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盛嫔头低的低低的,看不见神色,只是佘宝林面色有些不快。周琬静一切都装作没看见。

九月的天气渐渐凉了起来,梁才人却不在邀宠,而是一头扎进了司务房中,日日教导着宫人们刺绣,似乎是转了性子般的。

近日中,皇上翻过一次潇婕妤的牌子,但却恰好被刚刚正要去朝宣宫的盛嫔撞见了圣驾,当下,皇上改了路线,去了盛嫔的丽繁宫……

“盛易安!”

“啪——”满地的碎瓷器,潇婕妤胸口一阵阵发闷,怒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见皇上圣驾掉了头也不拦着?”

“娘娘,那可是圣驾啊,奴婢们岂敢……”话越说越是小声,潇婕妤虽知道有理,但奈何心中一口气,过了许久,才无力道:“本宫又何尝不知呢?本宫只是常常想,在后宫之中踩高拜低的见得多,雪中送炭的少,唉,去向娘娘递信,告诉她今晚发生的事儿,不得添油加醋,实话告之。”

身后一个宫女默默退出厅中,留下潇婕妤对着满屋子的宫人叹息。

周琬静听说,聪明的女人不是让男人不敢牵手其他女人,而是让男人习惯牵手的只有自己。但是在后宫里,这句话似乎是行不通的。

对着潇婕妤的宫人,周琬静也无多话,只是笑问了一句:“潇婕妤摔破了几个杯子?”

宫人愣了愣神,不知为何娘娘忽然问起这事,但不敢欺瞒,只道:“摔破了两个。”

“才两个?不够,叫她多摔几个,摔的越多越好。”说罢,大手一挥,让宫人退下了。

挽眉扶着周琬静就寝的时候忍不住问:“娘娘欲意何为?”

“你瞧瞧这后宫,百花齐放的,皇后贤惠,贤妃温润,本宫蛮横,盛嫔骄躁……总之各有各的妙处。”

起初,挽眉听不懂周琬静的话,待想了片刻,这才琢磨过来,娘娘是用皇上的眼光在看待后宫众人。

“东施效颦的事,谁都知道后果,只不过梁才人学得好,佘宝林有天分罢了。但到底是画皮画肉难画骨的,骨子里的下贱,皮囊再美也无用。”周琬静半躺在床上,心中想着,面上一抹冷笑。

“娘娘这是……”挽眉犹然不知。

“皇上为何改了圣驾,转去丽繁宫?不过是瞧着多日不见盛嫔了,又见盛嫔时时刻刻来我这抄写经书太过张扬了,借此警告下我罢了。”

“娘娘,那可不妙啊!”挽眉听罢大惊!

周琬静却摇头道:“是不妙,但是此举却伤了潇婕妤的心。”

“要让潇婕妤复宠,就得利用皇上的愧疚。”说完这句话,周琬静裹被而眠,心中打定不再去思索这件事,怎奈脑海中吵吵嚷嚷的,一直回绕着此事不放。

隔日请安之时,流珠发现娘娘面色似乎是睡的不好,有些疲倦,盖上了几层粉才遮住了黑晕,劝道:“娘娘小心身体。”

周琬静点点头,命流珠梳个简单的发簪便可。

“臣妾给娘娘请安——”

望着下座众人,今日皆到场,周琬静满意点点头,示意起身。待妃嫔们整理落座,周琬静才开口道:“前日来司务房将冬日来的样式给本宫送过来了,梁才人果然玲珑巧心,本宫看着极好。”称赞完梁才人,复而又道:“梁才人近日为司务房的事儿辛苦了,瞧这儿面黄肌瘦的,本宫也有些心疼了。”

梁才人急忙道:“娘娘吩咐臣妾做事,臣妾理应尽责。”

周琬静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喝过茶后,盛嫔忽然道:“相比梁才人的面色,宝林妹妹近日来倒是面色红润。这句话怎么说来着,只见——”

“姐姐这话不妥,宝林妹妹到底是年轻,自然面色红润,难道要像我们这般,得打上胭脂才显得出面色吗?”贤妃无意中说这话,又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只见贵妃今日粉是厚了点,但丝毫不显老,反而更显得美。

“唉,都说是岁月催人老,我是不跟她们比了。”潇婕妤打住了话题,忽然问道:“娘娘,近日来宫中膳食也该换了换了,都要入冬了,也是换成暖胃暖啤的食了。”

“嗯,妹妹说的有理。”周琬静同意道:“此事就交由你去安排吧,回头把单子呈上来。”

“妹妹真真是娘娘的好二把手啊。”盛嫔今日似乎闲太平静了,非要掀起几道风波不可。

周琬静冷眼瞧着她,不善道:“妹妹近日来倒是没上本宫这儿写经书了,可是有甚么大事耽误了?”

盛嫔忽然一滞,话道:“臣……妾,臣妾……”

“妹妹可别忘了,当初本宫是让你以罚经书代紧闭的,可不是此事就此作罢的,怎的妹妹把本宫一片善心当做甚么了?”周琬静皱起眉头。

“姐姐这话不妥,盛嫔妹妹昨日偶遇皇上了,这不,皇上这圣驾都快走到潇婕妤那儿了,又改道了,姐姐就体谅盛嫔妹妹侍奉圣驾劳累,免了她几日罢。”贤妃捂嘴笑着说道,那边的潇婕妤面色铁青。

周琬静不动神色的撇了一眼,笑道:“好啊,既然贤妃姐姐如此关心,那从今日起,盛嫔也别来我这抄经书了,就近往贤妃那儿去便可。”

“娘娘,这——”贤妃大惊,若是让盛嫔日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悠,那还了得,自己不似周琬静那般,即便是周琬静那般得宠,这盛嫔时不时的还要抬杠几下,若是自己……贤妃不敢想象,急忙想拒绝。

“怎的,贤妃妹妹不是很关心盛嫔吗?还是多亏了你美言了几句,本宫这才想起盛嫔妹妹还在关禁闭呢!”周琬静朝着贤妃“很满意”地点点头,又朝盛嫔看去道:“说到底,妹妹还得好好谢谢你贤妃姐姐!”

☆、忠言顺耳

“来人!把这些个贱人关起来!这般看不起本宫的狗东西!”案桌后的女子怒气冲冲,紧紧捏着手中之笔不放,忽然“啪”的一声,笔杆从中迸裂,参差不齐木屑扎入女子手中。

三名宫女被关入柴房中,盛嫔身旁的嬷嬷执鞭道:“娘娘有命,你们三人欺上瞒下,竟敢藐视娘娘,罪则当罚,死不足惜。若想活命只有一个机会。”说罢看着三人害怕的神情,狰狞一笑道:“你们三人只有两人有命活着走出去,其中一人必须死!是福是祸,就看你们三人如何选择了!”

房门“啪”的一关,窗户均被木头钉死,遮住了阳光,房内顿时黑暗了下来,九月的天气渐渐凉了起来,三名宫女恐惧的看着对方,秫秫发抖的抱在一起……

一个时辰之前,朝宣宫还热热闹闹的,请安礼结束后,皇上驾到了。

“皇上,过几日便是入冬了,臣妾听闻西北风寒地冻,每年到这个时候更是寒冷,将士们衣裳单薄,许多北征而去的将士都耐不住严寒,宫人们宫中活计做完了,便去内务府领点棉絮布料的,供西北的将士们缝些棉衣。”周琬静一番话说话,贤妃立刻道:“这恐怕不妥吧,让宫女们为男人缝衣服……”此话中有话,说出来入了别人的耳朵里,便是另一番意思了。

却见贵妃娘娘皱起眉头道:“贤妃有话便说,若是有不妥之处,便说到妥为止。”

“臣妾是觉得,让宫中女官们为外面的男人缝衣服,所谓男女授受不亲,实则有碍风化。”贤妃回道。

“那西北的将士们年年冻死好几个,军心不稳,西北不固,就不碍风化了?”周琬静扯出一抹笑容,眼里却净是讥讽。

末座的梁才人虽然读的几本书,但说到政坛之事到底不懂,只插嘴道:“凡是后宫女子均是皇上的女人,怎的为他人缝衣。”

瞧着一个个越说越是龌龊,倒是佘宝林出人意料的说道:“臣妾倒是觉得此方法可行,一来嘛,皇上贵妃娘娘向来待人和善,对宫人的工务也非是堪重的,臣妾是从宫人起,进宫以来便知道每日的差事不过四五件罢了,除了轮班以外其他时间均是闲空的。二来,让宫人们缝棉衣也不是缝起来就好的,总要经人检查的,不合格的也一律要退回去,总不能那些残次的衣裳给北方的将士们。”

“佘宝林说的极好。”一直在上座冷眼旁观的皇上忽然道:“爱妃,心系北方将士们,佘宝林,才思敏捷,句句提到点子上。”夸赞完毕后,皇上环视一周,颇有含义道:“心中存善念也是好的,只是凡事要顾全大局为准,朕以国为家,爱妃们也要以家为国,先是国事,在论家事。”

众人听罢,周琬静带头行礼,其余人见此纷纷行礼道:“臣妾尊记皇上言。”

皇上低头瞅着周琬静,笑着提手轻轻一扶,将周琬静带回椅子上,说道:“唔,爱妃这个提议很是不错,解决了朕燃眉之急。”

“臣妾为皇上分忧是自然的,臣妾倒是还有一想法。”周琬静说道。

“爱妃乃朕的智囊锦盒,说罢。”皇上龙颜笑开。

“这些宫人的活也不是白做的,臣妾想着今年后宫好歹减缩了些花销,不如分出一部分作为奖金,让宫人多劳多得,做得多做得好,便有赏银。”周琬静一口气说完,瞧着身边人的面色似乎无不悦的神情,便继续道:“再则,皇上登基不久,后宫空虚颇多,许多宫闲置了一些宫人均是无处安放的,不如趁此重新安排一次差事。”

“唔,这事爱妃看着处理罢,回头报给皇后便可。”周琬静越说下去皇上越是点头满意,说到最后,皇上一锤定音,这事便算是定下了。

只有贤妃与梁才人两人脸上略微不满。

说完话,皇上倒是转变了口气,夸道:“没想到平日里少言少语的佘宝林今日倒是让朕刮目相看了。”

瞧着皇帝盈盈的目光,周琬静若无其事般的看向别处。佘宝林巧眉笑道:“原来是臣妾愚笨了,讨不得皇上开心。”

“今日佘宝林的确不同,伶牙俐齿了许多哦——”盛嫔阴阳怪气的说道。

午后,皇上去了佘宝林的淑茗斋。

挽眉来报时,周琬静吩咐了两件事:“叫硕公公回来。皇上回去定会查查西北将士棉衣紧缩的事本宫是如何得知的,就按原先说的,家中远亲有人即将去赴任,家母写信忧虑西北寒冷。”除此之外,周琬静再也不说别的。

躺在床榻之上,周琬静伸长了懒腰,才缓缓地放松,抬头一看,今日的太阳格外的刺眼,闭上眼睛,周琬静算着,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还要再算计谁,折腾谁,自己方能在这个位置上稳坐多时。

皇帝太过薄情了些,四妃九嫔个个不同凡响,前有狼后有虎,还有一只沉睡中羔羊,不过大概临死前也要折腾自己一遭罢。

回想自己父母每每来信那般的内容,光是看字面意思也瞧得见那般奉承的模样,可笑他们竟然看不出周琬静早已变了个人,想来这周琬静以前在周家也不太好过。越是想越是烦躁,到最后,自己竟也睡不着 。

“挽眉,挽眉。”周琬静朝着门口喊了两声。

立刻有人回道:“娘娘何事。”

周琬静方才憋着气,这会儿又补不了美容觉,心情不大美丽,便道:“挽眉呢?”

“回娘娘话,挽眉姑姑出去了,说是办件差事。”彩蓝恭敬回道。

“扶本宫起来,叫流珠进来帮本宫梳妆,顺道去请潇婕妤过来,就说本宫心郁不佳,似有祸遗之兆。”眉目肃然,语气中隐有严厉。彩蓝侍奉贵妃已久,虽知道贵妃这火气不是冲自己发的,但依然小心翼翼地。

待流珠来时,周琬静只要求梳个惊鹄髻,戴上那长长的流苏簪子,一步一摇。

潇婕妤来时,似本就有话般的,急急匆匆地,头上都有了些汗珠子。周琬静拿起帕子为她轻轻擦去,嗔怪道:“都说你老大不小了,怎得跟小孩似得,跑的满头大汗的。”

“娘娘,这不是您说您心郁……”说到这,潇婕妤猛的止住话,有些懊恼。

周琬静轻轻撇了她一眼,笑道:“这不是寻你来说话了吗?”

“娘娘说的是。”潇婕妤尴尬一笑。

“你我如今同在一条船上,就不必行这些虚礼了。近日里不觉得发生的事太过蹊跷了吗?”周琬静问道。

“是啊……”潇婕妤一听,也开始琢磨起来了:“这梁才人不邀宠了,反而便宜了佘宝林,按说佘宝林是娘娘宫里出去的人儿,那梁才人怎么着也不会让给她罢。”

“是以,我觉得事情不对劲。”周琬静难得一敛贵妃仪态,双手托着下巴,靠在桌子上,好在附近有人守着,无人瞧见。

潇婕妤着着锦绣双蝶钿花衫,双手把玩着,犹豫道:“娘娘是当心当中有诈?”

“不管有没有诈,主动总比被动好,梁才人除不去,盛嫔也除不去,叫我心中怎能吞得下这口气?”目光一闪,潇婕妤分明瞧见娘娘眼中的狠戾,自己也愤愤道:“娘娘,非是妹妹无能,盛嫔臣妾倒是觉得不碍事,相反是梁才人,她如今不同当初了,有了皇后与贤妃撑腰,这倒是收敛了很多,只是让人猜不透,妹妹在这宫中多年,不怕狠得辣的,倒是怕那些尝不出味儿的。”

“本宫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不管梁才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趁皇上疏忽她的时候打压她一把不是甚好吗?”既是在问自己,也是在问潇婕妤。

可潇婕妤却劝道:“娘娘糊涂啊!”

周琬静猛的一转头,盯着潇婕妤看,眼中甚是不解与惊讶。

“皇后卧病多年,为何如今忽然针对起娘娘来?皇后病中,臣妾也侍奉过几次,皇后娘娘倒是对臣妾颇为亲近,从前的皇后直叫人心疼,叫人觉得贤惠,自打中秋宴席之后,臣妾再去皇后寝宫,要么就是对臣妾冷淡疏远,要么直接避而不见。皇后这是明摆了与臣妾疏远关系,直直做给宫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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