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不是他不给许梦和挽空赎身,他现在还不能娶亲,若是让她们住到自己家中,毁了女儿家清誉怎么办?

许梦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不行,我好不容易偷溜出来就是为了来看你和挽空的,挽空她干什么去了?”夏侯辰又坐不住站起了身,许梦还没缓过神就被拉了出去。

“公子,我还会弹一曲荷花亭,不知公子有兴听我弹奏没?”挽空的声音很大,故意要让万花楼里的莺燕听到。

许梦看见夏侯辰的脸青了下去,闭上眼心里暗想...完了完了。

“挽空你在干什么?!”

果然如许梦所想的糟糕,夏侯辰一见挽空坐在公子城的怀里,顿时火就上来了,顾不得许梦拽着她,大步跳到公子城面前。

挽空吓得躲到了公子城身后,低头懦懦的轻声,“公子...”

公子城笑着凑到水月颈边低低地说着,暧昧地把酒杯递到水月嘴边让她一饮而尽。水月顿了顿提高了嗓音,厉声道,“梦丫头,给公子倒茶。”

公子城一脸的笑意,许梦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他是故意的。

许梦没有作声,低头走到桌旁把茶壶提起来,然后在大家的目光的注视下,许梦提手就要倒茶,却被夏侯辰一把拉住手腕。

茶壶一斜茶水溢了出来,洒了公子城一身。

“你就是这么倒茶的?”公子城的声音阴冷,眼中的深邃令人不寒而粟。

“对不起。”许梦一脸的风轻云淡,心里笑他不但取笑她不成,反而弄脏了自己的衣裳。

公子城没有再说话,四周突然安静下来有许些可怕。

沉默了许久,水月的一声干笑才打破了这片尴尬,“公子,我看你也累了,不如让水月扶你去房里休息?”

公子城起身,合起的扇子偶尔敲着修长的手,扇坠吊以美玉金色流苏,举手投足之间贵不可言。

☆、我想过吃饱饭的日子(2)

水月见势扶上了公子城,给许梦使个眼色,离开了。只剩下了挽空和许梦,夏侯辰站在原地。

“梦儿...”过了好半天,低着头的挽空咬唇才道出这几个字,“我想过吃饱饭的日子。”

想过吃饱饭的日子...就因为这样,所以连她和夏侯辰都避而不见,把自己教给她的琴技展示出来。

许梦眼泪旋在眼眶里来来回回没有掉下来,她真得没有听她说的话,“好,以后我再也不要为你着想了。”

挽空蓦地睁大眼睛,许梦说她为她想过?可是还来不及开口,许梦就拉住方辰跑开了。

挽空的眼睛有些酸痛,两行泪流了下来。梦儿,我是真得想过上好日子,我们能有饱饭吃,还能赚银子替你赎身。

挽空揉着酸涩的眼睛,在房里把自己的衣裳收好,裹起来的包袱很小,看着有些寒酸。许梦就站在门边看着挽空把东西收拾好。

“挽空...”许梦还是忍不住开口,眼眶有些泛红,“好好照顾自己。”

挽空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跳上去一把抱住许梦,声音都带着哭腔,“梦儿,呜,我赚了银子,咱俩就赎身。”

只怨身在青楼,人同命不同。

过了许久许梦才松开了手,垂下眼帘,“我还要去洗衣裳,不然絮儿姐又要骂我。”找了借口让自己先离开,不然看着挽空离开,心里更难受。

挽空从现在开始搬去和水月一起住,媚娘有意栽培她,她也不用再做下人的活了。水月姐会教她琴棋书画,只是许梦又想到了水月那嫉妒的眼神,怕是挽空的日子也不会那么轻松。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许梦僵直着身体一步步朝房外走出,身后忽然传来宁挽空似是下定决心的声音。

“梦儿,我们还是好姐妹!”

许梦僵住脚步,刚收回去的眼泪忽然就从眼睛里直直地掉落下来。

从这天起,许梦没有再像以前一样和挽空待在一起,一天到晚都只呆在后院里干活。自那次起,夏侯辰也没有来看许梦和挽空了,他应该是被挽空气着了吧,许梦这么想。

☆、我想过吃饱饭的日子(2)

半个月很快过去。许梦没有和挽空来往过,即便是撞见,都只是埋头擦肩走过。

“宁挽空,你还真以为爬到我头上来了?”那天许梦端着一盆脏衣裳经过水月的房间,听到水月的斥骂声,身形一颤。

“啪——”

声音不算大,却能让站在门口细听的许梦听到。

许梦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早料到是这样的结局,她不想再听下去抱起木盆就走。

经过每个女子的房间,她们都会把脏衣裳扔给许梦让她去洗,可唯独水月的房间她不去。不止是因为水月,还有挽空...

怀中的衣裳堆得越来越高,就快要没过许梦的小脑袋。

“许梦,过来给我倒茶。”公子城似乎老远就看见了许梦,不顾她手上抱着的一大堆衣裳,毫不客气招呼她过来倒茶。

许梦苦着脸,她手上这么大一堆衣裳怎么办?不想去给他倒茶,明摆着为难她。

“公子,你认错人了。”许梦粗着嗓子,干脆把小脑袋埋进衣裳堆里,拔腿就想跑掉。

才迈了几步,却硬生生的撞在了公子城的身上。

“哦?你不是许梦那是谁?”公子城眼中寒光一闪,声音有几分嘲弄。

“哗——”

许梦抱在怀中的一堆衣裳被公子城拉扯下地,许梦心虚的埋下头,不敢对上公子城的目光。

“叫你倒茶,你为什么不过来?”公子城语气里有怒意,许梦感觉气氛明显紧张起来,他的声音又高了几分,“恩?你不过是个在花楼打杂的贱骨头。”

“嗯,我知道啊。”许梦觉得周围的目光就像利剑般,把她贬伤得体无完肤,“公子是否对欺负打杂的贱骨头满意?”

“满意。”公子城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许梦蹲下去捡掉落地上的衣裳,她是在花楼打杂的贱骨头,她是可以随便招呼来,招呼去的人,是又怎样?可是他非要把她推到认清现实。

自己什么时候招惹过他公子城,凭什么每次都要这么针对自己。

是撞见了他杀人?那时的他,还有在牢里的他,跟现在这般风流不羁的模样真是差太多了,自那次从衙门回来也没有走漏半点风声。许梦觉得自己很憋屈,她就那么好欺负是不是。

经过这次事,公子城已经有半个月没来万花楼。少了公子城这个大主,花楼的生意自然冷清了不少,媚娘因此大发雷霆没少惩罚她。

入秋时节,天气变凉起来。许梦伤风了,没有休息的资格只能带病洗衣服。她把小手浸泡在冰冷的水里,顿时凉意袭遍全身。

“阿嚏——”许梦吸了吸鼻子。

“梦儿,给你。”即便好久没说话,许梦还是分辨得出那是挽空的声音。她蓦地抬头,那是一盘装点得精致的如意糕。

☆、我想过吃饱饭的日子(4)

许梦愣在那里没有出声,原来挽空穿起绸缎子衣裳是那么美,自己身上的粗麻衣简直是云壤之别。

见许梦没有说话,挽空以为许梦还在不理她。又自顾蹲了下来,把如意糕放到一边。

“我帮你洗。”挽空捞起袖子,把手也浸泡了在水里,她的小手紧紧的抓住梦儿的手,小手心还有淡淡的温暖。曾经几时许,她也是这样的,挽起袖子说我帮你。

“不用了。”或许是被勾起了以前的回忆,许梦的声音有些哽咽。何况她伤风了,把病气染给了挽空怎么办?她是弹琴的人,若是因为这病了,媚娘少赚了银子肯定又脱不了一顿打。

许梦的目光落到那盘如意糕上,她想她还是适合糖葫芦吧。

“没事没事的。”挽空见许梦不愿意,却还硬是要和她一起洗完了衣裳。

衣裳洗得很慢,很慢。就像是舍不得洗完离开一样,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后来却还是洗完了衣裳,挽空站起来把袖子放下,低声的说道,“我得回去了,一会水月姐发现我溜过来帮你洗衣服,又要被骂的。”许梦点了点头,看着挽空离开的背影,心里万般难过。

回到自己的房间,许梦觉得身子沉沉的,倒头便睡了过去。

许梦怎么也没料到,那次和挽空分别竟成了永别。

立秋之后,不少人发现自己东西吃不下去,吃了就吐出来,反反复复,整个人就迅速消瘦下去。

起初都以为只是胃有些小毛病,看看大夫就好了,可是到后来愈来愈多的人出现相同的症状,大家这才警觉发现了不对劲。

瘟疫就这样悄无声息在洛阳城蔓延开来。

花楼的不少姑娘自然也染上了,水月平时最忙,接触的人自然是多,她自己染上竟不知晓,只当是胃不舒服。

后来不仅小悦染上,连絮儿也沾染了上来。瘟疫在洛阳城传染,各家各户都紧闭大门不敢出去,生怕沾上病气。

这种病来得很慢,吃了的东西都会吐出来,大夫开的药方也毫无用处。许多人就迅速消瘦下去。

与其说是病死,还不如说是活活饿死。

☆、死也要守在这(1)

万花楼的大门依旧敞开着,却没有人再迈进门槛,显得格外冷清。媚娘把得病而瘦得黄秧秧的姑娘全部扔去了柴房,那个曾经锁着她的娘亲的柴房,不许人进去也不管她们的死活。

水月是万花楼第一个沾染上的人,于是水月的房间顺理成章的成了挽空的房。

许梦得知这事之后,生怕挽空被水月传染了这病气。于是她又偷偷的去看挽空,见她把东西安心吃下心里才长舒一口气。

只是她不知转身离开,挽空把吃进去的食物全部呕了出来。挽空眼眶微红,泪水大颗大颗的掉,拼命的往嘴里塞东西。

她不能死,她怎么能死。她还要赚银子和梦儿赎身,她们说好还要开一家脂粉铺子,要过上有饱饭吃的生活。

可老天偏不如她意,偏要她有了希望再让她绝望。就像是给她糖的甜处之后,再捅她一刀。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没过多久挽空塞进腹中的食物又全呕了出来,她的手死死拽紧了袖口,又松开垂了下去,连她也放弃了。

许梦被媚娘叫去了房间。

“许梦,你也知道洛阳城蔓延瘟疫。平时我是待你严厉了点,但能吃苦毕竟对你有好,以后你也不用再干下人这些活了…”

“这些银两是我从你工钱里克扣的,怕你乱花钱帮你存着,现在如实还给你。”

“出了万花楼,一直往西走,不要回头。皇帝无能医治这病,只能谴发赈灾的银两。城门东西都可以领五两银子。”

许梦跪在地上听媚娘一字一顿的说完,蓦地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媚娘是要赶我走?”

媚娘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待在这里也是等死,发些银两让大家散了吧。”

“媚娘,你不走吗?”许梦抬起头诺诺的问道。媚娘摇了摇头,拿手帕抹去了眼角的泪,“不走,不走,我媚娘大半辈子都活在这里,就算是死也要守着这万花楼。”

意思是留在这里等死么?许梦从房间走出,赚紧手中用钱袋装好的银子,回头望一眼被合上的房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死也要守在这(2)

把手中的钱袋攥紧,许梦想了片刻,立刻拔腿跑向挽空的房间。

“挽空,媚娘说我们可以...”推开房门的许梦还没把话说完,就见挽空病怏怏的躺在□□,脸色蜡黄有些消瘦,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梦儿...你别过来。”挽空见是许梦来了,尴尬的咳了两声,用力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我也染上瘟疫了。”

我也染上瘟疫了。

许梦吓得差点站不稳。她没有顾及挽空的话,踱步走到了床边,跪了下去,“挽空,挽空...都是我不好,我要是不教你弹琴,你也不会到这里来。”也不会染上这治不好的瘟疫。

挽空笑了两声,努力起身下了床。颤颤巍巍的扶着桌子到了梳台前,打开一个精致的木盒。

“这是我这个月来偷偷攒的钱,不多但是够你用一阵子。你快离开洛城,越远越好。”挽空把这些碎银子递在了许梦的手上。

“我不要钱,挽空我带你走。”许梦含着泪水,把小脑袋别了过去。

“别推了,我知道自己跟水月姐一样,活不了多久了。”挽空把碎银子塞到了许梦手上,紧握成拳,消瘦的脸上努力撑开一个笑容,“我把公子赏我的琴给你,你有双会弹琴的手,不愁挣不到钱。”

她为她能想的都想到了,能做的都做了。

“你替我好好活下去。”挽空身体没有力气,连说话都显得吃力,“想起我了,记得看看我。”

挽空拖着沉重的身子又躺会了□□,侧过了身子背对着许梦。没听到脚步声,好半天才开了口,“走啊,你走得越远越好。”挽空的泪水无声的落下,双手紧握成了拳。

许梦咬紧了下唇,没有说话。

不知站了好久,她突然转身,背起那把瑶琴就跑了出去,任凭泪水再也止不住。

出了万花楼,她头也不回就往西走。她不敢回头,她怕回头看见里面有挽空,有媚娘,有她熟识了七年的一切。

“许梦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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