

我听了疑惑不解,为什么曹□了,司马爹爹如此感叹?离开他的书房,直奔丞相府,入眼就是白色,可是更令人震惊的,是坐在曹操灵柩旁的,竟是一头白发的夏侯惇。

夏侯惇的头发因为年纪的关系,已经有一些泛灰,但是绝不是这样如雪一般的白色!

相思何以凭?一夜青丝尽飞雪。突然想到司马爹爹回到书房后呢喃的那句话,原来便是指的夏侯惇和曹操么?曹操的牌位放在灵柩前方,夏侯惇就坐在灵柩旁,那脸上没有哀伤和怅然,似乎是一种欣慰和解脱。

据说,一个月后,夏侯惇也死了。

第 45 章

曹丕理所当然地做了魏王,司马爹爹也跟着成了他身边的红人。新的魏王一心想自己君临天下,可是无奈,曹操答应过献帝,让他安安稳稳地活着。

“先主承诺过的事,不代表主公要遵守。”司马爹爹被叫去议事房,就是为了曹丕想要称帝的事。

“哦?仲达的意思是?”曹丕一听,果然来了兴趣。

“献帝活了这么久也够了,只要主公不要了他的命,也不算违背先主的意愿。”司马爹爹恭恭敬敬地垂头说道。

不得不说,曹丕真的很器重司马爹爹,不管什么事都愿意跟他商量。比如现在,不管外面的大臣们怎么反对,司马爹爹一句话就足以让曹丕决定将献帝赶下台。

曹丕是个好皇帝,很努力地维护曹氏和其他士族之间的关系,修文庙,休养生息,屯田挣钱,充盈国库。

只是,他和他的夫人之间似乎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仲达,来,干……”又是仰头一杯烈酒,曹丕已经和司马爹爹喝了好几壶,醉意已显。

司马爹爹面不改色地喝尽手中的酒,安安静静地看着曹丕,一句话也不说。

“仲达……你还记着奉孝么?”曹丕含含糊糊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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